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子遇刺
十一月十九日，太廟的雪還沒化乾淨。廊下的石階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能聽到極細的碎裂聲，像踩在薄殼的核桃上。
大皇子劉璋跪在太廟的正殿中，已經跪了近兩個時辰了。膝蓋以下的袍子被地面的寒氣浸透，濕冷的感覺順著布料爬到腿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里。他跪著，脊背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這是他難得的規矩時刻。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半月前先帝忌辰，宗室成員按制須至太廟行祭。劉璋在前一夜與幾位文人清客飲酒論詩，喝得微醺，次日進太廟時步子便有些飄。他記得自己確實在跨過門檻時絆了一下，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
當時禮官沒說什麼，但事後寫了一份記錄呈至宗人府。宗人府又轉呈御史台，御史台再呈御前。那份記錄在半個多月里走完了一條完整的官道，最後化為一道彈劾摺子，落在了老皇帝的案上。
摺子是御史中丞徐道遠寫的。措辭不重，但落在「孝道」二字上，分量便不同了——「皇長子劉璋，於先帝忌辰之日，步履失儀、神情懈怠，有違孝道，不堪為皇子表率。陛下若縱容此風，則宗廟之禮廢矣。」
老皇帝看完摺子之後，沒有立刻批。他讓人把摺子送到了劉倍府上，讓劉倍看了一遍。
劉倍看完後說了一句：「大哥性情疏朗，於小節上或有疏忽，但對先帝的孝心，兒臣是信得過的。不如由兒臣先找大哥談一談，讓他自己上個請罪摺子，父皇再酌情從寬發落。如此，既全了禮法，也全了兄弟情分。」
老皇帝聽了這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看了劉倍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個人在看一面擦得太乾淨的鏡子——什麼都照得出來，又什麼都留不住。然後他說：「那就依你說的辦。」
劉倍去找劉璋時，劉璋正在府中暖閣里看一卷《楚辭》。
他見劉倍進門，放下書卷笑了一下：「四弟來了？正好，我這剛溫了一壺酒。」
劉倍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接酒。他將御史台的彈劾摺子抄本放在桌上：「大哥，御史台參你了。」
劉璋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慢了一些。他拿過抄本看了一遍，看完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將抄本擱回桌上：「姓徐的老頭子，看我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上回還說我的詩里有『怨望之氣』，我寫了首詠梅，他說我『借梅花譏諷朝政』——他那腦子，看什麼都像反詩。」
劉倍沒有跟著笑。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暖了暖手，說：「大哥，這次不一樣。先帝忌辰的事，宗人府是有記錄的。禮法上的事，說不清。」
劉璋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四弟，你今天是來替父皇傳話的？」
劉倍點頭：「父皇的意思是，大哥如果上一個請罪摺子，態度誠懇一些，他在御前也好說話。御史台那邊，我可以幫著壓一壓。」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爐火「噼啪」響了一聲。劉璋伸手去夠酒壺，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沒有給劉倍倒。他喝了一口之後忽然問了一句：「四弟，你什麼時候開始替父皇『傳話』了？」
劉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大哥，天冷，保重身子。摺子的事，若需要我幫忙潤色，可以讓人送到我府上。」然後他拱手一揖，轉身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時，劉璋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酒盅停了片刻，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三日後，劉璋的請罪摺子遞到了御前。摺子寫得懇切，承認自己「酒後失儀、有負聖恩」，請求「削爵貶居、閉門思過」。
老皇帝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批覆。他讓人把劉倍叫來，問了一句：「你幫他寫的？」劉倍答：「兒臣只是替大哥潤了潤筆。內容都是大哥自己的意思。」
老皇帝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他提筆在劉璋的摺子上批了幾個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准其閉門思過三月，削俸半年。」
這個處置不算重，甚至可以說寬厚。但在批完之後，他又單獨下了一道旨——將皇長子劉璋調往南疆「查訪民情」，任期不定。這道旨意一出，滿朝愕然。
「查訪民情」四個字冠冕堂皇，但實質就是流放。南疆瘴癘之地，三年前剛鬧過一場瘟疫，至今未徹底根除。把皇子放到那種地方去，任期還不定，等於判了半張逐客令。
劉璋接到旨意的當天，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憤怒或痛哭。他在府中收拾行裝，將那些書卷一本一本擦乾淨、碼整齊、裝箱，動作不緊不慢。管家在一旁紅著眼眶，劉璋回頭笑了一下：「哭什麼？南疆沒有雪，我這老寒腿正好養養。」管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璋離京那日，又下雪了。車隊從啟王府出發，沿南門出城，隨行不過一輛馬車、兩箱書、四名僕從。沒有人夾道送行，只有雪花默默落在車頂上，積了薄薄一層。
車隊走到南門口時，劉璋忽然讓人停車。他掀開車簾朝城樓方向望了一眼——城樓上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他又朝京城方向望了一眼，那條他住了三十年的街巷，已經被風雪模糊了輪廓。他放下車簾，對車夫說了一句：「走吧。」
車隊走出三里地後，前方的枯樹林中忽然衝出十餘騎。黑衣蒙面，手持短刀，直撲劉璋的馬車。車夫被一箭射中肩膀，滾落在地。四名僕從抄起隨行的棍棒迎了上去，但對方是有備而來，下手利落，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四名僕從便倒了三個。最後一個護在馬車門前，渾身是血。
劉璋在車廂中聽到了外面的聲音——刀鋒切入皮肉的悶響、僕從的最後一聲呼喊、馬蹄踏過雪地的雜亂節奏——但他沒有動。他坐在車廂中，手攥著那捲《楚辭》，指節泛白。
外面安靜了一瞬，然後馬車帘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黑衣人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劉璋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大約兩息。然後那黑衣人突然收回了手，帘子又落了下來。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低語，聲音壓得很低，劉璋只隱約辨出一句：「……不該在這動手……」然後是馬蹄聲遠去，越來越輕，直至被風雪吞沒。
劉璋坐在車廂中，攥著書卷的手慢慢鬆開。他沒有掀開帘子。他沒有去看外面。他只是坐著，等。等到天色漸暗，等到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隊巡哨的官兵，等到有人敲響車門問他「車裡可有人」——他才掀開帘子，對那官兵點了一下頭：「有人。我是劉璋。」那官兵臉色一變，翻身下馬跪倒在地：「末將救駕來遲！」劉璋說：「不遲。把他們都埋了。」他指了指倒在雪地里的僕從，「埋深一些。野狗多。」
後來京城送來的調查文書上寫的是「大皇子車隊行至南郊，遇山匪襲擊，護衛死傷過半，大皇子倖免於難，已安全抵達南疆」。
沒有人追問那「山匪」是誰派來的，也沒有人追問為什麼護衛死了大半而大皇子毫髮無傷。
老皇帝在看到那份文書後沉默了很久，他對身旁的操暢說了一句：「璋兒是被人逼走的。可朕查不出是誰。」
操暢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繡紋上——那是一隻仙鶴，低著頭，像是在啄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當晚，劉倍也看到了那份調查文書。他坐在書房中，將文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下，對身邊的幕僚說了一句：「把那些人的家屬安置好。該給的錢，一分不少給。別留痕跡。」幕僚應聲退下。
劉倍獨自坐了很久，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他忽然想起劉璋那天在暖閣中問他的那句話：「四弟，你什麼時候開始替父皇『傳話』了？」他當時沒有回答。此刻他仍然沒有答案。他只知道，大哥已經走了。風雪敲著窗，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關上了一扇門。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案上的燈。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和父親的節奏越來越像了。
大皇子劉璋跪在太廟的正殿中，已經跪了近兩個時辰了。膝蓋以下的袍子被地面的寒氣浸透，濕冷的感覺順著布料爬到腿上，像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里。他跪著，脊背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這是他難得的規矩時刻。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半月前先帝忌辰，宗室成員按制須至太廟行祭。劉璋在前一夜與幾位文人清客飲酒論詩，喝得微醺，次日進太廟時步子便有些飄。他記得自己確實在跨過門檻時絆了一下，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
當時禮官沒說什麼，但事後寫了一份記錄呈至宗人府。宗人府又轉呈御史台，御史台再呈御前。那份記錄在半個多月里走完了一條完整的官道，最後化為一道彈劾摺子，落在了老皇帝的案上。
摺子是御史中丞徐道遠寫的。措辭不重，但落在「孝道」二字上，分量便不同了——「皇長子劉璋，於先帝忌辰之日，步履失儀、神情懈怠，有違孝道，不堪為皇子表率。陛下若縱容此風，則宗廟之禮廢矣。」
老皇帝看完摺子之後，沒有立刻批。他讓人把摺子送到了劉倍府上，讓劉倍看了一遍。
劉倍看完後說了一句：「大哥性情疏朗，於小節上或有疏忽，但對先帝的孝心，兒臣是信得過的。不如由兒臣先找大哥談一談，讓他自己上個請罪摺子，父皇再酌情從寬發落。如此，既全了禮法，也全了兄弟情分。」
老皇帝聽了這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看了劉倍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個人在看一面擦得太乾淨的鏡子——什麼都照得出來，又什麼都留不住。然後他說：「那就依你說的辦。」
劉倍去找劉璋時，劉璋正在府中暖閣里看一卷《楚辭》。
他見劉倍進門，放下書卷笑了一下：「四弟來了？正好，我這剛溫了一壺酒。」
劉倍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接酒。他將御史台的彈劾摺子抄本放在桌上：「大哥，御史台參你了。」
劉璋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變慢了一些。他拿過抄本看了一遍，看完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將抄本擱回桌上：「姓徐的老頭子，看我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上回還說我的詩里有『怨望之氣』，我寫了首詠梅，他說我『借梅花譏諷朝政』——他那腦子，看什麼都像反詩。」
劉倍沒有跟著笑。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暖了暖手，說：「大哥，這次不一樣。先帝忌辰的事，宗人府是有記錄的。禮法上的事，說不清。」
劉璋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四弟，你今天是來替父皇傳話的？」
劉倍點頭：「父皇的意思是，大哥如果上一個請罪摺子，態度誠懇一些，他在御前也好說話。御史台那邊，我可以幫著壓一壓。」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爐火「噼啪」響了一聲。劉璋伸手去夠酒壺，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沒有給劉倍倒。他喝了一口之後忽然問了一句：「四弟，你什麼時候開始替父皇『傳話』了？」
劉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大哥，天冷，保重身子。摺子的事，若需要我幫忙潤色，可以讓人送到我府上。」然後他拱手一揖，轉身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時，劉璋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酒盅停了片刻，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三日後，劉璋的請罪摺子遞到了御前。摺子寫得懇切，承認自己「酒後失儀、有負聖恩」，請求「削爵貶居、閉門思過」。
老皇帝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批覆。他讓人把劉倍叫來，問了一句：「你幫他寫的？」劉倍答：「兒臣只是替大哥潤了潤筆。內容都是大哥自己的意思。」
老皇帝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他提筆在劉璋的摺子上批了幾個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准其閉門思過三月，削俸半年。」
這個處置不算重，甚至可以說寬厚。但在批完之後，他又單獨下了一道旨——將皇長子劉璋調往南疆「查訪民情」，任期不定。這道旨意一出，滿朝愕然。
「查訪民情」四個字冠冕堂皇，但實質就是流放。南疆瘴癘之地，三年前剛鬧過一場瘟疫，至今未徹底根除。把皇子放到那種地方去，任期還不定，等於判了半張逐客令。
劉璋接到旨意的當天，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憤怒或痛哭。他在府中收拾行裝，將那些書卷一本一本擦乾淨、碼整齊、裝箱，動作不緊不慢。管家在一旁紅著眼眶，劉璋回頭笑了一下：「哭什麼？南疆沒有雪，我這老寒腿正好養養。」管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璋離京那日，又下雪了。車隊從啟王府出發，沿南門出城，隨行不過一輛馬車、兩箱書、四名僕從。沒有人夾道送行，只有雪花默默落在車頂上，積了薄薄一層。
車隊走到南門口時，劉璋忽然讓人停車。他掀開車簾朝城樓方向望了一眼——城樓上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他又朝京城方向望了一眼，那條他住了三十年的街巷，已經被風雪模糊了輪廓。他放下車簾，對車夫說了一句：「走吧。」
車隊走出三里地後，前方的枯樹林中忽然衝出十餘騎。黑衣蒙面，手持短刀，直撲劉璋的馬車。車夫被一箭射中肩膀，滾落在地。四名僕從抄起隨行的棍棒迎了上去，但對方是有備而來，下手利落，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四名僕從便倒了三個。最後一個護在馬車門前，渾身是血。
劉璋在車廂中聽到了外面的聲音——刀鋒切入皮肉的悶響、僕從的最後一聲呼喊、馬蹄踏過雪地的雜亂節奏——但他沒有動。他坐在車廂中，手攥著那捲《楚辭》，指節泛白。
外面安靜了一瞬，然後馬車帘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黑衣人探進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劉璋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大約兩息。然後那黑衣人突然收回了手，帘子又落了下來。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低語，聲音壓得很低，劉璋只隱約辨出一句：「……不該在這動手……」然後是馬蹄聲遠去，越來越輕，直至被風雪吞沒。
劉璋坐在車廂中，攥著書卷的手慢慢鬆開。他沒有掀開帘子。他沒有去看外面。他只是坐著，等。等到天色漸暗，等到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隊巡哨的官兵，等到有人敲響車門問他「車裡可有人」——他才掀開帘子，對那官兵點了一下頭：「有人。我是劉璋。」那官兵臉色一變，翻身下馬跪倒在地：「末將救駕來遲！」劉璋說：「不遲。把他們都埋了。」他指了指倒在雪地里的僕從，「埋深一些。野狗多。」
後來京城送來的調查文書上寫的是「大皇子車隊行至南郊，遇山匪襲擊，護衛死傷過半，大皇子倖免於難，已安全抵達南疆」。
沒有人追問那「山匪」是誰派來的，也沒有人追問為什麼護衛死了大半而大皇子毫髮無傷。
老皇帝在看到那份文書後沉默了很久，他對身旁的操暢說了一句：「璋兒是被人逼走的。可朕查不出是誰。」
操暢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繡紋上——那是一隻仙鶴，低著頭，像是在啄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當晚，劉倍也看到了那份調查文書。他坐在書房中，將文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下，對身邊的幕僚說了一句：「把那些人的家屬安置好。該給的錢，一分不少給。別留痕跡。」幕僚應聲退下。
劉倍獨自坐了很久，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他忽然想起劉璋那天在暖閣中問他的那句話：「四弟，你什麼時候開始替父皇『傳話』了？」他當時沒有回答。此刻他仍然沒有答案。他只知道，大哥已經走了。風雪敲著窗，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關上了一扇門。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吹滅了案上的燈。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和父親的節奏越來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