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道夫的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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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也納。

  寄宿公寓的閣樓角落裡,隨便堆著一摞水彩畫。

  多數都是一些建築畫,畫的不錯,但缺乏靈氣。

  阿道夫坐在那些畫旁邊,一臉頹然。

  他手裡捏著一封信,摺痕處已經起了毛邊,看起來已經反覆打開了好多次。

  信上只有幾行字,來自維也納美術學院招生委員會,通知他今年的入學考試未通過。

  他把那封信再次疊好,放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這是他第二次被拒絕。

  「還有下一次嗎?」他在心裡問自己。

  沒有人能回答他。

  維也納的十月,陰雨連綿,街道已經很久沒有幹過了。

  閣樓的窗戶上有一層水霧,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樣子,從裡面可以看到街上模糊色塊的人影。

  公寓樓下傳來腳步聲和嘈雜的說笑聲。

  是幾個住客回來了,在走廊里大聲交談著什麼。

  笑聲在走廊里迴蕩,傳進阿道夫的耳朵里。

  他聽了一會兒,把整摞畫端起來,塞進床底下的木箱子裡。

  箱子打開,可以看到裡面的畫紙、顏料管和畫筆,還有幾本翻到卷邊的藝術史教材。

  他蓋好箱蓋,起身套上晾了很久還是很潮的舊外套,走下樓去。

  上一次接到訂單還是在上個月,給香皂廠畫了聖史蒂芬大教堂的圖樣,做成模具壓在香皂上。

  如若不是這個訂單,現在他早就在救濟會門口排隊了。

  他隨手拿上一沓手繪的明信片裝進口袋,這是他今天必須賣出去的東西。

  因為這決定了他今晚是不是餓著入睡,也決定了接下來會不會露宿街頭。

  樓下的小客廳里,有個戴圓頂禮帽的男人在壁爐邊看報紙。

  阿道夫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那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收到信了?」

  阿道夫的腳步頓了一下。

  「嗯。」

  「結果?」

  「跟上次一樣。」

  那個男人「嘖」了一聲,把報紙翻了一頁。

  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輕蔑:「我說過,畫畫不能當飯吃。你不如去找個正經工作,當個辦事員什麼的,總比在閣樓上發爛發臭強。」

  阿道夫沒接話,推開門走進雨里。

  街上的行人撐著傘行色匆匆,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聲音連成一片。

  他走了很久。

  從約瑟夫施塔特劇院走到多瑙河岸邊,站在河堤上望著對岸。

  「這世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

  凌晨一點半,只剩陳青一個人在畫室。

  李一舟實在頂不住回去睡覺的時候,喊了一嗓子「早點休息」,被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結果不知不覺就又到了這個點兒了。

  他伸了個懶腰,將臨摹的一些飛檐斗拱圖折了折塞進兜里,準備睡前在被窩裡瞄兩眼。

  手機震動了一下,「估計又是達文西這個夜貓子準備去哪偷……咦?」

  【阿道夫申請加入群聊】

  「又來新人了,阿道夫是誰?」

  陳青一頭霧水,點擊通過。

  一個新的頭像出現在群成員列表里,頭像是一張黑白側臉。

  半張臉陷在陰影里,另外半張臉可以看到他鼻尖下的小鬍子。

  跟其他人不一樣的是,他的暱稱只有三個字:阿道夫。

  「這……這人怎麼跑這兒來了?」

  陳青瞬間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只不過他現在還不敢輕舉妄動。

  他進群之後就發了幾張畫作,過了幾秒之後才發言。

  【阿道夫:各位,這些真的很差勁嗎?】

  陳青看了一下這些圖,全是水彩畫。

  聖史蒂芬大教堂、多瑙河岸、維也納街角的咖啡館等等。

  規矩到近乎拘謹的構圖,顏色塗抹得嚴絲合縫,每一根線條都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

  達文西果然沒睡,最先冒泡。

  【李奧納多·達·文西:透視基本準確,色彩運用偏保守,你是建築設計師?】

  不愧是暖男,指出問題的同時還留有餘地。

  如果這時候高更在線,說話可能就沒有這麼好聽了。

  然而,還是有意外出現。

  【徐渭:觀爾之作,匠氣十足,然氣無也。譬如畫人,骨在而魂不在,徒具衣冠,焉能言畫?】

  這個潛水王,估計又喝大酒了……

  【阿道夫:型准難道不是基礎嗎?】

  【徐渭:基礎者,匠人之所能也。氣韻者,畫者之所貴也。爾之筆如繩墨,規矩太甚,反失天趣。】

  每次徐渭發言陳青都提心弔膽,只能在心裡祈禱阿道夫看不懂。

  有了前車之鑑,他是絕對不會再給翻譯的。

  阿道夫顯然沒打算就這麼忍氣吞聲,嗆聲回懟。

  【阿道夫:我畫的是我親眼所見的一切,忠於準確,忠於真實光線,閣下跟那些維也納學院裡的人一樣,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

  徐渭這次發了更長一段,字裡行間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勁。

  【徐渭:爾所繪,物之皮相也,然形准無神,徒具其表,不與其里。】

  【徐渭:氣韻二字,非玄虛之說。人見之而生情,此情即是氣韻。】

  【徐渭:勸爾一句:舍規矩,放筆墨,心眼俱開,再談作畫。若執迷於尺規之間,終不過一匠人耳。言盡於此,好自為之。】

  徐渭噴完頭像就灰了,下線了,壓根不給阿道夫反駁的機會。

  陳青趕忙出來打圓場。

  【陳年丹青:@阿道夫:他心情不好,酒喝多了說胡話呢,不要在意。】

  【阿道夫:酒有什麼錯?我的心情就好嗎?】

  完了。

  【阿道夫:我只能說,你們不懂。你們活在你們的畫裡,你們看到的是色彩和光影,而我看到的是一個系統、一個體制、一個早就決定好了誰能上去誰該留在下面的規則。】

  「觸發被動了嗎?」

  阿道夫還在瘋狂輸出,陳青感覺心跳變快了,氣血上涌。

  這種感覺不好,像極了網上說的猝死前兆。

  「不能再熬夜了,我現在必須立刻睡覺!」

  他趕緊收拾東西,離開畫室。

  回宿舍的路上,手機一直震動個不停。

  【阿道夫:我畫的真的比那些人差嗎?我有對我所見之物的忠誠,可他們告訴我這不是藝術。他們把我關在門外!你們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一群自以為掌握了審美標準的人在決定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

  【阿道夫:那些坐在辦公室里蓋章的,那些定了規則就以為規則是真理的,那些把拒絕當作權力來行使的。我今天被拒在門外,明天就會有無數個人被同樣的理由拒在門外!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李奧納多·達·文西:這位朋友,被拒絕就再試,試不成就干點別的呢?】

  「祖宗,你少說兩句吧!」

  剛回到宿舍看到這些的陳青,手機嚇得差點扔出去。

  還不如讓他繼續畫畫呢!

  陳青趕緊找禁言的功能,不能讓他再說下去了。

  【阿道夫:你們呢?你們在為誰而畫?真正的畫家應該服務於……】

  【阿道夫已被禁言,倒計時:29天23時59分59秒。】

  陳青一陣後怕,把今夜的所有發言撤回。

  然後心跳速度就恢復了正常,情緒也穩定了下來。

  「天吶,這就是他的力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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