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複賽評審
青畫賽的複賽評審會設在一所美院的會議室里。
工作人員拉上了厚重的窗簾，投影儀將一張張高清作品照片投射到牆上。
長桌兩側坐著九位評委以及工作人員。
有美院院長、油畫系副教授、知名策展人，還有幾個美術雜誌的編輯。
以及，王鶴齡。
牆上的作品一張張切過去，評委會主席趙恆謙手握遙控器，掌控著節奏。
每張圖停留三十秒到一分鐘，評委們在表格上打分，偶爾停下來討論幾句。
前面的晉級作品大都中規中矩，功底紮實的有，構圖新穎的也有，腦洞大開的也有。
但總的來說很少有讓人眼前一亮的。
「今年的參賽作品質量下滑的很嚴重啊……」
「現在學生的課業這麼繁重，能給孩子們靜下心來畫畫的時間太少了。」
「主要還是經濟的問題，普通家庭很難負擔學藝術的費用。」
「別說學藝術了，每周一節的美術課可能都被其他老師占去了。」
……
「下一張，編號0424。」
趙恆謙切了圖，會議室里的氣氛忽然就變了。
「咦~」
「這張有點意思啊！」
最先出聲的是油畫系的呂教授
「停一下。」他伸手示意。
他本來靠在椅背上走神，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這種青少年的繪畫比賽，對他來說簡直毫無興趣。
要不是副院長答應幫他解決項目的資金問題，他寧願帶自己那幾個不開竅的研究生去鄉間採風。
屏幕切過來的時候他坐直了身子，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
「好傢夥，梵谷都來了！」
美術雜誌的主編蘇敏笑了一下，說道：「這孩子還挺有想法。」
屏幕上是一張茶園風景，筆觸是典型的梵谷式短促旋轉的線條。
顏料層層堆疊，感覺手摸上去會非常有立體感。
墨綠色的茶壟在畫面里起伏，遠處淡紫色的山和天空中的雲朵都帶著特有的螺旋紋路。
整個畫面的色彩十分濃烈，感覺就是用最純的顏色抹上去的。
但真正吸引所有人眼睛的，是茶園間那個戴著粉色斗笠的採茶女。
那抹粉色在整個畫面中非常搶眼，仿佛和周圍旋轉翻湧的茶壟形成一種奇異的對話。
採茶女側著臉，微微低著頭，右手正要去掐茶樹上的一片嫩芽。
然後所有人看到了採茶女發間那抹明黃。
筆觸乾脆利落，將整個畫面點亮。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蘇敏掏出手機，對著牆上的畫拍了一張，說了句：「模仿的不錯，很有感覺。」
然後她口中默念了一句「0242」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面寫了些什麼。
坐在她對面的策展人方遠山抱著胳膊，盯著牆看了一會，然後輕聲說了句：「這不像是模仿。」
呂教授露出笑意，轉頭看他：「方總暢所欲言。」
方遠山清了清嗓子：「模仿梵谷的人，要麼學他的筆觸，要麼學他的色彩或者構圖，但很少有人能學到他的情緒。」
「沒錯。」呂教授接著他的話往下說：「梵谷的所有顏色，更多是為了表達而不是好看，這是他和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
方遠山向前走了幾步，指了指畫面中黃色小花：「這一筆很精髓，有生命力。」
一直沒有說話的王鶴齡終於開了口。
「我還是那個意見。」王鶴齡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語速很慢。
「一個畫畫的，沒有自己的東西，是沒有靈魂的，你畫得再像，那也是別人的，不是你自己的。」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方遠山放下剛要打分的評審表，看著王鶴齡。
語氣儘量客氣道：「王老師，請允許我對您說的話有不同的意見，這幅畫的色彩系統確實借鑑了梵谷，但它的情感邏輯是完全不同的。」
「對！我正想說這個，這是國人獨有的情懷。」呂教授原本就看王鶴齡不順眼，只是沒有機會發作。
現在有人開口，他馬上站起來，發表自己的見解：
「梵谷的風景畫多是充滿抗爭的，他的筆觸極有力量，因為他要和命運較勁，但這張茶園不一樣，它的筆觸雖然看起來相似，但所有的力量都是向內收的。」
他同樣走上前，站在方遠山的另一側，指了指畫面中的一個部分。
繼續說道：「看這裡，茶壟的筆觸圍成了一個漩渦，將這個採茶女環抱在裡面，這種情懷是梵谷畫不出來的，並不是說他技術不行，是骨子裡的東西不一樣。」
王鶴齡嗤笑一聲，將椅子轉向相反的方向，跟隨行的助理小聲說了句：「瞧瞧，給我上課呢。」
雖然小聲，但沒有人聽不見，臉色都有點不好看。
趙恆謙趕忙開口充當和事老：「幾位說得都有道理……」
然而呂教授並沒打算給他機會，繼續發言。
「你們注意看這張畫整體的透視關係，梵谷晚期的風景畫空間感是扁平化的，他把遠近壓縮在一起製造張力。」
「但這張畫的空間縱深感很強，從近處的茶壟到遠處的山影，過渡得非常自然。」
「這說明這個畫者是有非常紮實的學院派功底的，但他選擇了拋棄自己所學的一切，選擇了不畫寫實。」
「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不愧是呂教授！」方遠山點了個贊。
趙恆謙又翻出了之前晉級的幾張作品，和0242並排放在屏幕上，對比下來有些慘不忍睹。
「咱們實話實說，這次複賽五百多張畫，這張的綜合水準斷層領先，技術、審美、情感，三個維度都在第一梯隊。」
王鶴齡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端起自己的紫砂壺嘬了一口，啐了口茶葉渣子，「老嘍，老眼昏花了，看不懂也聽不懂你們這些搞藝術的人說的話。」
他這句話中的諷刺誰都聽得出來，但礙於他這個老前輩的身份，誰也沒有說什麼。
會議室里開始對這張畫進行打分，公證處的兩名工作人員全程記錄。
有兩個評委看了一眼王鶴齡，眼神變了變。
0242，9.8，9.9……5.0，5.0，5.0。
前面打分的時候基本不相上下，所以看不出來。
這幅畫原本以為只有王鶴齡會打低分，沒想到還有兩個跟他穿一條褲子的。
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平均分：8.32。
蘇敏看到這個結果玩味地笑了，看了看方遠山。
方遠山兩手撐著額頭，看不到他的表情。
「離譜！」呂教授臉色難看，拍了下桌子憤然離席。
評委打分本就各憑好惡，派系之間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趙恆謙這個評委會主席也無權干涉。
將評審表拿給公證人員，確認沒有問題後簽了字，然後抓緊出去勸呂教授。
不過好在前面的分數普遍都不是太高，0424堪堪進入決賽圈。
陳青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宿舍樓道里晾衣服，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美術新勢力】恭喜您通過第十八屆青少年繪畫比賽複賽評審，排名第29/30，請於11月1日至杭市參加決賽。
詳細安排見附件。
「差一點啊，好險好險。」
工作人員拉上了厚重的窗簾，投影儀將一張張高清作品照片投射到牆上。
長桌兩側坐著九位評委以及工作人員。
有美院院長、油畫系副教授、知名策展人，還有幾個美術雜誌的編輯。
以及，王鶴齡。
牆上的作品一張張切過去，評委會主席趙恆謙手握遙控器，掌控著節奏。
每張圖停留三十秒到一分鐘，評委們在表格上打分，偶爾停下來討論幾句。
前面的晉級作品大都中規中矩，功底紮實的有，構圖新穎的也有，腦洞大開的也有。
但總的來說很少有讓人眼前一亮的。
「今年的參賽作品質量下滑的很嚴重啊……」
「現在學生的課業這麼繁重，能給孩子們靜下心來畫畫的時間太少了。」
「主要還是經濟的問題，普通家庭很難負擔學藝術的費用。」
「別說學藝術了，每周一節的美術課可能都被其他老師占去了。」
……
「下一張，編號0424。」
趙恆謙切了圖，會議室里的氣氛忽然就變了。
「咦~」
「這張有點意思啊！」
最先出聲的是油畫系的呂教授
「停一下。」他伸手示意。
他本來靠在椅背上走神，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這種青少年的繪畫比賽，對他來說簡直毫無興趣。
要不是副院長答應幫他解決項目的資金問題，他寧願帶自己那幾個不開竅的研究生去鄉間採風。
屏幕切過來的時候他坐直了身子，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一點。
「好傢夥，梵谷都來了！」
美術雜誌的主編蘇敏笑了一下，說道：「這孩子還挺有想法。」
屏幕上是一張茶園風景，筆觸是典型的梵谷式短促旋轉的線條。
顏料層層堆疊，感覺手摸上去會非常有立體感。
墨綠色的茶壟在畫面里起伏，遠處淡紫色的山和天空中的雲朵都帶著特有的螺旋紋路。
整個畫面的色彩十分濃烈，感覺就是用最純的顏色抹上去的。
但真正吸引所有人眼睛的，是茶園間那個戴著粉色斗笠的採茶女。
那抹粉色在整個畫面中非常搶眼，仿佛和周圍旋轉翻湧的茶壟形成一種奇異的對話。
採茶女側著臉，微微低著頭，右手正要去掐茶樹上的一片嫩芽。
然後所有人看到了採茶女發間那抹明黃。
筆觸乾脆利落，將整個畫面點亮。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
蘇敏掏出手機，對著牆上的畫拍了一張，說了句：「模仿的不錯，很有感覺。」
然後她口中默念了一句「0242」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面寫了些什麼。
坐在她對面的策展人方遠山抱著胳膊，盯著牆看了一會，然後輕聲說了句：「這不像是模仿。」
呂教授露出笑意，轉頭看他：「方總暢所欲言。」
方遠山清了清嗓子：「模仿梵谷的人，要麼學他的筆觸，要麼學他的色彩或者構圖，但很少有人能學到他的情緒。」
「沒錯。」呂教授接著他的話往下說：「梵谷的所有顏色，更多是為了表達而不是好看，這是他和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
方遠山向前走了幾步，指了指畫面中黃色小花：「這一筆很精髓，有生命力。」
一直沒有說話的王鶴齡終於開了口。
「我還是那個意見。」王鶴齡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語速很慢。
「一個畫畫的，沒有自己的東西，是沒有靈魂的，你畫得再像，那也是別人的，不是你自己的。」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方遠山放下剛要打分的評審表，看著王鶴齡。
語氣儘量客氣道：「王老師，請允許我對您說的話有不同的意見，這幅畫的色彩系統確實借鑑了梵谷，但它的情感邏輯是完全不同的。」
「對！我正想說這個，這是國人獨有的情懷。」呂教授原本就看王鶴齡不順眼，只是沒有機會發作。
現在有人開口，他馬上站起來，發表自己的見解：
「梵谷的風景畫多是充滿抗爭的，他的筆觸極有力量，因為他要和命運較勁，但這張茶園不一樣，它的筆觸雖然看起來相似，但所有的力量都是向內收的。」
他同樣走上前，站在方遠山的另一側，指了指畫面中的一個部分。
繼續說道：「看這裡，茶壟的筆觸圍成了一個漩渦，將這個採茶女環抱在裡面，這種情懷是梵谷畫不出來的，並不是說他技術不行，是骨子裡的東西不一樣。」
王鶴齡嗤笑一聲，將椅子轉向相反的方向，跟隨行的助理小聲說了句：「瞧瞧，給我上課呢。」
雖然小聲，但沒有人聽不見，臉色都有點不好看。
趙恆謙趕忙開口充當和事老：「幾位說得都有道理……」
然而呂教授並沒打算給他機會，繼續發言。
「你們注意看這張畫整體的透視關係，梵谷晚期的風景畫空間感是扁平化的，他把遠近壓縮在一起製造張力。」
「但這張畫的空間縱深感很強，從近處的茶壟到遠處的山影，過渡得非常自然。」
「這說明這個畫者是有非常紮實的學院派功底的，但他選擇了拋棄自己所學的一切，選擇了不畫寫實。」
「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不愧是呂教授！」方遠山點了個贊。
趙恆謙又翻出了之前晉級的幾張作品，和0242並排放在屏幕上，對比下來有些慘不忍睹。
「咱們實話實說，這次複賽五百多張畫，這張的綜合水準斷層領先，技術、審美、情感，三個維度都在第一梯隊。」
王鶴齡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端起自己的紫砂壺嘬了一口，啐了口茶葉渣子，「老嘍，老眼昏花了，看不懂也聽不懂你們這些搞藝術的人說的話。」
他這句話中的諷刺誰都聽得出來，但礙於他這個老前輩的身份，誰也沒有說什麼。
會議室里開始對這張畫進行打分，公證處的兩名工作人員全程記錄。
有兩個評委看了一眼王鶴齡，眼神變了變。
0242，9.8，9.9……5.0，5.0，5.0。
前面打分的時候基本不相上下，所以看不出來。
這幅畫原本以為只有王鶴齡會打低分，沒想到還有兩個跟他穿一條褲子的。
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平均分：8.32。
蘇敏看到這個結果玩味地笑了，看了看方遠山。
方遠山兩手撐著額頭，看不到他的表情。
「離譜！」呂教授臉色難看，拍了下桌子憤然離席。
評委打分本就各憑好惡，派系之間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趙恆謙這個評委會主席也無權干涉。
將評審表拿給公證人員，確認沒有問題後簽了字，然後抓緊出去勸呂教授。
不過好在前面的分數普遍都不是太高，0424堪堪進入決賽圈。
陳青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宿舍樓道里晾衣服，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美術新勢力】恭喜您通過第十八屆青少年繪畫比賽複賽評審，排名第29/30，請於11月1日至杭市參加決賽。
詳細安排見附件。
「差一點啊，好險好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