第210章 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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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枚暗淡的水晶球位於實驗台的中心,雷納托認出來了,那是克勞蘇拉的『靈能導標之瞳』。

  在進攻奪心魔巢穴的行動中,克勞蘇拉曾將其交予過雷納托。

  這枚可以提供傳送坐標、干擾空間定位的強大魔器,不是之前已經碎裂了嗎?奪心魔又把它修好了?

  雷納托多看了兩眼,發現水晶球表面確實還殘留著幾道細微的裂紋,但內部的靈能光芒已經重新凝聚起來,顯然沒有完全破損,還可以繼續使用。

  不等他開口詢問,克勞蘇拉已經開始了今天的『進食』。

  觸鬚將那名痴傻的半卓爾頭顱緊緊抱住,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隨之響起。

  鮮血如注,從觸鬚與頭皮的交界處滲出,滴落在銀白色的頭冠上。

  半卓爾奴隸的雙眼猛地向上翻去,露出滿是血絲的眼白。四肢開始劇烈抽搐,手指痙攣般地張開又握緊,腳掌在地上無意識地蹬踏,發出凌亂的摩擦聲。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秒,隨後,那具身體徹底軟了下去,像一攤被抽走了支撐的爛泥。

  等到克勞蘇拉放下手中的半卓爾奴隸,又將其頭上的『智力之冠』取下後,才出言評判道:

  「這件魔法物品並不能從物理層面強化腦組織中的突觸連接數量與電信號活躍度。」奪心魔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學術討論般的嚴謹,「而是通過魔法的方式,輔助大腦活動,你可以理解為一個外置的、臨時性的思維加速器...」

  克勞蘇拉用絲巾擦拭著觸鬚上殘留的鮮血,動作優雅而從容。那條白色的絲巾很快被染成了斑駁的紅色,被它隨手丟進了實驗台旁的廢料桶中。

  「不過,雖然只是虛假的提升,但在其生效期間,對於『口感』的變化卻是確實的。」奪心魔針狀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什麼,「所以從進食角度來講,確實非常有用。即使沒有改變本質,卻以另一種方式,讓這些難以下咽的腦組織變得易於接受了...」

  在聽了一會兒後,雷納托算是明白了。

  『智力之冠』的作用,就像是把沒什麼營養的原料,用調料加工成了還能入口的食物。雖然本身的營養價值沒有改變,但對於不得不吃的人來說,心理上好接受多了。

  就像在野外求生,食物短缺時,有時就連腐爛樹幹中的活蛆,都要想辦法取出,然後吃下去。但如果能把這些噁心的蟲子烤一烤、再撒點椒鹽,那大概入口就沒那麼折磨了。

  所以面對克勞蘇拉遞過來的頭冠,雷納托擺了擺手道:

  「我留著沒什麼用,你先拿著吧。」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發生這種事的起因很複雜,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我。不過我現在也沒辦法快速處理,所以只能請你先忍一下了。」

  雷納托說的是實話。崔絲特娜越來越瘋狂了,而他現在還不能撕破臉,去對抗女祭司的任性妄為。

  至少在聖日祭典之前,他必須維持表面的合作。

  「我沒關係的,雷納托。」

  克勞蘇拉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即使是受損的腦組織,我也能從中獲取生存所必需的酶與多肽結構,只是生活質量有些許下降而已...」

  在反過來安慰了雷納托一會兒後,奪心魔將話題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雷納托,現在你有時間的話,與我聊一聊未來的方向嗎?」

  未來的方向嗎?

  雷納托看著克勞蘇拉那雙針狀的瞳孔,深吸了一口氣。

  是他最近表現得太急迫,讓奪心魔感到了什麼異樣嗎?

  還是說,克勞蘇拉自己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只是恰好在這個時間點提了出來?

  「當然,克勞蘇拉。」

  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靈能之光從奪心魔的手中湧出,如潮水般鋪滿了整個工坊。那些無形的能量在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上蔓延,編織成一層虛幻的屏障,將聲音與光線嚴密封鎖在工坊內部。

  克勞蘇拉的準備工作非常充分。

  通過雷納托之前的提醒,加上它自己對卓爾社會的觀察與研究,這位奪心魔已經充分意識到,保密對於在薩莫瑞爾生活下去有多麼重要。

  在這裡,隔牆有耳不只是一句成語。

  「雷納托,崔絲特娜無法幫助你返回地表,對嗎?」

  就在雷納托以為雙方會彼此試探一番、繞幾個彎子再進入正題時,克勞蘇拉開門見山的話語讓他忍不住微微揚起了嘴角。

  是啊。他倆又不是卓爾,沒有必要像那些羅絲祭司一樣,把每一句話都搞得彎彎繞繞。他們對彼此的真實處境都有著理性的認識,那還有什麼撒謊試探的必要呢?

  「很明顯,克勞蘇拉。」雷納托搖了搖頭,坐在了一旁的實驗椅上,活動著脖頸,「崔絲特娜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幫我返回地表,這和有沒有能力無關。」

  ————

  在彼此交流過心中的看法之後,雷納托發現,原來克勞蘇拉也不打算繼續留在薩莫瑞爾了。

  在得知這一點後,雷納托莫名感到有些開心。

  也許在這座充滿謊言與背叛的城市裡,他依舊有可以短暫同行的人。

  「『圖書館』中的記錄有誤,數據嚴重失真。」克勞蘇拉的語調依舊平靜,但雷納托卻似乎能感到它的懊惱,「根據我近期的實地考察,這些卓爾都是非理性生物,和深淵中惡魔的行為模式高度相似。激素與感性完全駕馭著她們的思維,毫無契約精神可言,這些卓爾竟然不讓我閱讀家族中的書籍...」

  「綜上所述,夜風家族並不是一處適合我未來研究的理想場所。」

  「那你不打算試試其他卓爾家族?」雷納托靠在椅背上,半開玩笑地說道,「興許有不瘋的卓爾呢?說不定排名前五的執政家族會好一些?」

  「不。」奪心魔的語氣斬釘截鐵,「我吸取了教訓,不會重複之前的錯誤...」

  它看著雷納托臉上那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開玩笑。

  克勞蘇拉人性化地搖了搖頭,觸鬚也隨之擺動,它沒有在意雷納托的玩笑,而是繼續著分析:

  「薩莫瑞爾城的所有精靈貴族都信奉羅絲,而信仰蛛後與保持理性之間,顯然是互斥關係。」

  「行為混亂的神靈操控著此地每一名卓爾精靈的思維。那些信奉祂的牧師,更是甘願淪為傀儡,狂熱地踐行著那套漏洞百出、毫無邏輯可言的社會理念。」

  有道理,雷納托贊同地點了點頭,沒有插話。

  「所以,在這種以服務神祇為目的的畸形社會結構下,一切都以羅絲的神諭為第一優先級。所有決策、所有行動,都要服從蛛後的意志,不受任何現實邏輯的約束。」

  「這裡根本沒有健全的糾錯機制。就連這些所謂的卓爾家族,也只是形式上的家族,不是正常類人生物那種以血脈為紐帶的原始社會範式...」

  聽著克勞蘇拉有些晦澀的吐槽方式,雷納托忍不住又反問了一句:

  「那奪心魔巢穴呢?不也是受主腦控制嗎?我倒感覺和薩莫瑞爾這座城市裡,羅絲控制一切的局面,挺像的...」

  話音未落,克勞蘇拉的反應超出了他的預期。

  「謬誤!」

  奪心魔罕見地大聲打斷了雷納托的發言,音調比平時高出了許多,靈能回音在密封的工坊中迴蕩。

  在意識到自己的情緒產生了波動之後,克勞蘇拉的觸鬚猛地收緊,重新平復語氣後,才再次開口道:

  「你不了解我們的社會。沒關係,我來為你講解,同時進行正確的比較。」

  不給雷納托開口的機會,奪心魔語速飛快地繼續說道:

  「殖民地分工明確,主腦擁有絕對的智慧與理性,也並不控制一切。靈能強大、頭腦發達的奪心魔,在殖民地中擁有相當的自主權。他們可以擁有自己的實驗室,可以參與關於未來發展的討論,可以對殖民地的目標提出建議...」

  「雖然奪心魔社會中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但我並不會憑自己主觀的看法,去貶低這種先進的社會結構。」

  說到這裡,克勞蘇拉的語氣變得有些沉悶,隨後將論述的對象轉移到了卓爾社會:

  「但薩莫瑞爾完全不同。無論階級,所有的祭司們都不思考,更不會探究未來社會發展的方向。她們就像是被羅絲用心靈控制之後的奴僕...」

  奪心魔忽然打斷了自己的話,自我糾正道:

  「不,比奴僕的管理更混亂。殖民地中的每一名奴僕都是資源,受到主腦的合理調配。無論是充當『食物』,還是被派遣去採集資源,所有奴僕都處於『最優崗位』上,充分發揮著各自的價值,為了偉大藍圖添磚加瓦。」


  雷納托從克勞蘇拉的話語中,感到了這名奪心魔內心由衷地不理解與困惑。

  「可這些盲信羅絲的卓爾們呢?一位深淵中的混亂神靈,祂的行為就如同類人生物中的孩童,只有本能的惡意,毫無理性可言。而鼓勵卓爾彼此之間互相屠殺、猜忌、下毒的教義,也不存在任何現實層面的考量,完全是為了取悅一位不在物質位面的神祇。」

  雷納托回想起禮拜堂中見過的那些無意義的血腥獻祭,不由得抿了抿嘴。

  克勞蘇拉說得一點都沒錯。

  就像是怕他不理解一般,克勞蘇拉甚至還舉了個例子:

  「例如,一名女卓爾上一秒還在和你談論研究方向,下一秒,她就可能接到羅絲的神諭,毫無理由地拔刀相向...」

  「好了,克勞蘇拉,我明白了。」

  雷納托知道奪心魔長篇大論的目的,是想說服他不要貪戀當下的權力,在卓爾社會生活沒有未來。

  其實克勞蘇拉根本不必多費口舌,要是有選擇的話,雷納托寧可回到布雷卡鎮這種豬窩當個普通冒險者,也不願在這看起來奢靡、有無數僕人伺候的薩莫瑞爾當什麼貴族。

  開口為這場有些冗長的談話畫上句號。雷納托直起身子,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正色道:

  「所以,你打算協助我,一起從薩莫瑞爾逃出去?」

  「是的。」

  克勞蘇拉的回答簡潔而明確,它永遠是這樣充滿理性,交流起來效率極高。

  自從雷納托接受完龍血合劑的強化後,他忽然感覺其實章魚腦袋也沒什麼醜陋的。

  這些粘膩的須子與紫黑色的果凍狀皮膚,其實也挺有異星生物的美感的...

  「目前我們的目標與途徑高度重合,你我無論想前往何處,都得先離開這座蛛後之城。」

  甩開雜亂的迷思,雷納托認真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克勞蘇拉,你不是可以用靈能傳送嗎?」他回憶著奪心魔之前在戰鬥中的表現,「直接傳送出城不行嗎?」

  克勞蘇拉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

  「薩莫瑞爾的城牆周圍都設有獨特的反傳送陣紋。」

  「只有那些被陣紋特殊標註過的卓爾女祭司們,她們所使用的、帶有神術性質的魔力編織而成的傳送術,才能不受阻礙地通過。」

  「其他人若是想通過附著有傳送功能的魔法裝備等方式跨越城牆,不僅會傳送失敗,更會受到無數銘刻在牆體上的大威力惡毒法術攻擊...」

  雷納托默默地將心中通過『吉什披風』上的『迷蹤步』來翻越城牆的計劃取消了。

  幸虧問了克勞蘇拉一嘴。

  「那你有什麼好方法嗎?」

  「暫時沒有。」

  克勞蘇拉的回答很坦誠。

  「若是能加入一支外出的劫掠團,或者探索隊,跨過城門,在離開城牆的魔法防護範圍之後,我倒是可以處理掉那些隨行的羅絲女祭司,用靈能控制整個隊伍...」

  雷納托皺了皺眉。

  看來克勞蘇拉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的主意。他原本以為奪心魔會有什麼更加巧妙的方案,但事實證明,在這座被蛛後嚴密監控的城市裡,想要無聲無息地離開,確實沒有那麼容易。

  不過沒關係。雷納托決定還是先等等,看看他自己的『聖戰』計劃能否行得通,如果一切順利,直接通過法術集體傳送,那將是比任何偷渡方式都要穩妥的出路。

  也許他還得想辦法先摘抄一份本地層的地圖,讓奪心魔記錄下來...

  現在有了克勞蘇拉的加入,就算計劃失敗了,『聖戰』沒有舉行,雷納托對於返回地表的信心也遠比之前更加充足。

  望著對方伸過來的手,雷納托笑著搖了搖頭。在伸手回握的同時,於對方開口前搶答道:

  「『握手是人類的通用禮儀,用來表示友好』,克勞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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