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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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後初晴。

  天地間生出幾分暖意,卻為冰雪所納,反而更冷了。

  幾把椅子圍成一個圓圈,圍著中間一個銅火盆,范質、趙普,一左一右在趙德昭身邊坐下了。

  曹彬也在。

  由於改朝換代過程中,幫助帝國嫡子存在,入宋之後,沒有得到任何進封和賞賜,哪怕政事堂、樞密院幾番請封、請賞,請陛下看著後周太祖皇帝郭威的份上,多少給點封賞,陛下全部擱置不提。

  過命的情分,趙德昭當然不會虧待他,四方館使不過是隸屬鴻臚寺的武階職事官,除了國祭日、諸元道日、冬至、郊祀、大朝會期間有些忙碌外,其他時間,幾乎讓曹彬住在了世子府上。

  這無疑是種宣告!

  曹彬雖為朝廷低階,但在外以世子府從事,幾近世子化身。

  兩種身份,曹彬既沒有因為武官而卑,也沒有因為嫡身而亢。

  依然仁敬和厚,在朝廷從未違旨,在世子府從未談論他人之過。

  這樣的場合,曹彬本來是摻和不進來的,可趙德昭卻讓他在對面坐下,所有人圍爐向火,互相望著,幾許感慨從心底升起。

  「世子,陛下這一退,吾等該怎麼辦?」范質一開口便十分明確。

  軍權和政權,是帝國最核心的兩大權力,但是管理和運行卻有本質的不同。

  軍權的本質是合法的暴力,說簡單點,就是生存與毀滅,所遵循的是你死我活。

  其存在,只為了應對戰爭和叛亂,所有將士的想法只有一個,消滅敵人,保存自己。

  政權卻不同。

  其本質是秩序穩定和資源分配。

  通過合理的律法和資源,來維持帝國的管理和運行。

  所有官吏的目標,首先是穩定,然後是繁榮,最後是公平。

  公平可以讓位於繁榮,繁榮可以讓位於穩定,而這,便是政治的妥協。

  陛下說的很好聽,將政權完全交託於政事堂和樞密院,可一旦出了問題,尤其是穩定的問題,陛下必然會以雷霆之力降罪眾人。

  首當其衝的,正是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

  偏偏地,現在是大宋政權最不穩定的時候,問題就出在賞罰上。

  當今朝廷,可以說是歷朝歷代最複雜的,兵不血刃地改朝換代,大宋王朝全盤接收了後周的一切,導致兩朝臣子齊聚一堂。

  後周舊臣是得到了陛下的保全承諾,才入宋效力的,對權力、地位、錢財的變化,非常敏感,一分都不能少。

  藩邸舊臣則是想,這大宋天下就是他們謀劃的結果,如果建宋之後,沒有權力、地位、錢財的巨幅增加,又怎麼對得起當初賭上九族性命放手一搏的自己?

  可是,天下權力、地位、錢財,就那麼多,一方要守,一方要奪,你爭我奪之下,朝廷哪有穩定一說。

  儘管范質、趙普在竭力維持朝廷穩定,對政事堂、樞密院,對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安撫,但兩方的矛盾還在不斷增加。

  此前,兩方矛盾大不過君臣矛盾,勉強維護著和平,如今陛下這一退,把政權全讓了出來,范質預見到了接下來慘烈的權力爭奪,甚至,已經開始了。

  到了這裡,趙普也沒有什麼再隱藏的,乾脆道:「魯公…」

  「同朝為官,如同乘一船,則平叫我文素就好。」

  「文素,事已至此,政事堂能出讓多少權力?」

  樞密院。

  是全國最高軍事衙門不假,有出納機密詔奏之權,但主要集中於軍事之上,如他,如沈義倫,如呂餘慶等謀士,更願意主理政事。

  樞相之名再響亮,也響亮不過宰相啊,而且藩邸舊臣人多,僅樞密院一府,不夠分的。

  「不是政事堂能出讓多少權力,是樞密院能承擔多少權力。」

  「什麼意思?」

  「則平,咱們打開窗戶說亮話,只要你說,我就敢給,但請你為世子,為大宋朝負責地說,在樞密院日常軍務之外,你能解理幾州政事?」

  「五……」

  趙普的話,在范質的注視下,另外一個「十」字怎麼都說不出口,不得不道:「五個州。」

  當今大宋,共有一百一十一個州,六百零八個縣,五十州,則代表半數之地,如果趙普能在軍務之外,再解理五十州政務,范質立刻都能把屁股底下的左相之位給讓出來,這簡直諸葛再世!

  五個州,僅僅天下半成政務,范質此時都能答應讓出,問題是,范質擔心這時的趙普解理半成政務的能力都沒有。

  以前,趙普只負責歸德軍幕府,即宋州一州之事,不理解增加一州政務,根本不是簡單的相加,非要形容的話,是翻倍。

  換言之,解理五州政務的能力,是解理一州政務能力的十六倍,縱觀整個藩邸舊臣,可能就呂餘慶有這個能力。

  范質沒有立即接言,思考著如何儘可能委婉解釋,卻見趙普的臉先紅了起來,一切盡在不言中。

  藩邸舊臣利令智昏,沒有稱稱自己幾斤幾兩,伸手就要權,絲毫沒有想過權力到手後能不能承受的起,要是承受不起,引發了混亂,又該怎麼辦?

  「則平,我願意放權給你,甚而願意你到政事堂來,也相信你和餘慶、順宜等人在政務上會進步飛快,但要時間和過程。」范質推心置腹說道。

  趙普知道範質在朝中,雖以清廉持節著稱,但在行事中的果斷和強勢,常常被人說是「霸道」,可這麼霸道的人,卻能說出這樣的話,都不能以溫和來形容了,是溫柔,這份情義,不能不受,「魯公放心,樞密院的人、事,我能穩得住。」

  要知道,節度使眾幕僚的排名,大體以節度判官、掌書記、都押衙等為序,但在歸德軍幕府中,他卻以掌書記的身份壓過判官劉熙古,擔任謀主,要說壓制藩邸舊臣的手段,那還是有的。

  「則平,當初你能壓制住幕府賓佐,而今恐怕是不能了。」范質搖搖頭道。

  「請文素賜教。」

  「兒子大了不由娘,人心大了,可就聽不得你的話嘍!」范質無奈笑道。

  他曾經以為政事堂為他一手所制,事實呢,後周朝廷被王溥、魏仁浦賣給了陛下都不知道,藩邸舊臣,想來也是如此了。

  「文素的意思是?」

  「陛下和殿前都虞侯。」

  范質把話挑明,「則平你說,藩邸舊臣,是聽你的,或是聽陛下和殿前都虞侯的?」

  趙普忽然覺得一陣寒意湧上心頭。

  在歸德軍幕府中,他能壓制住賓佐,不光是因為他的謀主身份和手段,更關鍵的是,時任宋州節度使的陛下,想讓他來壓制住幕府賓佐,主屬同心同德,才有了輝煌幕府。

  而現在,陛下就在等著收拾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三府,不但不會提供幫助,很大可能還會故意秘授藩邸舊臣搗亂,至於殿前司都虞候趙光義,更加不會放棄這個致「世子黨」於死地的機會。

  腹背受敵。

  趙普自我估算,能說服安於現狀的,僅有呂餘慶等寥寥數人,幕府裡面的武夫,是一個都沒有把握。

  眼見趙普理解了當前困境,明白了權力的兩面,范質鬆了口氣,將眼神轉向了趙德昭,「世子,還請您做決斷吧。」

  趙普和曹彬都望向了他。

  「兩位叔父。」

  趙德昭伸手拿起銅盆上那把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朝廷不是鐵板一塊,政事堂不是鐵板一塊,樞密院也不是鐵板一塊,後周舊臣、藩邸舊臣,誰都不是鐵板一塊,但國朝想要走的更遠,卻只有把所有人都擰成一塊。

  朝廷可以派系林立,可不能混亂不堪,特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之事,壞就壞在這上面。」

  鬥爭,是必須的,敵我,是必須劃分清楚的。

  現今朝廷,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結成了無數個派系,每個人各種交叉重疊。

  如范質,既是後周舊臣,又是大宋宰相,還親近世子府,明里暗裡還要保護柴氏一族,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任務,哪怕不結黨,在做事之時,也會形成一個又一個派系。

  同樣的道理,趙普的身份和任務更多,是藩邸舊臣,是新朝諫議大夫、樞密院直學士,是父皇的謀主,是帝國下一代首相,要維護藩邸舊臣的利益,要為帝國的現在和將來負責,挑選人手組建班底……包括帝國的繼承人,作為堅定的世子黨,早就籠絡和得罪一大批人。

  眼花繚亂,分不清誰是自己的幫手,誰是自己的敵人。

  范質、趙普身體一震。

  他們是真沒有想過將人、事梳理清楚,也總是喜歡將這些往混亂的方向去做,說白了,就是習慣於米內摻沙,通過這種手段來掩飾自己,不暴露在危險當中。


  皇帝亦是如此,底下越亂,皇權越盛,敢於在御前分辨的人越少,皇位就越穩固。

  只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有人或者勢力想要渾水摸魚時,皇帝對危險的感知就變得很弱,摸魚的人多了,皇位就不穩了,皇權就到了崩塌重塑的時候。

  晚唐以來,五代繼之,君臣,人人如此。

  權力越盛,權力越弱。

  每個人都置身於一種詭異的安全和危險之地,逐漸迷失其中。

  「叔父。」

  趙德昭望向了范質,後者連忙答道:「臣在。」

  「您對我有大恩,在我心裡,不輸趙、韓兩位叔父,我們是親誼。」

  范質知道世子說的是趙普、韓通,也知道所說的大恩,是定嫡之功,不必以君臣相稱,可正經了半輩子,這樣與君主攀交確實沒有過,頓了一下,試探道:「德昭?」

  「嗯。」

  趙德昭頷首,笑道:「請叔父如實告我,政事堂對權力作如何想?」

  「累!」

  「有貪念嗎?」

  「有。」

  「會覺得分權如割肉嗎?」

  「我與道濟不會,齊物想來會。」范質說起王溥,一股無名之火升騰。

  「右相啊?」

  趙德昭想到這個吝嗇卻敢於投機的宰相,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直接道:「叔父能壓制住他嗎?」

  「齊物很聰明,而且有不少異動,我很難壓制住,但有德昭,我想可以。」范質話鋒一轉道。

  王溥其人,大多數時候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一旦有高不可攀的人給出警告和威脅,便不敢胡亂動彈。

  「那請叔父轉告右相,我許他三世富貴,倘若亂動,當爾曹身與族俱滅,勿謂言之不預!」趙德昭把發白的木炭火翻下,紅幽幽的木炭翻上,房間內再次溫暖了起來。

  話中的意思,卻如數九寒風,令范質、趙普、曹彬心頭一震。

  世子,在展露鋒芒。

  在接下來的事中,不希望看到王溥有任何異動或者小動作,一切順利,王氏一族可得三世富貴,否則,便是敵人,會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將王氏一族萬劫不復。

  「是。」范質正色道。

  趙德昭這時將目光轉向趙普,「叔父。」

  「二郎,樞密院眾,我有些難以壓制。」趙普有幾分慚愧道。

  趙德昭搖搖頭,笑道:「叔父,樞密院想要權,這沒什麼錯,大宋的江山社稷,最終還要你們來撐起,提前試煉,從長遠來看是好事,但是不要嫌累。」

  「二郎是想?」

  「恢復六部九寺五監執掌。」

  趙德昭沒有隱瞞,坦然道:「父皇願意放出政權,權力大量空出,我中原王朝,也該恢復正常了,兩朝臣子的胃口再大,都填的滿。」

  從中唐安史之亂為始,中原便戰亂不休,傳統朝廷律令下的六部九寺五監,被適應戰爭與集權需求的使職差遣架空。

  實權剝離、衙門虛化、使職奪權,權力,被晚唐的昏庸皇帝和五代的武夫皇帝搞得一團糟,重塑,迫在眉睫。

  將被錯誤集中的皇權部分和使職權力放出,立刻能增加數以百計、千計的職官,兩朝臣子那點人,還不夠呢。

  范質、趙普眼睛一亮,重塑朝廷,打散所有派系,從源頭結束朝廷的混亂,還可以通過選官、派官,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什麼叫合適,那肯定是世子府、政事堂、樞密院三府說的算!

  兩人很是激動,曹彬也難掩激動,趙德昭會心一笑,父皇既然已經出招,拋出了一個無法拒絕卻千難萬難的事,他又怎麼能只是見招拆招呢,當然要有所回敬,繼續道:「二位叔父,還有國華,在此之前,我要先開史館!」

  以退為進?

  就退的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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