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君難
崇明殿。
皇太后居所。
定力院方丈明馬兒，因為在兵變之時，庇佑趙氏家眷於寺內，大宋建立後，獲封「的乳三神仙」，於此佳節之際，被請入皇宮，向敬神禮佛的杜氏講授《心經》。
兒媳皇后王氏、兒子殿前都虞侯趙光義、兒子趙光美隨同受教。
從酉時講到亥時，整整三個多時辰，的乳三神仙才講了第一句。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心中有事，趙光義難以坐穩，明馬兒隱約所感，不由得發問道：「都虞候，何為五蘊？」
「色、受、想、行、識。」趙光義脫口而出道。
心不在焉，不代表心無所記，朝廷中人，雖然像宰相魏仁浦那般過目不忘者少有，但一心二用的本領，幾乎人人都有。
不光能回答明馬兒的詢問，趙光義甚至當即反問道：「請教的乳三神仙，五蘊皆空，這個『空』，當作如是講？」
「《心經》已明，都虞候應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告子有言，『食、色性也』，請教的乳三神仙，告子所言之色，與《心經》所言之色，是一回事，或是兩回事？」
「既是一回事，又是兩回事。」
明馬兒變成了那個回答的人，緩緩說道：「告子之色，乃是女色，《心經》之色，乃是大千世界諸般物相，亦有『質礙』之意，凡眼之所見，耳之所聞，鼻之所嗅，舌之所言，身之所觸，皆為色，《心經》之色包含了告子之色，所以既是一回事，又是兩回事。」
「既如此，何以色為空？」
「五蘊之中，尚分兩法，第一蘊有色法，其餘四蘊皆為心法，色法為大千世界諸般物相，心法乃眾生本體感悟之道，五蘊皆空，乃《心經》關鍵之所在，須知大千世界諸般物相，沒有一事一物一成不變。」
明馬兒想到皇太后挑中《心經》為講時的囑咐，繼續道：「少年之都虞候和成年之都虞候，昨日之都虞候和今日之都虞候，同為一人，卻迥然不同，請問都虞候，何時何地之都虞候，為真我之相？」
雖是問話，但明馬兒卻沒有給趙光義留出思考和回答的時間，「父母所造之色身，總在變幻之中，此乃無常，無常生妄見，真可為妄，妄可為真，在色身中，難以尋找真實的體性，都虞候，這便是色即是空。」
趙光義向來心細，哪裡聽不懂明馬兒話中的玄妙，又哪裡聽不出這番話中的規勸之意，下意識地，將目光望向了端坐的母后。
皇兄早晚都會來到崇明殿向母后請安，親王尹京之事，母親沒有理由不向皇兄提及，卻不見皇宮、朝廷有風聲傳出，今夜再見母親，也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好的預感瞬間浮上趙光義的心頭，皇帝的兄長，或許說服了母親，將封王之事擱置，開封府尹，可能也是奢望。
母后和皇兄，在責怪他野心太大了？
一個聲音，是母后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好似在他耳邊響了起來：「汝兄弟三人……爾與光美為周公……爾為周公……」
趙光義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是何等的色彩，思緒紛飛間，強行擠出一絲笑容，「的乳三神仙修行高深，這麼一解釋，光義明白了不少道理。」
「都虞候是有大乘根器之人，若入我空門，必然有大徹，有大悟。」明馬兒接著道。
趙光義的笑很是木訥，「的乳三神仙過獎了，弟子六根不淨，心如雜草叢生，若入空門之內，恐怕會擾得佛祖不得清淨。
母后曾入定力院，的乳三神仙或知，母后每日早晨起來，必定焚香淨手抄寫一篇佛經，經年間，所抄寫的佛經，怕要碼半間屋子，弟子這點慧根，是久在母后身邊撿來的。」
「如此虔誠向佛，太后當真是觀音再世也。」明馬兒立刻頌聖道。
杜太后佛手還禮，「阿彌陀佛，不敢當法師盛讚，信女一心向佛，若非塵世所累，無以脫身，早願以青燈為燭，常伴我佛左右。」
「阿彌陀佛，太后有此之心，我佛必有感應，護佑太后，護佑陛下，護佑大宋，千秋萬代，國祚綿長。」
一唱一和。
覺得差不多的時候，杜太后轉過了身，「光義。」
「兒臣在。」
「你可願代替為母剃度出家，為社稷蒼生祈福？」
「斷不可行！」
趙光義跪向了母親，前所未有地緊張，辯解道：「如兒臣先前所說，微末慧根，全賴母后潛移默化，若久離母后身旁，便會重現愚魯之資，侍奉神佛難免怠慢，得罪了佛祖，兒臣就萬死難贖了。」
「我佛和的乳三神仙曾救我全家之性命，光義，汝妻也在其中，如今之事，你說？」
「兒臣願覓得慧根深種者為替身侍奉我佛。」
「可有人選？」
杜太后再道。
趙光義腦海中立時蹦出大侄子的名字，可惜，那是帝國嫡子，如果要被送入空門，剃度出家，政事堂、樞密院，乃至於整個朝廷，所有文臣武將立馬能掀了大宋天下。
奪嫡，沒有這樣的奪法。
一時間，趙光義想不到合適的人選，杜太后又開口道：「朕聽說汝之門下有一姚恕，妙心慧舌，是個不錯的替身，光義，你以為如何？」
圖窮匕見。
趙光義驚醒了過來。
對於他過去一段時間的肆意妄為，當朝太后和陛下要予以懲戒了！
為太后子，為皇帝胞弟，不能直接降罪，那便要擇一替身。
替身，替身，什麼代聖侍佛，不過是聖上治罪。
母后的偏愛，也是有限度的，趙光義無路可退，垂首道：「母后慧眼識珠，兒臣以為甚好。」
「那好，煩勞的乳三神仙收徒，托心向佛，信女會建言朝廷，停世宗皇帝顯德法詔。」杜太后說道。
停詔？
顯德法難要到頭了？
明馬兒眼睛無比明亮，宣聲佛號，躬身作禮道：「阿彌陀佛，貧僧願重開山門，躬逢盛世。」
趙光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崇明殿的，只見姚恕匆匆走到了身邊，低聲道：「太尉，世子未赴陛下之約，陛下於煙雨樓遭遇刺殺，無傷分毫，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司都指揮使王審琦，因故就藩宋州、沂州，已經啟程。」
料峭春風襲人，趙光義身形一顫，幸好姚恕扶住，他這才明白，母后和皇兄擺下了兩場鴻門之會，一場，皇兄擺給了大侄子，一場，母后擺給了他。
大侄子沒有上當，身無損，卻有二將受影響而離京，他上了大當，連謀主都折了進去。
趙光義回望著崇明殿門，一時間百感交集。
「太尉？」
聽到姚恕呼喚，趙光義回過了神，望向了他，「苦了你了。」
「嗯？」
風雪漸大。
喜慶散場。
趙匡胤夜歸。
沒有返回萬歲殿，徑直來到了崇明殿，似乎是早有預料，王皇后一直在陪著，聽杜太后講過往，聽杜太后講前朝，聽杜太后講家事……對母后的讚賞和喜歡，王皇后總是表現得很謙遜，對母后提及的國事朝政，王皇后完全不做表態，倘若問根究底，也只說資質淺薄，不懂國事，更看不懂朝政，一副不涉國事、不干朝政的模樣，對母后提及的帝國繼承，理由更加強大，母后老驥伏櫪，陛下春秋鼎盛，百年之事，無從談及，杜太后或是有幾分急了，乾脆點了趙德芳的名字，王皇后瞬間色變，如同母雞護崽一般，充滿了警惕和戒備，明言己子不會成為大宋儲君，更不會成為大宋皇帝，那提高了些許的聲調，透露出的心志，給予了杜太后深深地震憾，以及，忌憚！
也許是察覺到了不妥的地方，王皇后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回到了佛經之上，直到趙匡胤到來，才打破了這和諧而又詭異的氛圍。
王皇后立時行禮，藉口抽身返回了滋德殿。
法師講經，滿殿瀰漫著香菸，以致燈籠和燭光都透著暈黃，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不能在這裡，於是乎，杜太后往殿外走去。
趙匡胤接過宦者呈來的皮袍大氅，快步為母親披上，母子二人沿著池沼那條路向飛華亭走去。
路面上的積雪受到踩踏，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在一片沉寂的夜間倒別有一番情致。
「這些奴婢越來越懶了，路上的雪也不掃。」趙匡胤害怕母親跌倒，攙扶住了杜太后。
「怪不得他們。」
杜太后將身體的重量托給皇帝的兒子，緩緩前走道：「就這些人，也做不到更多了。」
晚唐以來，後宮宮女宦官少則數千，多則過萬，但在大宋建立後，大赦天下，不但赦了民間，也赦了皇宮，年齡較長的宮女、宦官，統統准予出宮，允許回家與親屬團聚或自行婚嫁。
汴京皇宮，可以說歷朝歷代之中最小者，但再小，也是座宮城，就那數百號人，能夠維持皇城基本的灑掃、傳呼和雜役工作就很不錯了。
下著雪，掃著雪，使雪花不落地面，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是兒臣之錯。」
「你做的很好。」
杜太后搖搖頭道。
趙家是將門，世代將種，能嫁入其中，成為當家主母，杜家，雖然比不得符家、王家，但亦非凡人之家，見識、眼界，更非凡人能比。
從唐末五代過來，她對宦官專權廢立皇帝以及後宮奢靡的事情再是清楚不過，大幅縮減和限制宮中侍者人數，利大於弊。
「多謝母后體諒。」趙匡胤由衷道。
能走到今日，母親對他的幫助不可謂不大，鼓勵他勇於去做、敢於去做想做的事情，這才有了趙宋王朝和皇帝之位。
「我聽說朝廷正在為你『生奇』？」杜太后問道。
生奇，即奇人異事。
正所謂不凡之子，必有異生，大德之人，必得其壽。
皇帝，是天之子，如神如明，必然不能少了奇異。
趙匡胤沙場多年，面威重而色黑，這時透出紅來，「是有其事，朝廷說，兒臣是『香孩兒』。」
朝廷結合他出生之日及前後，中原各地的異象，編撰出香孩兒之說。
說他出生的時候，紅光四射，環繞生地，且伴隨著奇異的香氣，整夜不散，嬰兒身體金光閃閃，三日不變。
「皇帝，你是生於夾馬營，長於夾馬營，從小到大，我未見絲毫異於常人的地方，紅光、香氣，沒見過，沒聞過，初生之時，汝身確見其黃，但那也不是金色，而是黃疸。」
杜太后回憶著當年，提醒道：「莫要以他人之傳說虛妄，而當作了真事，迷住了自己。」
趙匡胤黑紅色的大臉，凝重而又認真說道：「兒臣謹記！」
「皇帝，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麼嗎？」
「請母后教誨。」
「為君之難！」
到了飛華亭，杜太后要自己走，趙匡胤便鬆開了手，母子對面而坐，繼續說道：「打天下難，守天下更難，這是唐太宗說的，至於難在何處，你已經是皇帝了，想來逐漸有所體會。」
趙匡胤頷首。
「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國有方、治得其道，此為誠然是尊，可若治國無方、苟或失馭，莫說千秋萬代、四時薦享，就是再想求做一介匹夫都不可得。」
杜太后的目光在夜色里顯得那樣深邃，輕聲說道，「皇帝，這個道理，你要時刻記得。」
對面的趙匡胤嘴唇微動，卻沒能給出回應。
杜太后很清楚他在想什麼，「國事和家事不同，和幕府事也有不同，可以有陰謀，卻不能以陰謀治國。」
「母后說的是皇城司？」
杜太后點點頭，五代十國的上層傾扎的黑幕，多在於不講法制，唯講勢力，結黨營私，豢養私軍，為自己清除政敵，所有的特務衙門，到最後都成了攪亂國政的利器。
後漢隱帝之事，殷鑑不遠。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事為她所知，作為皇太后感喟越多，當得知皇帝在煙雨樓遇刺，無傷而所有刺客被一網打盡，石守信、王審琦突然就藩，她就明白皇帝竟為親生之子設下了局。
杜太后不喜歡，甚至是厭惡那個帝國嫡子，但也無法接受父子仇殺，權力，讓她逐漸看不清眼前的兒子了。
「母后，功業在己不在天。」
皇太后居所。
定力院方丈明馬兒，因為在兵變之時，庇佑趙氏家眷於寺內，大宋建立後，獲封「的乳三神仙」，於此佳節之際，被請入皇宮，向敬神禮佛的杜氏講授《心經》。
兒媳皇后王氏、兒子殿前都虞侯趙光義、兒子趙光美隨同受教。
從酉時講到亥時，整整三個多時辰，的乳三神仙才講了第一句。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心中有事，趙光義難以坐穩，明馬兒隱約所感，不由得發問道：「都虞候，何為五蘊？」
「色、受、想、行、識。」趙光義脫口而出道。
心不在焉，不代表心無所記，朝廷中人，雖然像宰相魏仁浦那般過目不忘者少有，但一心二用的本領，幾乎人人都有。
不光能回答明馬兒的詢問，趙光義甚至當即反問道：「請教的乳三神仙，五蘊皆空，這個『空』，當作如是講？」
「《心經》已明，都虞候應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告子有言，『食、色性也』，請教的乳三神仙，告子所言之色，與《心經》所言之色，是一回事，或是兩回事？」
「既是一回事，又是兩回事。」
明馬兒變成了那個回答的人，緩緩說道：「告子之色，乃是女色，《心經》之色，乃是大千世界諸般物相，亦有『質礙』之意，凡眼之所見，耳之所聞，鼻之所嗅，舌之所言，身之所觸，皆為色，《心經》之色包含了告子之色，所以既是一回事，又是兩回事。」
「既如此，何以色為空？」
「五蘊之中，尚分兩法，第一蘊有色法，其餘四蘊皆為心法，色法為大千世界諸般物相，心法乃眾生本體感悟之道，五蘊皆空，乃《心經》關鍵之所在，須知大千世界諸般物相，沒有一事一物一成不變。」
明馬兒想到皇太后挑中《心經》為講時的囑咐，繼續道：「少年之都虞候和成年之都虞候，昨日之都虞候和今日之都虞候，同為一人，卻迥然不同，請問都虞候，何時何地之都虞候，為真我之相？」
雖是問話，但明馬兒卻沒有給趙光義留出思考和回答的時間，「父母所造之色身，總在變幻之中，此乃無常，無常生妄見，真可為妄，妄可為真，在色身中，難以尋找真實的體性，都虞候，這便是色即是空。」
趙光義向來心細，哪裡聽不懂明馬兒話中的玄妙，又哪裡聽不出這番話中的規勸之意，下意識地，將目光望向了端坐的母后。
皇兄早晚都會來到崇明殿向母后請安，親王尹京之事，母親沒有理由不向皇兄提及，卻不見皇宮、朝廷有風聲傳出，今夜再見母親，也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好的預感瞬間浮上趙光義的心頭，皇帝的兄長，或許說服了母親，將封王之事擱置，開封府尹，可能也是奢望。
母后和皇兄，在責怪他野心太大了？
一個聲音，是母后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好似在他耳邊響了起來：「汝兄弟三人……爾與光美為周公……爾為周公……」
趙光義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是何等的色彩，思緒紛飛間，強行擠出一絲笑容，「的乳三神仙修行高深，這麼一解釋，光義明白了不少道理。」
「都虞候是有大乘根器之人，若入我空門，必然有大徹，有大悟。」明馬兒接著道。
趙光義的笑很是木訥，「的乳三神仙過獎了，弟子六根不淨，心如雜草叢生，若入空門之內，恐怕會擾得佛祖不得清淨。
母后曾入定力院，的乳三神仙或知，母后每日早晨起來，必定焚香淨手抄寫一篇佛經，經年間，所抄寫的佛經，怕要碼半間屋子，弟子這點慧根，是久在母后身邊撿來的。」
「如此虔誠向佛，太后當真是觀音再世也。」明馬兒立刻頌聖道。
杜太后佛手還禮，「阿彌陀佛，不敢當法師盛讚，信女一心向佛，若非塵世所累，無以脫身，早願以青燈為燭，常伴我佛左右。」
「阿彌陀佛，太后有此之心，我佛必有感應，護佑太后，護佑陛下，護佑大宋，千秋萬代，國祚綿長。」
一唱一和。
覺得差不多的時候，杜太后轉過了身，「光義。」
「兒臣在。」
「你可願代替為母剃度出家，為社稷蒼生祈福？」
「斷不可行！」
趙光義跪向了母親，前所未有地緊張，辯解道：「如兒臣先前所說，微末慧根，全賴母后潛移默化，若久離母后身旁，便會重現愚魯之資，侍奉神佛難免怠慢，得罪了佛祖，兒臣就萬死難贖了。」
「我佛和的乳三神仙曾救我全家之性命，光義，汝妻也在其中，如今之事，你說？」
「兒臣願覓得慧根深種者為替身侍奉我佛。」
「可有人選？」
杜太后再道。
趙光義腦海中立時蹦出大侄子的名字，可惜，那是帝國嫡子，如果要被送入空門，剃度出家，政事堂、樞密院，乃至於整個朝廷，所有文臣武將立馬能掀了大宋天下。
奪嫡，沒有這樣的奪法。
一時間，趙光義想不到合適的人選，杜太后又開口道：「朕聽說汝之門下有一姚恕，妙心慧舌，是個不錯的替身，光義，你以為如何？」
圖窮匕見。
趙光義驚醒了過來。
對於他過去一段時間的肆意妄為，當朝太后和陛下要予以懲戒了！
為太后子，為皇帝胞弟，不能直接降罪，那便要擇一替身。
替身，替身，什麼代聖侍佛，不過是聖上治罪。
母后的偏愛，也是有限度的，趙光義無路可退，垂首道：「母后慧眼識珠，兒臣以為甚好。」
「那好，煩勞的乳三神仙收徒，托心向佛，信女會建言朝廷，停世宗皇帝顯德法詔。」杜太后說道。
停詔？
顯德法難要到頭了？
明馬兒眼睛無比明亮，宣聲佛號，躬身作禮道：「阿彌陀佛，貧僧願重開山門，躬逢盛世。」
趙光義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崇明殿的，只見姚恕匆匆走到了身邊，低聲道：「太尉，世子未赴陛下之約，陛下於煙雨樓遭遇刺殺，無傷分毫，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司都指揮使王審琦，因故就藩宋州、沂州，已經啟程。」
料峭春風襲人，趙光義身形一顫，幸好姚恕扶住，他這才明白，母后和皇兄擺下了兩場鴻門之會，一場，皇兄擺給了大侄子，一場，母后擺給了他。
大侄子沒有上當，身無損，卻有二將受影響而離京，他上了大當，連謀主都折了進去。
趙光義回望著崇明殿門，一時間百感交集。
「太尉？」
聽到姚恕呼喚，趙光義回過了神，望向了他，「苦了你了。」
「嗯？」
風雪漸大。
喜慶散場。
趙匡胤夜歸。
沒有返回萬歲殿，徑直來到了崇明殿，似乎是早有預料，王皇后一直在陪著，聽杜太后講過往，聽杜太后講前朝，聽杜太后講家事……對母后的讚賞和喜歡，王皇后總是表現得很謙遜，對母后提及的國事朝政，王皇后完全不做表態，倘若問根究底，也只說資質淺薄，不懂國事，更看不懂朝政，一副不涉國事、不干朝政的模樣，對母后提及的帝國繼承，理由更加強大，母后老驥伏櫪，陛下春秋鼎盛，百年之事，無從談及，杜太后或是有幾分急了，乾脆點了趙德芳的名字，王皇后瞬間色變，如同母雞護崽一般，充滿了警惕和戒備，明言己子不會成為大宋儲君，更不會成為大宋皇帝，那提高了些許的聲調，透露出的心志，給予了杜太后深深地震憾，以及，忌憚！
也許是察覺到了不妥的地方，王皇后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回到了佛經之上，直到趙匡胤到來，才打破了這和諧而又詭異的氛圍。
王皇后立時行禮，藉口抽身返回了滋德殿。
法師講經，滿殿瀰漫著香菸，以致燈籠和燭光都透著暈黃，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不能在這裡，於是乎，杜太后往殿外走去。
趙匡胤接過宦者呈來的皮袍大氅，快步為母親披上，母子二人沿著池沼那條路向飛華亭走去。
路面上的積雪受到踩踏，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在一片沉寂的夜間倒別有一番情致。
「這些奴婢越來越懶了，路上的雪也不掃。」趙匡胤害怕母親跌倒，攙扶住了杜太后。
「怪不得他們。」
杜太后將身體的重量托給皇帝的兒子，緩緩前走道：「就這些人，也做不到更多了。」
晚唐以來，後宮宮女宦官少則數千，多則過萬，但在大宋建立後，大赦天下，不但赦了民間，也赦了皇宮，年齡較長的宮女、宦官，統統准予出宮，允許回家與親屬團聚或自行婚嫁。
汴京皇宮，可以說歷朝歷代之中最小者，但再小，也是座宮城，就那數百號人，能夠維持皇城基本的灑掃、傳呼和雜役工作就很不錯了。
下著雪，掃著雪，使雪花不落地面，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是兒臣之錯。」
「你做的很好。」
杜太后搖搖頭道。
趙家是將門，世代將種，能嫁入其中，成為當家主母，杜家，雖然比不得符家、王家，但亦非凡人之家，見識、眼界，更非凡人能比。
從唐末五代過來，她對宦官專權廢立皇帝以及後宮奢靡的事情再是清楚不過，大幅縮減和限制宮中侍者人數，利大於弊。
「多謝母后體諒。」趙匡胤由衷道。
能走到今日，母親對他的幫助不可謂不大，鼓勵他勇於去做、敢於去做想做的事情，這才有了趙宋王朝和皇帝之位。
「我聽說朝廷正在為你『生奇』？」杜太后問道。
生奇，即奇人異事。
正所謂不凡之子，必有異生，大德之人，必得其壽。
皇帝，是天之子，如神如明，必然不能少了奇異。
趙匡胤沙場多年，面威重而色黑，這時透出紅來，「是有其事，朝廷說，兒臣是『香孩兒』。」
朝廷結合他出生之日及前後，中原各地的異象，編撰出香孩兒之說。
說他出生的時候，紅光四射，環繞生地，且伴隨著奇異的香氣，整夜不散，嬰兒身體金光閃閃，三日不變。
「皇帝，你是生於夾馬營，長於夾馬營，從小到大，我未見絲毫異於常人的地方，紅光、香氣，沒見過，沒聞過，初生之時，汝身確見其黃，但那也不是金色，而是黃疸。」
杜太后回憶著當年，提醒道：「莫要以他人之傳說虛妄，而當作了真事，迷住了自己。」
趙匡胤黑紅色的大臉，凝重而又認真說道：「兒臣謹記！」
「皇帝，你知道我最擔心的是什麼嗎？」
「請母后教誨。」
「為君之難！」
到了飛華亭，杜太后要自己走，趙匡胤便鬆開了手，母子對面而坐，繼續說道：「打天下難，守天下更難，這是唐太宗說的，至於難在何處，你已經是皇帝了，想來逐漸有所體會。」
趙匡胤頷首。
「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國有方、治得其道，此為誠然是尊，可若治國無方、苟或失馭，莫說千秋萬代、四時薦享，就是再想求做一介匹夫都不可得。」
杜太后的目光在夜色里顯得那樣深邃，輕聲說道，「皇帝，這個道理，你要時刻記得。」
對面的趙匡胤嘴唇微動，卻沒能給出回應。
杜太后很清楚他在想什麼，「國事和家事不同，和幕府事也有不同，可以有陰謀，卻不能以陰謀治國。」
「母后說的是皇城司？」
杜太后點點頭，五代十國的上層傾扎的黑幕，多在於不講法制，唯講勢力，結黨營私，豢養私軍，為自己清除政敵，所有的特務衙門，到最後都成了攪亂國政的利器。
後漢隱帝之事，殷鑑不遠。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事為她所知，作為皇太后感喟越多，當得知皇帝在煙雨樓遇刺，無傷而所有刺客被一網打盡，石守信、王審琦突然就藩，她就明白皇帝竟為親生之子設下了局。
杜太后不喜歡，甚至是厭惡那個帝國嫡子，但也無法接受父子仇殺，權力，讓她逐漸看不清眼前的兒子了。
「母后，功業在己不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