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下定決心,為了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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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

  會展中心頂樓,天光大廳。

  三十多套畫架和畫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燈光全部打開。

  畫架的旁邊,陳列著宣紙、素描紙、顏料、墨汁、筆洗、調色盤等等,一樣不缺。

  旁邊的台子上還有數量可觀的各種畫材,全由組委會提供。

  當然,都是贊助商的GG。

  得知這些畫材不光可以現場選用,喜歡的還可以帶走之後,陳青讚嘆沒白來。

  主打一個來了的都有,來了的都不虧。

  選手依次進場,閃光燈就開始咔嚓咔嚓閃個不停了。

  等到選手入場之後,評委從後面上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不過有三個評委好像一直沒到,座位是空缺的,其中一個就是王鶴齡。

  陳青走到自己位置,把隨身帶的畫筆和鉛筆擺好,都是他在畫室用的舊筆。

  雖然有些已經炸毛,但十分順手。

  蘇敏坐在中間靠左的位置,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

  頭髮扎了起來,露出輪廓分明的側臉,十分利落。

  方遠山在她旁邊,靠在椅背上。

  翹著二郎腿,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來轉去。

  呂教授坐在中間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目光一直在選手裡掃來掃去,然後終於找到了他想看到的人,笑容浮現。

  過了十分鐘的樣子,一個穿著深灰色對襟衫的老人走了進來。

  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手裡還拿著手機,臉色難看。

  大廳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不少選手的眼神都亮了。

  那是崇拜的目光。

  有人甚至坐直了身體,整了整衣領,像是要在國畫大師面前表現出一副最端正的樣子。

  王鶴齡坐到評委席的正中間,與呂教授挨著。

  呂教授看到他的臉色,手放到鼻子下面,掩飾自己的笑容。

  評委會主席趙恆謙坐在最邊上,身子微微斜著,手放在桌上敲打。

  如果不是在公共場合,感覺他會隨時輕哼出來。

  王鶴齡坐定,掃了一眼全場,像在檢閱一支隊伍。

  陳青迎向他的視線,不卑不亢。

  但二人視線接觸的一瞬間,他的手指還是下意識縮了一下。

  那是身體一瞬間的本能反應,然後他的手就開始輕微抖動。

  並非緊張,而是腎上腺素飆升的反饋。

  他深呼吸了一下,強行穩住心神,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我今天一定要贏!

  主持人上場,介紹了下比賽規則,以及其他注意事項,講了五分鐘。

  比賽規則一句話就可以概括:命題作畫,題材不限,風格不限,尺寸不限,限時三個小時。

  然後趙恆謙站起身,拿起話筒,又講了五分鐘。

  總之就是各種歡迎業內人士,各種感謝贊助商……

  接下來,比賽開始。

  「各位選手請注意,命題將在三十秒後公布。」廣播裡的女聲響起,不緊不慢。

  陳青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第十八屆全國青少年繪畫比賽,現場即興命題為:」

  所有人抬頭看向屏幕。

  《青春暢想》

  四個大字,出現在大屏中央。

  沒有其他文字說明,也沒有配圖,就這四個字。

  大廳里有幾個選手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個題目太寬了,青春暢想?

  什麼都能畫,什麼都可以畫。

  但正是這種「什麼都可以」,反而讓人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陳青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好一陣子。

  青春暢想。


  暢想青春?

  還是青春時代的暢想?

  他的手指在畫板上敲了幾下,思緒飛了出去。

  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畫室里的那些夜晚,因為35分的色彩成績躲在被窩抹眼淚的場景,每個月捉襟見肘的生活費,還有別墅區外落寞的身影……

  短視頻、外賣、上學、工作、戀愛……

  大部分人的青春可能都是這些東西,都能畫,但又都太過日常。

  小人物幾乎每天都有被歌頌的,沒被歌頌的也並非不偉大,大家都在發光發熱……

  他知道怎麼畫了,但又有點不好意思。

  「這……太上價值了吧。」他思考了一下。

  下定決心,為了獎金!

  他將水粉筆收起,顏料盒也放到了一邊。

  打開了鉛筆盒,裡面是削好的各種型號。

  他閉了一下眼睛。

  黑暗中,兩張臉浮現了出來。

  年輕的臉。

  帶著血污,帶著傷痕。

  但眼睛裡有一團沒有滅的火。

  他睜開眼後,不再猶豫地下筆。

  他選用的是四開素描紙的背面,表面質地相比較正面更粗糙。

  這一面更適合表現厚重的調子,適合承載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他把紙按在畫板上,用膠帶封住四角,深吸一口氣。

  一根根線條落下去,勾勒出兩個背影。

  側著臉,互相看著,又向後看著,帶著從容微笑。

  這兩張臉太年輕了,年輕到讓人不敢直視。

  但他們奔赴的,是死亡。

  陳青畫了他們挺拔的背影,畫了他們肩胛骨頂出來的弧度,是長期影響不良導致的。

  畫了他們脊背上被鞭子抽破的衣服裂口,畫了他們鐐銬下露出來的腳踝,還有他們沒有指甲的雙手。

  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

  面容相似的兩兄弟。

  他們被押解著,步子朝前邁。

  腳底下是泥濘的路,路兩邊是送行的鄉親,淚眼婆娑。

  陳青的鉛筆在紙上飛。

  他用的是硬鉛起稿,軟鉛鋪調子。

  暗部的處理用了擦揉的技巧,手指在紙面上抹過去,把鉛粉揉進紙紋里,讓陰影變得更深、更沉。

  他畫得很投入,整個人像是被吸進了這張紙里。

  周圍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筆尖和紙面摩擦時那種沙沙的聲響。

  一個小時後,背景鋪完了。

  天空是壓頂的灰,沒有一絲亮光。

  前景是兩個人的脊背,衣衫襤褸,血跡在衣服上結成了硬塊。

  褲子已經成絲狀,露出裡面傷痕累累的皮膚。

  陳青停下來,端詳了一會兒。

  不夠。

  還不夠重。

  他拿起一支8B軟鉛,開始加深暗部的層次。

  一遍,兩遍,三遍。

  鉛在紙面上堆積,慢慢形成一種厚重的、幾乎要壓碎紙張的質感。

  這種質感,襯托出那代人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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