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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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四的京城又是一場大雪。二皇子劉元被人發現由一根蜀錦汗巾勒死。那汗巾上繡著纏枝蓮紋,逢年過節時他常系在腰間。

  驗屍的仵作後來在驗狀上寫得極簡:「縊痕呈凹形,深至軟骨,面色青紫,舌微露,為自縊之相。」末尾加了一句「無掙扎痕」——意思是掛上去之後沒有試圖掙脫,是一心求死的。

  劉元死之前,京城的臘月原本已有了年味。街巷裡開始掛紅燈籠,南貨鋪子的臘肉和乾果堆滿了櫃檯,頑童在結冰的河面上打鬧嬉戲。

  但二皇子府中沒有人掛燈籠。臘月初八那天,東廠的人來了一趟,說是「例行問話」,在府中待了整整一日,出來時捲走了三大箱文書。劉元在書房中坐了一整夜,沒有點燈。

  第二天,他命人將府中僕從遣散了一半,只留了幾個老家人。

  第三天,他去了一趟京郊那座曾被密報「私鑄兵器」的莊子。他在莊中轉了一圈,讓人把所有的熔爐都砸了,鐵渣就地掩埋。

  第四天,他寫了一封信,交給老管家:「等我走了,送進宮去。」

  第五天,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在書房中懸了梁。

  那封信送到御前時,老皇帝正在批閱江南漕運的摺子。太監呈上信時手在發抖,老皇帝看了他一眼,說:「誰送來的?」太監報了一個名字。老皇帝沒有立刻接信。他先問了一句:「信是從哪送的?」太監答:「二皇子府。」

  老皇帝放下手中的硃筆,接過信,卻不急著拆。他將那信在掌中掂了掂,像掂一件不知道輕重的物事,然後才慢慢撕開封口,將信紙抽出來。

  信只有兩行字:「兒臣劉元,罪不可恕。不求寬宥,但求父皇信兒臣一句話——自始至終,兒臣未敢生異心。」老皇帝看完這兩行字,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中,然後對身邊的太監說:「去查,元兒府上的人,還剩幾個。」

  太監去了,半晌回來復命:「陛下,二皇子府上的僕從已在三日前遣散大半,只剩三人。這信是老管家送來的。老管家說,殿下遣散他們時說過一句話——『走得越遠越好,莫再回來。』」老皇帝問:「老管家人呢?」太監答:「送完信之後,在府中自縊了。就在殿下書房門口。用的是同一條汗巾。」

  御書房中安靜了很久。老皇帝沒有流淚,也沒有發怒。他讓太監將信收起來,又說了一句:「去查查,東廠的人是誰派去的。」太監領命退下。老皇帝獨自在御書房中踱了三個來回,最後停在那幅先帝御筆的「慎」字前面。

  那個「慎」字是先帝晚年寫給他的,說他「天生烈性,唯恐傷己,須修慎字」。他看著那個字,忽然想起來,劉元小時候也常來這間書房。

  那孩子膽子不大,進來時總是輕輕推門,輕輕喚一聲「父皇」,然後遠遠地站著,等他招手才走近。劉元從不問他討要什麼,哪怕別的兄弟都圍著說「父皇給我這個」「父皇賞我那個」,劉元只是站在旁邊安靜地笑。

  有一次老皇帝主動問他:「元兒想要什麼?」劉元想了想,說:「兒臣想借一本書。」老皇帝問什麼書,劉元說《春秋》。老皇帝那時覺得這孩子質樸。後來劉元長大了,還是不怎麼開口要東西,只偶爾通過禮部遞一些「請安摺子」,裡面附幾句近況。老皇帝一直以為二皇子活得自在······直到今天。

  三日後,操暢在御前奏對時問了一句:「陛下,二皇子的身後事,如何安排?」

  老皇帝已經連著兩夜沒睡好,眼下青黑,嘴角起了一圈水泡。他坐在椅中,雙手靠扶手支撐,像怕自己滑下去:「按皇子禮葬。讓禮部擬個諡號,莫用不吉利的字。就說——就說元兒是『疾薨』。」疾薨。因病而逝。

  朝中知道真相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都默契地沒有追問。御史台中有人想上一道摺子「請究二皇子之死因」,但摺子寫到一半便擱下了——查下去無非是查東廠、宗人府、當日參與彈劾的人,一查就是一串,那一串里有些是操暢的門生,有些是劉倍的門客,牽一髮動全身。於是劉元之死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水面上只泛起幾圈漣漪,便歸於平靜。

  但劉倍沒有讓它完全歸於平靜。臘月十六,他獨自去了一趟二皇子府。

  府門已經落了鎖,門上貼了宗人府的封條。劉倍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那扇門,然後彎腰從門縫中拾起一片被風吹出的紙屑——像是誰的信箋被撕碎後遺落的一角。紙屑上只有一個殘字,寫的是「冤」。

  劉倍將那紙屑收入袖中,轉身離去。他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御史中丞徐道遠家。

  徐道遠在家養病,腿腳不好,入冬後便極少出門。劉倍來訪時,徐道遠正在堂中烤火,見劉倍進門想要起身行禮,被劉倍按住了:「徐老身體不適,不必多禮。」徐道遠看著劉倍,目光里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愧疚。


  劉倍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徐老,我來不是為了問罪。」徐道遠沒有接話。劉倍將袖中的紙屑放在茶案上:「我二哥走之前,寫了封信給父皇,說自始至終未敢生異心。他府上的老管家也死了,用的是同一條汗巾。」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我不知道二哥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但我知道,徐老的奏摺是第一張倒下的牌。」

  徐道遠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毯子,邊角已經磨白了。許久之後他低聲說:「四殿下,老臣的奏摺……是有人給了老臣一些東西。老臣看了那些東西,覺得應當上奏。老臣至今不知道那些東西是真是假,老臣只是盡言官本分。」

  劉倍問:「那些東西,是誰給你的?」徐道遠沉默了更久,最終說了一句:「是東廠送來的。但東廠的摺子上批了四個字——『轉呈御史』。那四個字的筆跡,老臣認得,是禮部賀侍郎的字。賀侍郎是……」他沒有說完。劉倍替他說完了:「賀侍郎是操暢的人。」

  徐道遠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劉倍站起身來,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放在茶案上:「徐老,天冷,多買些炭。」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徐道遠在他身後喊了一句:「四殿下!老臣對不起你!」劉倍沒有回頭。他走在雪地里,腳步不緊不慢,但緊握的拳頭藏在袖中,指節微微泛白。

  當晚,劉倍回到府中,幕僚已在書房等了許久。見他進來,幕僚低聲說:「王爺,查到了。東廠那份密報最早是從一封匿名信開始的。匿名信送到東廠時,裡面附了二皇子府上鐵坊的草圖。東廠看完之後上報了操相。操相沒有直接表態,只讓賀侍郎『轉呈御史台』。然後徐道遠的摺子就遞上去了。從頭到尾,操相沒有留一個字的手書。」

  劉倍坐在書案後面,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也就是說,操暢用了一封匿名信、一個東廠、一個禮部侍郎、一個御史中丞,轉了四道手,把二哥逼到了絕路。而他本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面。」

  幕僚說:「是。滴水不漏。」

  劉倍的手停住了。他望著案上那盞燭火,火苗穩穩地燃著,沒有一絲晃動。他說:「操暢做的這些事,父皇不會不知道。但父皇沒有查。」幕僚沉默,片刻後說:「陛下的身體……怕是撐不住查了。」

  劉倍沒有接話。他將目光從燭火上移開,望向窗外。窗外風停了,雪還在下,細碎的雪粒落在窗欞上,像誰在輕輕叩門。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一座偏遠的院落中,有一個人正在夜色中悄悄收拾行裝——那是劉元府上的帳房先生。

  此人姓程,在二皇子府管了七年的帳,在劉元自縊前三天便被遣散。他當時沒有回原籍,而是在京城東郊的一處民宅中住了下來,將一疊帳冊藏在了屋樑上。此刻他已經收拾好了細軟,趁著夜色推開了後門。他要去南邊。他還活著,他手裡的帳冊也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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