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聖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落星沉,晨光熹微。

  風雪漸息。

  兩朝為相,范質把持朝政十餘年,局外人卻不知這份把持是起早摸黑換來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范質必須早起,在辰時初趕到政事堂,隨時聽候皇帝傳喚,朝局國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聽中先意承旨了。

  五代之世,文輕武重,言路阻斷,君臣否隔,不外如是。

  因范質早朝,闔府早起便成了相府的規矩,春日卯時,正是府院裡養的公雞高鳴的時刻,踩著嘹亮的雞啼聲,身著紫袍的范質,在兒子范旻陪同下,從廳堂中走了出來,院子裡那頂抬轎立刻傾在那裡,范旻緊走兩步,將轎簾從一旁撩開。

  范質正欲上轎,就見門房從院門外奔了進來,稟告道:「相爺,中貴人來了!」

  「你說什麼?」范質以為誤聽了。

  門房斜躬著身子,再次道:「相爺,內中高品都知張昭,中貴人來了。」

  中唐、晚唐,宦官掌握了中央禁軍神策軍,一度擁有廢立皇帝、生殺宰相的絕對權力,但在唐末時期,即天復三年,權臣朱溫在宰相崔胤的配合下,對宦官進行了殘酷的大屠殺。

  隨後幾年,朱溫將各地的監軍宦官也悉數誅殺,整個中原地區的宦官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

  進入五代,朱溫建立後梁後,鑑於唐末宦官專權的慘痛教訓,對宦官深惡痛絕,後梁宮廷中雖然保留了少量宦官從事雜役,但嚴禁宦官干預政事和掌握兵權,所有權力皆被文官和親信代管,縱觀後梁時期,宦官作為一個政治集團,竟然完全絕跡。

  物極必反,後唐時期,後唐莊宗李存勖以「復興唐祚」為旗號,在制度上全面恢復唐朝舊制,其中包括恢復宦官制度並賦予其極大的權力。

  後唐莊宗寵信宦官馬紹宏、孟漢瓊等人,讓他們擔任內侍、監軍,甚至干預朝政和人事。

  宦官的驕橫,再次引起了武將和文臣的強烈不滿,而後唐莊宗晚年沉迷伶人和宦官,導致軍心渙散,最終引發了興教門之變。

  魏州兵變,後唐莊宗在平叛時死於興教門之變,在這場兵變中,宦官是重要的推手和參與者,在後唐明宗李嗣源繼位後,遭到了清洗,孟漢瓊等權閹被殺,宦官勢力再次被打壓,但卻沒能像後梁之時,從制度上根絕宦官,讓宦官得以苟延殘喘。

  後晉、後漢、後周,宦官被逐漸邊緣化,徹底沒有插足軍權和政權的空間,只能退居內廷,承擔伺候皇帝后妃的本職。

  宮廷內外,基本失去了交往,張昭可以說是老相識了,但不論後周或是大宋,兩人都止於寒暄。

  不過,內相也是相,外廷也好,內宮也罷,誰人都要給三分敬意,范質不知道張昭此來何意,可也來不及細想,立時吩咐道:「開中門,迎客!」

  張昭已然在院門中出現了,微笑著,身後跟著一個太監抱著一罈子杜康老酒。

  趙普沒多久也出現了,是張昭出宮時派人去叫的。

  所有的侍從人等都打發了出去,就連范旻也被范質打發去政事堂上值,好一頓拉扯,廳堂四方桌邊,主位上坐著范質,上首客位坐著趙普,下首客位坐著張昭。

  相府終究是相府,十二個時辰都有廚子當值,正席珍饈來不及擺弄,幾樣隨意小吃卻可辦。

  三屜重疊的小蒸籠冒著熱氣被端了上來,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細蕎、黃的是糯黍,細糧粗餡,葷餡素餡,雜食珍攝。

  本來還有湯飯擺上,可有了酒,當然是不用了。

  每人面前一雙竹箸,一個酒杯,一個碟子。

  「魯公,還是您老善會養生。」張昭不由得感慨道。

  范家,可謂三代重臣。

  范質之父范守遇,在後晉朝時,曾是鄭州防禦使判官。

  范質,兩朝宰相,又是兩朝國公,在後周時,被封為蕭國公,在今朝,進封為魯國公。

  范質之子,年紀輕輕,便是政事堂中書舍人,稍加歷練,假以時日,亦是宰輔之才。

  堂堂相府,竟養有雞鴨、種有菜圃,所食皆是所出,不見分毫奢靡,充滿了質樸、簡單。

  亂世之中,朝不保夕,即便是達官貴人也不能保全,人生得意須盡歡,便被無數人奉為圭臬,蓄養家妓、妻妾成群、飲食講究……如范質者,少之又少。

  雖然知道範質清廉耿介,不斂財,不事產業,但只是後周太祖皇帝、世宗皇帝和陛下給出的賞賜,就足以范家榮華富貴的,這些錢財去了哪裡?


  范質許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當即給出了答案,「天恩浩蕩,我能有一席之地,然此世之間,孤遺甚多,為人臣所得祿賜之厚,我愧不敢當,於是便施於孤遺裹腹,府上別無旁物,慢待了張都知,還請勿怪。」

  「無怪!無怪!魯公仁心,天地感念,咱家當年若能遇到魯公,得一份恩德,或許就無以今日了。」張昭不無感嘆道。

  常言道: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他又怎麼在年幼之時就自我閹割入了宮,雖有內相之名,卻沒了身下二兩肉,不知是福是禍。

  這話就沒法接了。

  范質、趙普怎麼都沒想到三人會有同桌而食的機會,更不知要吃出什麼事,就像籠屜里的包子,在沒有咬破前,誰也不知道裡面是葷是素。

  張昭主動提及「痛處」,他們說什麼也不是,不如沉默。

  張昭卻不能不說,帶來的那壇杜康老酒就擺在他的桌前,這時捧了起來,要為范質、趙普倒酒。

  趙普立馬就站了起來,范質作勢也要站起,卻都被張昭叫住了,「魯公請坐,總憲也請坐,這酒,是陛下讓我敬二位的。」

  在趙普的頭銜里,有一諫議大夫,諫議乃憲官,大夫則是總憲。

  聞言。

  范質坐穩了,趙普也坐下了,陛下敬酒,甭管是苦是甜,是甘是澀,這酒都要喝下去。

  說著,張昭給范質斟了半杯,也給趙普斟了半杯,再下來給自己斟了滿滿的一杯,便放下了酒罈。

  酒滿茶堪。

  張昭代替陛下而來,卻如此不按常理斟酒,二人的心鼓,暗暗敲了起來。

  「咱家給魯公只倒了半杯,也給總憲倒了半杯,卻給自己倒了滿杯,您二位不會介意吧?」張昭笑望著他們。

  趙普連忙接過了話,「張都知代陛下賜酒,如聖親臨,喝滿杯理所當然,只是,魯公是左相,朝廷里的擔子一肩挑之,我能陪著喝半杯已是逾份了,魯公當多半,我當少半。」

  一朝天子兩朝臣。

  這是陛下定下的朝廷格局,他和幕府賓佐無論願意與否,都要等政事堂三相落幕後,才能上位。

  而且,趙普和沈義倫、呂餘慶等藩邸舊臣也做好了漫長等待的準備。

  沒辦法,范質出生於後梁開平五年,今日才是知天命之年,更難得的是,看著身體還很不錯,再活個二三十年,想來問題不大。

  王溥、魏仁浦,歲數也和范質差不多,身體雖說差一點,少說也能活個十幾二十年。

  趙普和藩邸舊臣說不上急切,畢竟他們更加年輕,趙普生於後晉天佑十六年,現今不到四十歲,普遍較三相小了十多歲,等得起。

  況且,趙普和幕府賓佐已經掌握了樞密院,這部分實權甚在政事堂之上,沒有什麼好爭的。

  也是沒法爭,趙普自家人知自家人,他們這幫人,除了呂餘慶有幾分大學問,其他人大體與他相當,能懂個半部論語就不錯了,真是現在就接受國朝政務,沒那個能力知道吧。

  趙普表現得很謙虛。

  張昭似乎在等他這句話,待他說完,端起了自己那杯酒,隔著桌子放到了兩人中間,「總憲這樣說,咱家這杯酒就不能喝了,這一杯,一半敬給魯公,一半敬給您,兩個半杯,加起來都是一杯,魯公和總憲就算打了個平手。」

  范質、趙普再深沉,此刻也都失驚了,幾乎同時離開了交椅,掀起袍子跪了下去,范質開口道:「張都知的話,萬難領受,如果是我、是則平有什麼過錯,陛下有什麼旨意,還請宣旨就是。」

  他倆真喝了滿杯,代表陛下的那個酒杯可就空了,陛下喜酒、嗜酒,杜康老酒,百杯不輟,天下皆知,誰敢讓陛下無酒可喝?

  「魯公、總憲,請坐,坐下再說。」

  張昭攙扶起范質,把范質送到了椅子上坐好,又繞過了桌子,將趙普扶起坐好,沉著聲調道:「魯公、總憲,陛下說,怹,願意踐行立國以前的許諾,將政事交託了。」

  范質、趙普的心潮,以無與倫比的速度翻湧了起來。

  念頭卻只有一個。

  當真?

  陛下是在幕府和朝廷做出過許諾,為了大宋江山社稷,願意將君主軍政兩大權力之一的政權,交付給兩朝臣子。


  要說當真了嗎?

  誰把皇帝性情之下的話當真?

  要說沒當真吧,那也不是,此前君臣嫌隙日大,政事堂、樞密院,兩朝臣子明里暗裡都在拿陛下的許諾說事,要不是世子放出去的話緩和了矛盾,如王著、楊徽之那些本就對新朝不太服氣的臣子,恐怕都想當廷提及,明嘲暗諷皇帝言而無信,故意給陛下製造難堪了。

  但他們真沒有想過,陛下真的願意把政權交出來,所有政事,都由政事堂、樞密院兩司處置。

  不。

  不是交給兩司處置。

  是交給了世子!

  胸有激雷,面如平湖,范質、趙普對視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想法,隨後,目光都望向了張昭。

  張昭伸過手,將兩人中間那杯酒,一半倒入了范質杯中,一半倒入了趙普杯中,兩個半杯酒俱都成了滿滿的一杯酒,「聖意如此,從今以後,國朝政務,便拜託了魯公和總憲了,陛下這杯酒,都喝了吧。」

  原來,這杯御酒代表國事。

  可是,一件事托給了兩個人,籠統的一人一半,權力劃分並不明晰,以後該怎麼分割?

  政事堂、樞密院,兩朝臣子,得到多少才會滿意?

  誰來分割權力,都會讓一方不滿,或者兩方都不滿。

  陛下,在故意掀起兩司、兩朝群臣的紛爭,同時,讓世子陷入權力分割的泥潭之中。

  趙普眼睛望著面前那杯酒,卻不知如何去端它。

  范質在等待,等著趙普端起那個酒杯。

  作為舊朝之臣,他和其他後周舊臣一樣,可以有不滿,可以有想法,卻絕不能主動分酒。

  那不是分權,那是宣戰!

  「魯公、總憲是不是認為咱家的杯子是空的,因此不願喝了這杯酒?」張昭笑道。

  廳堂中沉默在繼續。

  「魯公,總憲,這不是您二位,這不是政事堂、樞密院,是所有文臣武將想要的嗎?」

  話出自張昭之口,落在范質、趙普耳中,卻是陛下的聲音,那溫和帶笑的語氣,卻仿佛真龍在發怒,在斥責,「為了大宋朝,為了大宋百姓,陛下不願之前的事繼續下去,那樣,陛下擔心會連空杯子都沒得端了,所以,予求予給,陛下會輟朝些時日,此間不得覲見,所有政事,全由政事堂、樞密院解理,即便有無法解理之事,想必二司也知道去往何處……」

  說到這裡,張昭頓了一下,意味再明顯不過,政權交出,那些令人頭疼的官樣文章和政事,政事堂、樞密院能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就去找能解決的人,再解決不了就死去。

  「願二位和衷共濟,天下太平,魯公、總憲,喝了吧。」

  話已至此,推辭是推辭不過去了,趙普雙手慢慢捧起來酒杯,舉向范質,范質也端起了酒杯,對向趙普,張昭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兩個人把杯中酒飲盡,一滴不剩。

  「此間事了,咱家就告辭了,魯公,留步。」

  張昭頭也不回的走了。

  隨著內宮人數縮減,宦官勢力再次遭受重創,他是真不想應這個差事,得罪了現在和將來兩代宰相,哪裡有好?

  然而,上命所差,蓋不由己,強撐著說完陛下的交代,撒腿就跑。

  范質、趙普你看我,我看你,無奈道:「走吧,去世子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