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逐
就在劉元下葬後的第三天，又一道旨意從勤政殿發了出來——命皇三子劉安，於臘月二十三日啟程，北去日落國成親。
旨意措辭冠冕堂皇：「皇三子劉安，溫良恭儉，堪為皇室表率。今日落國求親，願結永好，特遣安遠赴北疆，以睦鄰邦。」
滿朝文武都看得明白，這個「永好」的代價，是讓一個皇子去當和親質子。公主可以遠嫁，藩王可以入質，但一個成年的皇子被送出去給人當「駙馬」，這在朝歌立國以來從未有過。
起因是一樁說不清的事。
十月間日落國的國書中夾帶了一封「私函」，收件人寫的是「京中某位皇子」。那封私函被禮部拆閱後密呈御前，老皇帝看過之後沒有表態，但消息已經從禮部的門縫裡透了出去。
緊接著東廠那邊又傳出風聲，說三皇子府中曾有一位「北地商人」頻繁出入，那商人離開後，日落國的迎親使團便動了「求親朝歌皇子」的念頭。風聲越傳越真，真到連劉安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有沒有那封信。他後來對貼身太監說過一句話：「他們想讓我走，我走便是。不走，他們會把更多的信『找』出來。」那封私函的內容始終沒有公開。
有人說上面寫了「願結秦晉之好，不辭千里之遙」，有人說只是一句「秋後草原見」，還有人說是禮部某位侍郎「編」的。但無論真相如何，劉安在臘月二十日接到了聖旨——限期三日，啟程北行。
消息傳開那天，劉安正在府中抄《詩經》。他抄到《邶風·擊鼓》那一篇——「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筆墨在「偕老」二字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個小點。他將那張紙取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在下一張紙上重新抄完。
然後他擱下筆，對身邊的太監說：「把書箱收拾出來，挑些經史子集就好，小說雜談就不帶了。」太監應了聲「是」，出去時腳被門檻絆了一下，回頭看了劉安一眼，眼眶已經紅了。劉安笑了一下：「哭什麼？我是去當新郎官，又不是去上刑場。」
劉安離京那日又下雪了。這已經是入冬以來的第八場雪。劉安的馬車停在北門口，車夫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劉安從府中走出來時穿了一身玄色厚氅，腰間束著一條玄玉帶，與平日素淡的裝扮相比反而顯得正式了一些。他身後跟著一個管家，捧著那箱書，小心翼翼地放到車尾。然後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樓下面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劉倍。劉安看到劉倍時腳步頓了一下。劉倍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衣裳，站在城門洞的陰影中，像一株褪了色的松樹。他身邊沒有隨從，獨自站在那裡，手裡沒有任何東西。
劉安朝他走過去。兄弟倆在城門洞下面對面站著，雪落不到這裡，風卻灌了進來，吹動兩人的衣擺。
劉安先開口：「老四來送我？」劉倍說：「來送送你。」沉默了一會兒。劉安笑了笑：「四弟，上回見面還是你來找我借書。借走的那本《戰國策》你還了嗎？」劉倍也笑了一下：「沒還。等我什麼時候想起了，還你。」劉安說：「不急。那本書你留著看吧，北邊沒那麼多書可看。我帶了《春秋》和《詩經》，夠讀幾年的。」
對話到這裡停了一下。劉倍伸出手拍了拍劉安的肩膀，拍得很輕，像是怕拍重了會碎。他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劉安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收起了笑容，說了一句極輕的話：「四弟，哥哥在天邊祝你……心想事成。」
他說這話時目光很平，沒有任何波瀾。可「心想事成」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秤砣一樣沉。劉倍的笑容凝固了不到一息，然後恢復了：「三哥，保重。」
劉安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馬車，踩著腳凳上去，在車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劉倍一眼。風雪中他點了點頭，然後拉下了車簾。
馬車開始移動，車輪壓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越來越遠。劉倍站在城門洞中目送那輛馬車穿過北門外的大道，在漫天風雪中逐漸縮小成一個黑點，最後被白色吞沒。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城門守衛忍不住過來問：「四殿下，風大，您……」劉倍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回府的路上，劉倍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兄弟們都在御花園裡，大哥爬樹摘棗子摔了下來，二哥在下面伸手去接，結果兩人一起摔在了草地里。三哥站在旁邊笑彎了腰。他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他們三個，心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那是哪一年？記不清了。好像是先帝還在的時候。那時候父皇的身體還硬朗，走路帶風，寫字不抖。那時候所有的兄弟都活著。
當晚，劉倍在府中接見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商賈的衣裳，說話帶著北地口音，進門之後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王爺，我家主人讓小的帶一句話——『日落國那邊，三皇子殿下會過得很好。』」劉倍看著他：「你家主人是誰？」那商人笑了笑：「王爺心裡知道的。」他放下一個信封，躬身退了出去。
劉倍沒有看那信封。他坐在書案前將那信封壓在鎮紙下面，像壓住一隻還不該打開的盒子。他知道那信封里裝著的，是日落國密使的真實身份——那個人在朝中某位大員的府上做了十年的「門客」，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而劉安，只是被用來堵住那條縫的一枚楔子。窗外的風停了。劉倍的府邸又恢復了寂靜，那種深宅大院特有的像蓄滿了水一樣的寂靜。
次日，禮部備案的文書上多了一行字：「皇三子劉安已於臘月二十三日辰時啟程北行，沿途由兵部撥兵護送，行期約一月。」沒有人再提起他，就像沒有人再提起二皇子，就像沒有人再提起那個正在南疆「查訪民情」的大皇子。
但劉倍記住了。
他記住了大哥走時馬車後面那串孤單的轍印，記住了二哥信中那個「冤」字的筆鋒，記住了三哥在城門口說「心想事成」時眼睛裡的光。他通通記住了。這些記憶藏在懷裡，藏在袖中，藏在每一次微笑的褶皺里。總有一天，他會讓它們派上用場。不是現在。他還在等。等雪停。
而此刻，在那輛北行的馬車中，劉安正掀開車簾一角看著京城的方向——已經看不見城牆了，只有一片灰白的雪原，無邊無際地鋪向遠方。他放下車簾，從懷中取出那捲《詩經》，翻開《擊鼓》那一篇。雪映著白光從車簾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紙頁上，他低聲念了一句：「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念完之後他合上了書。馬車繼續向北，車輪碾過積雪，聲音單調而綿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
旨意措辭冠冕堂皇：「皇三子劉安，溫良恭儉，堪為皇室表率。今日落國求親，願結永好，特遣安遠赴北疆，以睦鄰邦。」
滿朝文武都看得明白，這個「永好」的代價，是讓一個皇子去當和親質子。公主可以遠嫁，藩王可以入質，但一個成年的皇子被送出去給人當「駙馬」，這在朝歌立國以來從未有過。
起因是一樁說不清的事。
十月間日落國的國書中夾帶了一封「私函」，收件人寫的是「京中某位皇子」。那封私函被禮部拆閱後密呈御前，老皇帝看過之後沒有表態，但消息已經從禮部的門縫裡透了出去。
緊接著東廠那邊又傳出風聲，說三皇子府中曾有一位「北地商人」頻繁出入，那商人離開後，日落國的迎親使團便動了「求親朝歌皇子」的念頭。風聲越傳越真，真到連劉安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有沒有那封信。他後來對貼身太監說過一句話：「他們想讓我走，我走便是。不走，他們會把更多的信『找』出來。」那封私函的內容始終沒有公開。
有人說上面寫了「願結秦晉之好，不辭千里之遙」，有人說只是一句「秋後草原見」，還有人說是禮部某位侍郎「編」的。但無論真相如何，劉安在臘月二十日接到了聖旨——限期三日，啟程北行。
消息傳開那天，劉安正在府中抄《詩經》。他抄到《邶風·擊鼓》那一篇——「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筆墨在「偕老」二字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個小點。他將那張紙取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在下一張紙上重新抄完。
然後他擱下筆，對身邊的太監說：「把書箱收拾出來，挑些經史子集就好，小說雜談就不帶了。」太監應了聲「是」，出去時腳被門檻絆了一下，回頭看了劉安一眼，眼眶已經紅了。劉安笑了一下：「哭什麼？我是去當新郎官，又不是去上刑場。」
劉安離京那日又下雪了。這已經是入冬以來的第八場雪。劉安的馬車停在北門口，車夫已經等了半個時辰。
劉安從府中走出來時穿了一身玄色厚氅，腰間束著一條玄玉帶，與平日素淡的裝扮相比反而顯得正式了一些。他身後跟著一個管家，捧著那箱書，小心翼翼地放到車尾。然後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樓下面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劉倍。劉安看到劉倍時腳步頓了一下。劉倍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衣裳，站在城門洞的陰影中，像一株褪了色的松樹。他身邊沒有隨從，獨自站在那裡，手裡沒有任何東西。
劉安朝他走過去。兄弟倆在城門洞下面對面站著，雪落不到這裡，風卻灌了進來，吹動兩人的衣擺。
劉安先開口：「老四來送我？」劉倍說：「來送送你。」沉默了一會兒。劉安笑了笑：「四弟，上回見面還是你來找我借書。借走的那本《戰國策》你還了嗎？」劉倍也笑了一下：「沒還。等我什麼時候想起了，還你。」劉安說：「不急。那本書你留著看吧，北邊沒那麼多書可看。我帶了《春秋》和《詩經》，夠讀幾年的。」
對話到這裡停了一下。劉倍伸出手拍了拍劉安的肩膀，拍得很輕，像是怕拍重了會碎。他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劉安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收起了笑容，說了一句極輕的話：「四弟，哥哥在天邊祝你……心想事成。」
他說這話時目光很平，沒有任何波瀾。可「心想事成」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秤砣一樣沉。劉倍的笑容凝固了不到一息，然後恢復了：「三哥，保重。」
劉安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馬車，踩著腳凳上去，在車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劉倍一眼。風雪中他點了點頭，然後拉下了車簾。
馬車開始移動，車輪壓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越來越遠。劉倍站在城門洞中目送那輛馬車穿過北門外的大道，在漫天風雪中逐漸縮小成一個黑點，最後被白色吞沒。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城門守衛忍不住過來問：「四殿下，風大，您……」劉倍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回府的路上，劉倍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兄弟們都在御花園裡，大哥爬樹摘棗子摔了下來，二哥在下面伸手去接，結果兩人一起摔在了草地里。三哥站在旁邊笑彎了腰。他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他們三個，心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那是哪一年？記不清了。好像是先帝還在的時候。那時候父皇的身體還硬朗，走路帶風，寫字不抖。那時候所有的兄弟都活著。
當晚，劉倍在府中接見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商賈的衣裳，說話帶著北地口音，進門之後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王爺，我家主人讓小的帶一句話——『日落國那邊，三皇子殿下會過得很好。』」劉倍看著他：「你家主人是誰？」那商人笑了笑：「王爺心裡知道的。」他放下一個信封，躬身退了出去。
劉倍沒有看那信封。他坐在書案前將那信封壓在鎮紙下面，像壓住一隻還不該打開的盒子。他知道那信封里裝著的，是日落國密使的真實身份——那個人在朝中某位大員的府上做了十年的「門客」，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而劉安，只是被用來堵住那條縫的一枚楔子。窗外的風停了。劉倍的府邸又恢復了寂靜，那種深宅大院特有的像蓄滿了水一樣的寂靜。
次日，禮部備案的文書上多了一行字：「皇三子劉安已於臘月二十三日辰時啟程北行，沿途由兵部撥兵護送，行期約一月。」沒有人再提起他，就像沒有人再提起二皇子，就像沒有人再提起那個正在南疆「查訪民情」的大皇子。
但劉倍記住了。
他記住了大哥走時馬車後面那串孤單的轍印，記住了二哥信中那個「冤」字的筆鋒，記住了三哥在城門口說「心想事成」時眼睛裡的光。他通通記住了。這些記憶藏在懷裡，藏在袖中，藏在每一次微笑的褶皺里。總有一天，他會讓它們派上用場。不是現在。他還在等。等雪停。
而此刻，在那輛北行的馬車中，劉安正掀開車簾一角看著京城的方向——已經看不見城牆了，只有一片灰白的雪原，無邊無際地鋪向遠方。他放下車簾，從懷中取出那捲《詩經》，翻開《擊鼓》那一篇。雪映著白光從車簾的縫隙中漏進來，照在紙頁上，他低聲念了一句：「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念完之後他合上了書。馬車繼續向北，車輪碾過積雪，聲音單調而綿長，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