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孫宜中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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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歌三十八年春,京城的武舉考場上迎來了一位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年輕人。

  武舉三年一屆,向來是邊軍子弟和將門後裔的天下。考場設在城西的演武場上,方圓百步,四周豎起高約一丈的柵欄,欄外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賣糖葫蘆的小販擠在人群中高聲吆喝,茶攤的老闆娘踮著腳尖往場內張望,幾個半大的孩子騎在牆頭晃著腿,等著看「誰今天能射中靶心」。

  今年的武舉原本沒有太多懸念。兵部內外都知道頭名的熱門是鎮西將軍的侄子陸庭芳,此人自幼習武,弓馬嫻熟,在京中武官子弟圈子裡名氣不小。

  三輪比試下來,陸庭芳也確實穩居前列——步射十中八,馬射十中七,步戰連環刀法使得虎虎生風,看得場邊兵部幾位考官頻頻點頭。

  然後輪到第四輪,騎射。按規矩考生須策馬繞場三圈,期間射中預設的移動箭靶——靶子由人牽引著在場地邊緣移動,速度時快時慢。前面出場的幾名考生成績平平,最多射中一靶。陸庭芳上場時倒是利落,三箭中了兩箭,引來一片叫好聲。

  接下來出場的是一名穿灰色短褐的青年,沒有穿甲,腰間只別了一把尋常的硬弓,馬也是臨時租來的。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這人誰啊?從沒見過。」茶攤老闆娘踮腳看了看:「面生。不是京里武官家的孩子。」

  灰衣青年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花哨。他勒著馬韁在場邊站定,等待考官發令。考官看了他一眼問:「你叫什麼名字?」灰衣青年答:「孫宜,南郡人氏。」考官在名冊上找了一下,找到了他的登記信息——南郡武備學堂畢業,推薦人為南郡知府。考官點了點頭,舉旗揮下:「開始!」

  孫宜的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那匹租來的馬竟像聽懂了他的指令一般,沒有猶豫便沖了出去。場地中的移動箭靶此時剛好從左側向右側移動,速度不慢——孫宜在馬背上看了一瞬,然後左手搭弓、右手抽箭、拉弦、放箭,整套動作像流水一樣順滑。

  那支箭在空中劃出一道輕微的弧線,「噗」的一聲釘在了移動靶的正中央。場邊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第二靶隨即從右後方出現,孫宜策馬左轉,身體微微後仰,又是一箭正中靶心。第三靶、第四靶、第五靶……連續五箭,箭箭中的。場邊的叫好聲越來越大,連柵欄外的小販都忘了吆喝。

  到第六靶時靶子移動的速度明顯加快了,牽引的人意識到遇到了高手,故意加快了腳步。孫宜的馬已經到了場地的邊緣,似乎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調整角度。人群中有人吸了一口涼氣,以為他要落靶。

  孫宜卻沒有減速。他忽然鬆開左手的韁繩,身體向右側大幅度傾側,幾乎貼著馬腹,以這個刁鑽的角度拉弓射出第六箭。箭鏃擦過靶面邊緣,仍然釘進了靶心的紅圈。場邊爆出一陣轟然叫好,連幾位考官都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名冊。六靶全中,滿場雷動。陸庭芳坐在候場區,面色沉靜,但握著弓箭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比試結束後,兵部主考官在名冊上硃筆寫下「孫宜,騎射第一」幾個字時,旁邊一位同僚低聲問了一句:「這人哪來的?」主考官答:「南郡武備學堂。這屆就出了他一個。」他想了想又在名冊上加了一筆——「弓馬嫻熟,堪為將才。」

  武舉放榜那日,孫宜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兵部按慣例將前三甲的名單呈報御覽,老皇帝在名單上看到「孫宜」二字時停頓了一下。「南郡人氏,武備學堂出身,騎射六靶全中。」老皇帝念著孫宜的履歷,問身邊的太監:「這人多大歲數?」太監答:「回陛下,名冊上填的二十三歲。」老皇帝放下名單,對旁邊侍立的操暢說:「叫來見一見。」

  孫宜被召進宮的那天,穿了一身嶄新的青布衣裳——是他母親在得知他高中武舉之後連夜縫的,針腳密實,領口整整齊齊。他站在宮門外等候時手心微微出汗,但臉上看不出緊張。他抬頭看了一眼宮門上方那塊巨大的匾額——「端門」兩個字是楷書,端莊厚重,讓他想起了南郡武備學堂里那塊「精忠報國」的匾。

  他在偏殿中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殿中很靜,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響。孫宜站著,沒有坐,雙手垂在身側,站姿筆直,像一桿立在牆角的槍。

  半個時辰後太監來傳他:「陛下召見。」他跟著太監穿過長廊,跨過兩道門檻,走過一段鋪著青色方磚的甬道,最後停在一座殿門前。太監推開門躬身讓到一旁。孫宜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中比他想像的要亮一些。老皇帝坐在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椅中,椅背很高,幾乎遮住了他半個身子。操暢站在御案左下方約三步的位置,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溫和。

  孫宜行了大禮——三跪九叩,動作規矩得像做過千百次。


  老皇帝的聲音從上面傳來:「起來吧。走近些。」孫宜站起身向前走了五步,站定。

  老皇帝打量了他一會兒問:「南郡來的?你父親做什麼的?」孫宜答:「回陛下,家父是南郡鄉塾的教書先生,已於五年前過世。母親在家織布種菜。」

  老皇帝「嗯」了一聲:「教書的兒子,弓馬倒是難得。」孫宜答:「家父常對臣說,習文是為立身,習武是為報國。家父雖只教了臣聖賢書,但他讓臣明白了——有些事書里寫得清,有些事得用刀槍去護。」殿中安靜了片刻。老皇帝的目光在孫宜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操暢:「操相,你怎麼看?」

  操暢微微躬身,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陛下,西北邊軍近年缺編嚴重,都護府幾位參將或老或病,需要補充青年軍官。這位孫宜弓馬嫻熟,又是南郡武備學堂出來的——南郡學堂素以嚴訓聞名,臣以為此人可堪一用。」他沒有說「派去西北」,但這層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老皇帝聽了,沒有立刻回應。他又看了看孫宜,問了一句:「你對西北藩王,怎麼看?」殿中的溫度仿佛降了一點。孫宜感覺到了這個問題不簡單。他不知道「西北藩王」指的是誰——不,他知道,鎮北王劉倍剛剛去西北就藩。

  但老皇帝在這個時候問他對藩王的看法,這問題里埋著的東西比表面看起來深得多。孫宜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他穩住了呼吸:「回陛下,為將為帥,忠君不二;藩王亦是君之臣,臣不言君過。」這句話說得很小心,既不夸劉倍也不貶劉倍,在「君—臣」這個框架里把自己摘了出來——我一個還沒上任的小武官,沒有資格議論王爺。

  老皇帝聽完後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這小子,是個人才。可惜太直。」

  孫宜退下之後,操暢留在殿中。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西北邊軍缺一個監軍。那個孫宜,你覺得行不行?」

  操暢答:「陛下聖明。孫宜年輕,心思單純,又是武舉出身,派去西北任監軍,既能給邊軍注入新血,又不至於捲入地方是非。只是……」他頓了一下,「陛下,監軍一職歷來有『臨陣掣肘』之嫌。孫宜年輕氣盛,若與鎮北王相處不洽,反而不美。」

  老皇帝睜開眼看了操暢一眼:「那不正好?他在西北,替朕看著。」操暢躬身:「是,陛下思慮周全。」

  操暢從殿中出來時天色已暗,他沿著長廊往外走,腳步很輕,寬大的袖擺掃過青磚地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像一個沒有任何心事的老人。但在走過轉角時,他低聲對隨行的屬官說了一句:「記一下。孫宜,南郡人。讓他去西北。」那語氣和說「今天吃什麼」一樣平淡。屬官低頭應是,在隨身的冊子上記了一筆。

  同一時間,孫宜已經出了宮門,正沿著長街往城東的臨時住處走。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不知道剛才那場召見意味著什麼,只是隱約覺得——那個坐在御案旁的老宰相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那眼神太溫和了,溫和得讓他後背微微發涼。他加快了腳步。長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在他年輕的側臉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路對面的牆根下。他不知道,他的命運就在那個傍晚被兩句話鎖定了。一句來自他的皇帝,另一句來自他的宰相。而他自己,要在很久之後才知道那天他在御前說的「忠君不二」四個字,將來會被多少人反覆咀嚼。

  街道盡頭的茶館裡,一個說書人正在拍醒木講一段舊事,聲音透過門帘傳到街上:「……話說那鎮北王劉倍,此刻正馬不停蹄奔著西北而去……」孫宜在茶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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