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年輕時,比你還漂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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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滿堂外,茶花繽紛。

  一對對青衫婢女,執劍而立,蔓延向階下,肅殺之氣隨之驚懾芳魂花魄。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十七年了,她還未悔過…」

  美婦人云鬢高疏,眉目如畫,氣質高貴,一襲低襟羅裙,盛著兩輪中秋十五日才有的的圓月,白光晃眼,呼之欲出,單看容貌,也不過二十七八,正當妙齡,但又有一種經過歲月滋潤的芳醇。

  「我早說過,那個人的畫都燒了,她不止私藏,還將自己畫在上面,什麼東西!不要臉的奴才,沒人要的醜婦,最卑賤的蛆蟲……」

  王夫人坐在繡椅上,氣得胸脯抖動,她惱怒至極,瞪眼盯著日婆手裡展開的那幅舊畫。

  正面,少女嬌俏,手提花籃,盈盈淺笑。

  背面,年輕男子英武俊朗,劍眉星目,有一種天生的貴氣。

  正反兩面,人物大小、姿勢不同,但心臟位置卻正好相連,便是玄妙所在,十餘年前,曾在江南風靡一時,號稱『心心相印』。

  後來一陣,江南會畫這種畫的畫師,都教人殺了。

  死狀相同,一劍穿心。

  「砰!」

  主人怒不可遏,茶盞飛出堂外,碎片四濺,而被前任主人珍藏十餘年的畫上瞬間多出個破洞,當年的少女,已經面目全非。

  「當年對她的懲處,輕了,太輕了…她以為現在就可以一死了之?」

  日婆道:「請小姐示下!」

  王夫人冷笑啊:「不是喜歡作花肥嗎?細細斬成臊子,和污穢之物攪拌一起,堆成花肥,但不准用在島上,污了我的茶花。」

  「是!」

  日婆領命,提著破畫轉身退下,看著外面開得正好的茶花,卻是想起一些往事。

  十七年前,王家老爺暴病而亡,夫人新孀,畫上男子聞訊從大理趕來,深切寬慰,花樣繁多,靈前、井上、松下、田邊……

  因那時還未出熱孝,怕有風言風語傳出,也是為避王家、慕容家的耳目,便安排他住在後山木屋,夫人稍微得閒,便來幽會。

  「世間男子,都是偷腥的貓!」

  「縱然坐擁牡丹國色,一不留心,也會忍不住偷采野花…」

  一個叫小花的貼身婢女,機靈懂事,趁著主婦那幾日忙於前堂,不得閒暇,借著送飯送茶的機會,偷偷爬上了木屋的床。

  誰勾搭得誰,已經說不清了。

  總之,事情敗露之際。

  王夫人大怒,給了婢女小花兩個選擇。

  立刻伏誅。

  或者服下一顆從苗疆購得的毒藥,繼續留在山莊裡為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小花選擇苟活下來。

  畫上男子知道後,為時已晚,他深感疚責,與王夫人大吵一架,離開蘇州,從此再未曾踏足太湖地界,小婢女吃了『豹胎易筋丸』後,容貌大變,卻也意外夯實了習武的根基。

  她不論寒暑,更加拼命練武,漸漸有了不俗的身手。

  一晃十餘年過去。

  小花死了。

  眾人只記得花肥房嚴婆子,矮胖如球,奇醜無比,心腸歹毒,是曼陀山莊最忠誠的一條凶犬,對於王夫人而言,看著她那樣,可比直接殺了痛快百倍。

  「小小姐。」

  日婆走出花滿堂,剛剛提起自己的鐵杖,遇著少女,屈身施禮。

  「媽媽現在心情可好?」

  王語嫣垂眸看著堂前的碎瓷片,小聲問道,從她記事起,媽媽的心情,就像太湖上的天氣,時常陰雲密布,極少露出過陽光。

  「夫人…」

  日婆輕嘆一聲,眼裡露出憐惜之色。

  小小姐才經歷過一場生死之險,無論是怨恨入骨的嚴如花、還是那兩個闖入山莊的刺客,稍微起了歹意,這麼一個神仙似的人物,立時便要香消玉殞。

  大亂之後,卻沒幾個人去關心於她。

  日婆笑道:「小小姐來探望夫人,夫人心情一定會很好的,你快進去吧。」

  「多謝婆婆。」

  少女嫣然一笑,腳步輕盈,走進花滿堂。


  王夫人右手托腮,斜靠在貴妃椅上,經年哀怨,心氣鬱結,時常覺得頭暈目眩,時間一久,便算落下了病根,江南名醫都訪遍了,誰也開不出對症候的方子。

  她早聽見了堂外的對話聲,稍稍抬頭,見白裙少女翩然而入。

  「昨夜山莊走風,媽媽可曾受驚?」

  「我很好。」

  王夫人淡聲說道,壓下不適,努力坐直身子,揚起下巴,看向自己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兒。

  她有一種古怪心理。

  不想讓女兒看見自己病懨懨的樣子,病則意味衰老,青春不在,朱顏漸改,要穿上深色衣裳,端莊持禮,就如慕容家那個老孀婦一樣,活死人般守著清規戒律,數著日子去死。

  她一點也不想這樣。

  何況,歲月的確對她這一脈本就格外寬宥。

  三十七歲而已,又不是八十七歲?便是八十八歲那位在西夏皇宮做太妃的母親,身段如少女,肌膚吹彈可破,一顰一笑,依舊能令少年臉紅。

  但在曼陀山莊待久了,她不怕跟別人比,倒很怕跟自己嫡親的女兒比,尤其是近年來,少女初長成,展露出集天地光華於一身的絕代之姿…

  少女不知母親心事,站在堂間,期盼能有幾句關心的話降下。

  良久。

  王夫人淡淡地道:「你怎麼樣,那兩個刺客,可曾欺負你?」

  王語嫣頓時只覺春暖花開,笑著回道:「多謝媽媽垂問,他們只是挾持女兒,並未生過加害之心。」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可知出他們的來歷?」

  王語嫣猶豫片刻後道:「只知是一男一女,蒙著面紗,他們動手時,是在暗室里,女兒也沒看清他們所用的武功招式。」

  「從陳萍傷勢看,老豬狗偷煉了星宿派的武功,雖是占了偷襲的便利,他們能如此乾脆利落的殺人,也不是等閒之輩。」

  王夫人心裡暗猜,是那個冤家的其他女人帶著孽種來殺自己?她常居湖島,將曼陀山莊經營得如鐵桶般,也是為了應對這一類的威脅。

  「近來江湖上很不太平,什麼丐幫、一品堂的高手都往蘇州地面跑,難保沒有渾水摸魚之人,覬覦我王家的基業,你要當心,別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教人幾句話哄騙了。」

  「是。」

  王語嫣坐在紫檀木椅上,稍稍揚起絕美的面龐,輕聲說道。

  「若是表哥回來,那些宵小之徒就不敢來犯了。」

  王夫人冷笑一聲:「哼,慕容家的男子,也未必多靠得住。」

  她見王語嫣提起慕容復,眼裡不自覺流露出的眷戀,此種小兒女姿態,至純至性,自己也曾有過,只是之後逼成了哀傷、怨毒、嫉妒…

  「你去吧。」

  「是,女兒告退。」

  王語嫣也不失落,恭禮而退,母女倆能這麼坐一會兒,說些關心的話,半年都未必能有一回,她心裡只覺媽媽雖然面冷,但還是記掛自己的。

  王夫人看著女兒的背影,神態複雜,過了良久,幽幽吐出一句話。

  「我年輕時,比你還漂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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