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任
飛華亭下。
雪如萬花，紛紛揚揚從天上落下。
杜太后難以置信望著趙匡胤，怎麼都無法相信，功業，在己不在天，會出自皇帝兒子之口。
《周易》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天論》有「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抱朴子》有「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滅我我滅天。」
要說意味，皆是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這話有錯嗎？
當然無錯！
可是，這世間有很多事在人為所無法解釋的事，而人們習慣於將這些，稱之為「天命！」
在趙匡胤的身上，就有過許多無法解釋的事。
如後周顯德元年，世宗皇帝與北漢、契丹聯軍在高平決戰，右軍主將樊愛能、何徽臨陣脫逃，後周軍隊面臨全線崩潰的絕境。
此時，不過是世宗皇帝帳下親兵副將的趙匡胤挺身而出，對同僚袍澤大呼：「主危如此，吾屬何敢愛死！」
隨後他率軍如神兵天降般沖入敵陣，直接扭轉了戰局，間接挽救了後周天下。
這種在絕境中爆發出的膽識，被朝野視為天不亡周，故降猛將，於是被世宗皇帝認為是猛將、福將，在戰後三月，被破格擢拔為殿前司都虞候。
那一戰，在如今看來，便是龍騰之始。
在隨後的征伐南唐、後蜀等戰役中，趙匡胤作為主將或先鋒，幾乎戰無不勝，六合之戰、壽春之戰，無一敗績。
在這個朝不保夕、將領頻繁陣亡的亂世，趙匡胤不僅屢立奇功，且總能全身而退，這在時人眼中，正是身負天命、鬼神庇佑的體現。
因此，世宗皇帝在臨終之前，將最重要的中央禁軍最高統帥殿前都點檢之職交給了趙匡胤。
現在，趙匡胤卻在說，他這一路走來，全靠自己的努力？
杜太后至今都記得，陳橋兵變之後，兒子單獨對他說，兵不血刃的改朝換代，離不開天命庇佑。
這才多長時間啊，就變了！
權力。
在異化皇帝兒子的心志。
使其沉醉於乾綱獨斷之中，容不得任何人、事，哪怕是親生之子，試圖分潤皇權，都可以毫不猶豫設計斬殺。
這也就是她的孫兒沒有向軍權伸手，沒有與諸將聯結，只是被動活躍於朝廷之上，為政事堂、樞密院、三司和朝廷大臣推崇，否則，現在的大宋朝廷，早就血流成河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也早就風雨飄搖了。
杜太后不理解，就那一方印璽，究竟有什麼樣的妖力，能把人的心志侵蝕成這樣？
拿到印璽前，是天命加身，拿到印璽後，朕，即是天命。
五代皇帝如此，當今皇帝亦是如此。
杜太后微微起身，向著趙匡胤靠近，在合適的位置，枯爪一般的手掌，重重地摑在了他的臉上，超乎身體的力氣，竟打得毫無準備的趙匡胤一個趔趄。
「醒了嗎？」
杜太后雪白的頭顱亂顫，「你是皇帝，還是皇權所驅使的倀鬼？回答我！」
「母后……」
「別叫我母后！」
杜太后的喝聲打斷了趙匡胤的話，厲聲道：「從今日起，你們兄弟，誰也不准再叫我母后，只准叫我母親，你們兄弟的兒女，除德昭以外，也只准叫我祖母，不准叫我皇祖母。」
趙匡胤從未見過如此憤怒的母親，哪怕當年他在長子德秀出生後就離家出走，尋求建功立業的機會，母親攔住暴怒的父親，只對他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從小到大，母親在他的心中，都是嚴格而又充滿慈愛的，年少的他，個性強橫，好賭好鬥，惹了不少麻煩，母親從來沒有打罵，只是告訴他，要有承擔一切事情的勇氣，無論福禍。
母親，打了他！
趙匡胤愣怔住了。
「我問你，還記得在南都園時，你說過坐上那個位置的人，要幹什麼嗎？」
「把天下、眾生，看得比自己要重。」
「你做到了嗎？」
母親的質問，讓趙匡胤沉默了。
登基以後，他做了很多事，大赦天下、優待柴氏一族、設立宗廟、疏浚汴河、論功行賞、安撫藩鎮、外御其晦、與民休息，沒有好大喜功，沒有鋪張揚厲，作為一朝人皇帝主，僅從開國之治而言，自問不輸任何高祖、太宗。
沒有比母親更了解自己的兒子，沉默，便是不服氣，杜太后粗重地喘息一陣，再道：「你在幕府說過，新朝建立，除皇位之外，無有不可分享之物。」
「財貨美人、高官厚祿，兒……」
臣字差點出口，趙匡胤及時改口，辯解道：「兒子皆許予兩朝文武，甚至連天下，都分於諸將為鎮，已經不能給出更多。」
「真的不能了嗎？」杜太后冷聲道。
「兒子想不到更多了。」
「你的皇位，倚仗的是什麼？」
「人心所歸……」
「說真話！」
「是軍權。」
趙匡胤不得不誠實道。
大宋王朝，和其他地方藩鎮沒有什麼區別，就是地盤大一點，將兵多一點，主要是將兵，有將有兵，就有了政權。
「誰威脅到你的軍權了嗎？」
趙匡胤下意識地就想說世子和韓通，聚集在渠上那數十萬民力，隨時可能變成暴兵，給予新生的大宋王朝重重地一擊。
可是，趙匡胤清楚地知道，渠上沒有丁點謀反的事，更沒有化民為兵的訓練，反倒是世子和韓通、韓微父子的施恩，讓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在頌念大宋王朝的恩德。
石守信、王審琦、慕容延釗、張永德等將領，俱都沒有反君反宋之言、之事。
「沒有。」
趙匡胤無奈承認道。
杜太后望著他，嘆息道：「皇位不受威脅，而皇權卻不止軍權，皇帝，一言九鼎，你要兌現承諾。」
「母親，你要我把政權交出去？」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趙匡胤的反問，立刻被杜太后懟了回來，此前便是因為察覺政權失控，他想著對「源頭」進行根除，才有今日之事，如果兌現承諾，豈不是全部做了無用功？
還有……趙匡胤迎著母親的目光，不願道：「母親，天下豈有『半臂』的皇帝？」
文臣武將，政權軍權，合二為一，方為天下。
若分其一出去，不就成了半臂皇帝？
執迷不悟！
曾經的許諾不顧，分毫權力不讓，這樣的皇帝，這樣的王朝，豈能長久？
更令杜太后失望的是，趙匡胤連自己都看不清，以為憑藉一己之力，就能把天下權力全部抓在掌心，雖然她不知道朝廷文武、地方藩鎮是怎麼想、怎麼說這麼個兒皇帝的，但想來不離「丘八」、「莽夫」、「棒槌」這樣的詞彙，不再委婉，「胤兒，捫心自問，你的文治如何？」
「兒子不明母親的意思。」
「和漢文帝相比？」
「三代以降第一明君，兒子自愧不如。」
「和唐太宗相比？」
「貞觀之治，古今之造極，兒子莫敢與之相比。」
「和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前相比？」
杜太后加了個前提。
趙匡胤無言以對，只好道：「以雄武之才，再開唐統，賢臣左右，威至在已。」
開元之治，可以說是華夏第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那時之節，華夏周邊無敵國、無強國、無有敵意之國，堪稱文明之最。
但是，止於開元二十四年，張九齡罷相，專任李林甫，自此，唐亂之始。
若是縱觀唐明皇始終，趙匡胤或能分辨幾句，前半生，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漢文帝你不如，唐太宗你不比，開元二十四年前的唐玄宗，更是你仰望的存在，胤兒，你能比的，至多是隋文帝了。」
不等趙匡胤反駁，杜太后便誦道：「『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則照有不通，至察則多疑於物，又欺孤兒寡婦以得天下，恆恐群臣內懷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決斷，雖則勞神苦形，未能盡合於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順而已』，胤兒，這是唐太宗說隋文帝的，現在，我說給你。」
南北朝、五代十國，相似的時代，楊堅、趙匡胤，相似的背景，登基以後做出的事情，也有共通之處。
包括對待嫡子！
隋朝開國太子楊勇，是隋文帝楊堅與獨孤伽羅嫡長子，在北周時，因為祖父楊忠的功勳，被封為博安侯，後來楊堅掌政，立楊勇為世子，並拜為大將軍、左司衛，封長寧郡公。
大象二年，楊堅矯詔輔政，就任命長子楊勇鎮守洛陽，次年，楊堅準備篡位前夕，楊勇回京師擔任禁軍統領，為楊堅篡位奪權保駕護航。
開皇元年二月十四日，其父楊堅受禪登基，建立隋朝，是為隋文帝，二月十七日，隋文帝立楊勇為皇太子，軍國政事等皆令楊勇參與決斷。
父皇的恩寵，讓楊勇有所忘形，某年冬至，百官按照慣例去東宮朝賀，楊勇竟然穿上禮服，設樂受賀，隋文帝得知後大怒，認為這是僭越之舉，質問太常寺官員，雖說太子少保李綱解釋這符合禮制，但文帝依然下詔禁止百官向東宮朝賀。
後來隋文帝選侍衛官時，將武力強者都選到自己身邊，高熲便進諫表示這樣恐怕保護東宮太子的侍衛官就顯得太弱了，這讓隋文帝相當不高興，認為高熲是因為其子高表仁是楊勇的女婿才幫他說話，從此對他就更提防。
當帝王生出猜忌之心，屬於楊勇的悲劇就開始了，只是因為楊勇想用金銀裝飾一副蜀鎧，便為隋文帝認為生活奢靡，著有司官員嚴加申飭。
「太子之人，怎堪大任？」
而太子妃元氏的突然死亡，更是給予了楊勇致命一擊，被母親獨孤皇后錯以為寵妾殺妻，不但私德有虧，更是動搖國本的隱患，於是，在貴戚之盛的獨孤皇后支持下，開皇二十年，楊勇被廢為庶人，幽禁東宮，申訴無門，絕望如困獸。
仁壽四年，文帝病重醒悟，欲復立楊勇，卻遭楊廣搶先發動政變，矯詔縊殺楊勇，斬草除根。
當朝嫡子，同樣招了皇帝的忌。
政事堂、樞密院、文臣武將，親和世子超過皇帝，隋文帝當年怎麼做，今朝皇帝也在怎麼做。
這時趙匡胤的臉色，一會紅，一會青，一會白，被人揭露心跡的滋味，難以形容，「母親，我們沒有辦法。」
趙匡胤這不僅在說自己，也在說隋文帝，皇權，是唯一的，東宮或者說儲位早早表露出鋒芒，作為皇帝，就無法適從了，構陷、設局、幽禁、殺戮，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把失去的權力拿回來。
「胤兒，你也要因為內心的恐懼，讓我趙宋王朝二世而亡嗎？」杜太后發出靈魂的拷問。
隋廢太子楊勇，能力毋庸置疑，而且性格寬仁和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是很好的繼任之君，卻因其父的恐懼，最終導致了個人和王朝的亡滅。
難道，隋朝之事，也要在宋朝上演嗎？
趙匡胤沉默了。
他不想也不能承認，政治的恐懼，文治的短板，根本不是短時間能補回來的，很大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補回來。
武夫皇帝，天生半臂！
「胤兒，權力，是交給了我趙家血脈，是你的兒子，我想，這是多少帝皇夢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
杜太后知道了自己和皇帝兒子的不同理解，她認為大宋王朝是趙家的，是趙匡胤一脈的，而趙匡胤認為，大宋王朝是他自己的，知道這樣的話無法徹底說服他，便道：「胤兒，我見過太醫，太醫說，世子多病，壽祚恐不會長久，而…國政又繁又重，不如、不如……」
她也算出身名門，她也算飽讀詩書，她也算懂得聖人之道，她對帝國嫡子深惡痛絕，可如此算計一少子，實在有違佛陀教誨。
趙匡胤恍然大悟，鴻門之會的手段太糙了，容易被後人發覺和詬病，倘若世子終於國事，誰人不說大宋王朝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軍、政，在諾言和能力之下，註定不能同抓，朝廷也需要這麼個人，來在國朝建立之初，固國安邦。
既然如此，讓了！
雪如萬花，紛紛揚揚從天上落下。
杜太后難以置信望著趙匡胤，怎麼都無法相信，功業，在己不在天，會出自皇帝兒子之口。
《周易》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天論》有「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抱朴子》有「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滅我我滅天。」
要說意味，皆是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這話有錯嗎？
當然無錯！
可是，這世間有很多事在人為所無法解釋的事，而人們習慣於將這些，稱之為「天命！」
在趙匡胤的身上，就有過許多無法解釋的事。
如後周顯德元年，世宗皇帝與北漢、契丹聯軍在高平決戰，右軍主將樊愛能、何徽臨陣脫逃，後周軍隊面臨全線崩潰的絕境。
此時，不過是世宗皇帝帳下親兵副將的趙匡胤挺身而出，對同僚袍澤大呼：「主危如此，吾屬何敢愛死！」
隨後他率軍如神兵天降般沖入敵陣，直接扭轉了戰局，間接挽救了後周天下。
這種在絕境中爆發出的膽識，被朝野視為天不亡周，故降猛將，於是被世宗皇帝認為是猛將、福將，在戰後三月，被破格擢拔為殿前司都虞候。
那一戰，在如今看來，便是龍騰之始。
在隨後的征伐南唐、後蜀等戰役中，趙匡胤作為主將或先鋒，幾乎戰無不勝，六合之戰、壽春之戰，無一敗績。
在這個朝不保夕、將領頻繁陣亡的亂世，趙匡胤不僅屢立奇功，且總能全身而退，這在時人眼中，正是身負天命、鬼神庇佑的體現。
因此，世宗皇帝在臨終之前，將最重要的中央禁軍最高統帥殿前都點檢之職交給了趙匡胤。
現在，趙匡胤卻在說，他這一路走來，全靠自己的努力？
杜太后至今都記得，陳橋兵變之後，兒子單獨對他說，兵不血刃的改朝換代，離不開天命庇佑。
這才多長時間啊，就變了！
權力。
在異化皇帝兒子的心志。
使其沉醉於乾綱獨斷之中，容不得任何人、事，哪怕是親生之子，試圖分潤皇權，都可以毫不猶豫設計斬殺。
這也就是她的孫兒沒有向軍權伸手，沒有與諸將聯結，只是被動活躍於朝廷之上，為政事堂、樞密院、三司和朝廷大臣推崇，否則，現在的大宋朝廷，早就血流成河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也早就風雨飄搖了。
杜太后不理解，就那一方印璽，究竟有什麼樣的妖力，能把人的心志侵蝕成這樣？
拿到印璽前，是天命加身，拿到印璽後，朕，即是天命。
五代皇帝如此，當今皇帝亦是如此。
杜太后微微起身，向著趙匡胤靠近，在合適的位置，枯爪一般的手掌，重重地摑在了他的臉上，超乎身體的力氣，竟打得毫無準備的趙匡胤一個趔趄。
「醒了嗎？」
杜太后雪白的頭顱亂顫，「你是皇帝，還是皇權所驅使的倀鬼？回答我！」
「母后……」
「別叫我母后！」
杜太后的喝聲打斷了趙匡胤的話，厲聲道：「從今日起，你們兄弟，誰也不准再叫我母后，只准叫我母親，你們兄弟的兒女，除德昭以外，也只准叫我祖母，不准叫我皇祖母。」
趙匡胤從未見過如此憤怒的母親，哪怕當年他在長子德秀出生後就離家出走，尋求建功立業的機會，母親攔住暴怒的父親，只對他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從小到大，母親在他的心中，都是嚴格而又充滿慈愛的，年少的他，個性強橫，好賭好鬥，惹了不少麻煩，母親從來沒有打罵，只是告訴他，要有承擔一切事情的勇氣，無論福禍。
母親，打了他！
趙匡胤愣怔住了。
「我問你，還記得在南都園時，你說過坐上那個位置的人，要幹什麼嗎？」
「把天下、眾生，看得比自己要重。」
「你做到了嗎？」
母親的質問，讓趙匡胤沉默了。
登基以後，他做了很多事，大赦天下、優待柴氏一族、設立宗廟、疏浚汴河、論功行賞、安撫藩鎮、外御其晦、與民休息，沒有好大喜功，沒有鋪張揚厲，作為一朝人皇帝主，僅從開國之治而言，自問不輸任何高祖、太宗。
沒有比母親更了解自己的兒子，沉默，便是不服氣，杜太后粗重地喘息一陣，再道：「你在幕府說過，新朝建立，除皇位之外，無有不可分享之物。」
「財貨美人、高官厚祿，兒……」
臣字差點出口，趙匡胤及時改口，辯解道：「兒子皆許予兩朝文武，甚至連天下，都分於諸將為鎮，已經不能給出更多。」
「真的不能了嗎？」杜太后冷聲道。
「兒子想不到更多了。」
「你的皇位，倚仗的是什麼？」
「人心所歸……」
「說真話！」
「是軍權。」
趙匡胤不得不誠實道。
大宋王朝，和其他地方藩鎮沒有什麼區別，就是地盤大一點，將兵多一點，主要是將兵，有將有兵，就有了政權。
「誰威脅到你的軍權了嗎？」
趙匡胤下意識地就想說世子和韓通，聚集在渠上那數十萬民力，隨時可能變成暴兵，給予新生的大宋王朝重重地一擊。
可是，趙匡胤清楚地知道，渠上沒有丁點謀反的事，更沒有化民為兵的訓練，反倒是世子和韓通、韓微父子的施恩，讓數以十萬計的百姓在頌念大宋王朝的恩德。
石守信、王審琦、慕容延釗、張永德等將領，俱都沒有反君反宋之言、之事。
「沒有。」
趙匡胤無奈承認道。
杜太后望著他，嘆息道：「皇位不受威脅，而皇權卻不止軍權，皇帝，一言九鼎，你要兌現承諾。」
「母親，你要我把政權交出去？」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趙匡胤的反問，立刻被杜太后懟了回來，此前便是因為察覺政權失控，他想著對「源頭」進行根除，才有今日之事，如果兌現承諾，豈不是全部做了無用功？
還有……趙匡胤迎著母親的目光，不願道：「母親，天下豈有『半臂』的皇帝？」
文臣武將，政權軍權，合二為一，方為天下。
若分其一出去，不就成了半臂皇帝？
執迷不悟！
曾經的許諾不顧，分毫權力不讓，這樣的皇帝，這樣的王朝，豈能長久？
更令杜太后失望的是，趙匡胤連自己都看不清，以為憑藉一己之力，就能把天下權力全部抓在掌心，雖然她不知道朝廷文武、地方藩鎮是怎麼想、怎麼說這麼個兒皇帝的，但想來不離「丘八」、「莽夫」、「棒槌」這樣的詞彙，不再委婉，「胤兒，捫心自問，你的文治如何？」
「兒子不明母親的意思。」
「和漢文帝相比？」
「三代以降第一明君，兒子自愧不如。」
「和唐太宗相比？」
「貞觀之治，古今之造極，兒子莫敢與之相比。」
「和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前相比？」
杜太后加了個前提。
趙匡胤無言以對，只好道：「以雄武之才，再開唐統，賢臣左右，威至在已。」
開元之治，可以說是華夏第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那時之節，華夏周邊無敵國、無強國、無有敵意之國，堪稱文明之最。
但是，止於開元二十四年，張九齡罷相，專任李林甫，自此，唐亂之始。
若是縱觀唐明皇始終，趙匡胤或能分辨幾句，前半生，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漢文帝你不如，唐太宗你不比，開元二十四年前的唐玄宗，更是你仰望的存在，胤兒，你能比的，至多是隋文帝了。」
不等趙匡胤反駁，杜太后便誦道：「『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則照有不通，至察則多疑於物，又欺孤兒寡婦以得天下，恆恐群臣內懷不服，不肯信任百司，每事皆自決斷，雖則勞神苦形，未能盡合於理，朝臣既知其意，亦不敢直言，宰相以下，惟即承順而已』，胤兒，這是唐太宗說隋文帝的，現在，我說給你。」
南北朝、五代十國，相似的時代，楊堅、趙匡胤，相似的背景，登基以後做出的事情，也有共通之處。
包括對待嫡子！
隋朝開國太子楊勇，是隋文帝楊堅與獨孤伽羅嫡長子，在北周時，因為祖父楊忠的功勳，被封為博安侯，後來楊堅掌政，立楊勇為世子，並拜為大將軍、左司衛，封長寧郡公。
大象二年，楊堅矯詔輔政，就任命長子楊勇鎮守洛陽，次年，楊堅準備篡位前夕，楊勇回京師擔任禁軍統領，為楊堅篡位奪權保駕護航。
開皇元年二月十四日，其父楊堅受禪登基，建立隋朝，是為隋文帝，二月十七日，隋文帝立楊勇為皇太子，軍國政事等皆令楊勇參與決斷。
父皇的恩寵，讓楊勇有所忘形，某年冬至，百官按照慣例去東宮朝賀，楊勇竟然穿上禮服，設樂受賀，隋文帝得知後大怒，認為這是僭越之舉，質問太常寺官員，雖說太子少保李綱解釋這符合禮制，但文帝依然下詔禁止百官向東宮朝賀。
後來隋文帝選侍衛官時，將武力強者都選到自己身邊，高熲便進諫表示這樣恐怕保護東宮太子的侍衛官就顯得太弱了，這讓隋文帝相當不高興，認為高熲是因為其子高表仁是楊勇的女婿才幫他說話，從此對他就更提防。
當帝王生出猜忌之心，屬於楊勇的悲劇就開始了，只是因為楊勇想用金銀裝飾一副蜀鎧，便為隋文帝認為生活奢靡，著有司官員嚴加申飭。
「太子之人，怎堪大任？」
而太子妃元氏的突然死亡，更是給予了楊勇致命一擊，被母親獨孤皇后錯以為寵妾殺妻，不但私德有虧，更是動搖國本的隱患，於是，在貴戚之盛的獨孤皇后支持下，開皇二十年，楊勇被廢為庶人，幽禁東宮，申訴無門，絕望如困獸。
仁壽四年，文帝病重醒悟，欲復立楊勇，卻遭楊廣搶先發動政變，矯詔縊殺楊勇，斬草除根。
當朝嫡子，同樣招了皇帝的忌。
政事堂、樞密院、文臣武將，親和世子超過皇帝，隋文帝當年怎麼做，今朝皇帝也在怎麼做。
這時趙匡胤的臉色，一會紅，一會青，一會白，被人揭露心跡的滋味，難以形容，「母親，我們沒有辦法。」
趙匡胤這不僅在說自己，也在說隋文帝，皇權，是唯一的，東宮或者說儲位早早表露出鋒芒，作為皇帝，就無法適從了，構陷、設局、幽禁、殺戮，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把失去的權力拿回來。
「胤兒，你也要因為內心的恐懼，讓我趙宋王朝二世而亡嗎？」杜太后發出靈魂的拷問。
隋廢太子楊勇，能力毋庸置疑，而且性格寬仁和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是很好的繼任之君，卻因其父的恐懼，最終導致了個人和王朝的亡滅。
難道，隋朝之事，也要在宋朝上演嗎？
趙匡胤沉默了。
他不想也不能承認，政治的恐懼，文治的短板，根本不是短時間能補回來的，很大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補回來。
武夫皇帝，天生半臂！
「胤兒，權力，是交給了我趙家血脈，是你的兒子，我想，這是多少帝皇夢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
杜太后知道了自己和皇帝兒子的不同理解，她認為大宋王朝是趙家的，是趙匡胤一脈的，而趙匡胤認為，大宋王朝是他自己的，知道這樣的話無法徹底說服他，便道：「胤兒，我見過太醫，太醫說，世子多病，壽祚恐不會長久，而…國政又繁又重，不如、不如……」
她也算出身名門，她也算飽讀詩書，她也算懂得聖人之道，她對帝國嫡子深惡痛絕，可如此算計一少子，實在有違佛陀教誨。
趙匡胤恍然大悟，鴻門之會的手段太糙了，容易被後人發覺和詬病，倘若世子終於國事，誰人不說大宋王朝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軍、政，在諾言和能力之下，註定不能同抓，朝廷也需要這麼個人，來在國朝建立之初，固國安邦。
既然如此，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