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劉倍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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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聖旨是轉年的二月十七下來的。彼時京城的風已經不那麼刺骨了,護城河邊的柳枝上冒出了極細的綠色芽尖,得湊近了才看得見。

  老皇帝的旨意寫得堂皇:「皇子倍,器識閎遠,堪當方面,特封鎮北王,賜金印紫綬,轄西北三郡,即日就藩。」字不多,份量卻重。滿朝文武都在揣測「即日就藩」四個字的意思——從前皇子封王,動輒籌備數月才啟程,這回只給了十日準備,不像是恩賞,倒像是在趕人走。

  劉倍是在御書房接的旨。太監念完聖旨後,將明黃捲軸雙手奉上,彎腰等著。劉倍伸手接過聖旨時動作很穩,面上一絲波瀾也沒有。他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額頭觸手,聲線平直地說了一句:「兒臣領旨,謝父皇隆恩。」老皇帝坐在案後,遠遠地看著他。

  父子之間隔了大約十步,這十步鋪著厚厚的團龍地毯,暗紅的底子上繡著金黃色的五爪龍紋,劉倍跪下去的時候那龍紋就在他膝下。

  「起來吧。」老皇帝說。劉倍站起身,將聖旨攏入袖中。他抬起頭看向老皇帝時,臉上的表情是恭順的——一種挑不出毛病的恭順,像學徒面對師傅、臣子面對君王,唯獨不像兒子面對父親。老皇帝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倍兒,西北苦寒,你可受得了?」劉倍答:「父皇當年也是從北地回來的。父皇受得了,兒臣也受得了。」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既是恭維,又是表態。老皇帝沉默了一瞬,沒有接話,只是揮了揮手:「去吧。好好收拾。」劉倍躬身退出御書房。

  出了乾清門,他沿著漢白玉御階往下走,步子不疾不徐。隨行的親隨太監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抬眼偷看他的側臉,那張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什麼都映得出來,又什麼都留不下。

  直到他跨出宮門,上了停在外頭的馬車,車簾放下來之後,他臉上那層恭順才像冰一樣裂開了。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口型是「西北」。西北三郡,朝歌國境線上最偏遠的一片土地。他父皇親手給他劃下的「牢籠」。

  馬車駛回鎮北王府的路上,劉倍全程沒有說話。回到府中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裝,而是將四名幕僚召集到書房。

  那間書房不大,朝北的窗戶常年關著,裡頭光線昏暗。四名幕僚分坐在兩排椅子上,坐姿端正,目光集中在劉倍身上。劉倍坐在書案後面,背脊挺直,雙手擱在案面上,手指輕輕交疊,像一尊剛鑄好的鐵器。

  「十日,」他開口,「十日之後我們離京。西北三郡,地廣人稀,軍備薄弱,邊患頻仍——說白了,是一塊沒人願意啃的硬骨頭。」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四人的臉,「但硬骨頭也有硬骨頭的好處。離京城遠,離朝廷遠,離那些『眼睛』也遠。」

  幕僚中年紀最長的那位姓章,名海舟,跟了劉倍七年,原是吏部一個小官,因故被貶後投到王府來的。

  他沉默片刻後開口問:「王爺,西北雖遠,但名義上仍是朝廷的疆土。朝廷在那裡設有都護府和邊軍,一應糧餉、軍械均須經兵部批覆。咱們去了,是『藩王』還是『監軍』?」

  劉倍看了他一眼:「藩王。朝廷的藩王,掌三郡民政權,不掌軍權。邊軍歸兵部管,不歸我管。」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氣略有加重——「名義上不歸我管。」

  章海舟心裡一驚,但面上沒有表露,只是點了點頭。劉倍將目光移向另一名幕僚——此人姓趙,名永年,在西北邊軍做過兩年書吏,因水土不服才調回京城,對西北的地形、人情、軍需通路熟悉得很。「永年,把你手頭關於西北三郡的冊子拿出來,從頭到尾給大家說一遍。」

  趙永年應了聲「是」,從懷中取出一本舊簿,翻開第一頁。書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整理了不止一年。

  「西北三郡,統稱西河、平朔、安遠。西河靠南,有良田和幾座礦山,本地人多以農耕為生;平朔居中,是邊軍都護府駐地,駐軍約一萬兩千人;安遠在最北,與日落國草原接壤,多為遊牧邊民,民風剽悍,每年秋末常有小股越界搶掠。」

  趙永年念到這翻了一頁,「戶部每年撥往三郡的糧餉折銀約九萬兩,但實際到邊的,不足六成。差額部分被沿途各級衙門截留,已成定例。」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章海舟低聲說:「六成到邊,也就是說朝廷給駐軍發一百斤糧,到他們碗裡只剩六十斤。」

  劉倍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一支沒有蘸墨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放下,問趙永年:「西北三郡的民間商戶,是否有與日落國那邊通商的?」

  趙永年答:「有。以北境安遠郡為最。牧民之間以物易物是常事,皮毛換鐵器、牲畜換鹽,私下一直有。朝廷設過邊關互市,但管控不嚴,走私盛行。」


  劉倍點了點頭,又問:「走私走的什麼路?」

  趙永年答:「三條。一條穿草原,直達日落國商鎮;一條沿西河峽谷走水路,繞開平朔都護府;還有一條最隱蔽,從安遠郡北面的老鴉嶺翻過去,馬幫單程走十五天。」

  書房裡又安靜了。劉倍將目光從趙永年身上移開,望著朝北那扇緊閉的窗戶,像是在看窗外沒有的東西。過了很久他輕聲說了一句:「把這三條路摸清楚。尤其是老鴉嶺那條——能走馬幫的,就能走別的。」

  十天轉瞬即過。出發前日,劉倍進宮辭行。老皇帝這次沒有在御書房見他,而是在勤政殿——那是正式場合,殿中站了十幾名朝臣,包括操暢、禮部尚書、兵部侍郎、宗正寺卿等人。

  劉倍進殿時穿的正是藩王的正裝——玄地繡金蟒袍,腰間金印紫綬,頭上是八旒冕冠。這身行頭穿在他身上,竟像是為他量身定做了許多年。劉倍跪在殿中行禮,老皇帝坐在御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殿中很安靜,只有香爐里煙氣升騰的細微聲響。老皇帝開口說了一句話:「到了西北,記得你是朝廷的藩王。做事要有分寸。」劉倍答:「兒臣謹記。」殿中又靜了一會兒,老皇帝再沒說別的話,只是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劉倍起身倒退三步然後轉身出殿。

  他走過操暢身邊時,操暢微微側身讓了一條路,臉上掛著一種無可挑剔的客氣的笑容。劉倍沒有看他,徑直走出了殿門。

  第二天清晨,鎮北王府的車隊在京城西門外集結完畢。馬車十三輛,滿載著書卷、被褥、器皿和少量隨身護衛,加上劉倍本人和四名幕僚,總共不過四十餘人。

  沒有鑾儀,沒有鼓吹,沒有百姓夾道,連送行的官員都只有禮部派來的一個主事,照例念了一篇送行文,字句工整,內容空洞。

  劉倍在車隊前站了一會兒,看著京城西門那座高大的城樓,城門上的箭垛在晨光中投下一排整齊的陰影。他沒有回頭。他踩著腳凳上了第一輛馬車,車簾落下前對車夫說了一句:「走吧。」

  車隊緩緩啟動,穿過西門,沿著官道向西行去。官道兩側的田野正開始泛綠,早春的泥土氣息在空氣中瀰漫。劉倍靠在車廂壁上,隔著帘子聽著車輪軋過石子的聲音,那聲音不疾不徐,像心跳。

  而在幾十里外的京城御書房中,老皇帝正將一份密折交給身邊的太監:「送到西北去。交給邊軍都護,讓他親啟——別讓任何人知道。」太監接過密折時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份密折的封皮上,什麼都沒寫。老皇帝看著太監走出去,然後慢慢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西北風大。他不知道劉倍會在那裡遇見什麼樣的風,但他知道那陣風遲早會吹回來。他只是祈禱,在自己閉眼之前,那陣風不要颳得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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