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欠了七年的那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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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月如從地下室上來時,陳醋燉牛肉已經端上桌了。

  周嘉瑞正舀了勺湯嘗鹹淡,砸吧著嘴,表情微妙——想說「還挺好吃」,又怕被沈遲懟。陸子衿已經吃到第三塊,含含糊糊評價:「比真紅酒燉的好吃,酸酸的,開胃。」

  「那不是酸,是陳醋。」秦悅小聲提醒,「剛才蘇念不都說了嗎?」

  陸子衿又夾了一塊:「酸和陳醋,有區別嗎?」

  沈月如站在餐廳門口,指尖還沾著地下室門把蹭的灰。

  她看著一桌子人圍著一鍋醋燉牛肉,沒人抱怨。陸景琛給林婉兒夾了塊肉,筷子懸了懸,又給自己夾了一塊;宋予把吉他靠在椅邊,用叉子戳著牛肉等涼;秦悅低頭給江晚發消息,匯報今晚的菜譜;周嘉瑞吃到第四塊,陸子衿已經奔著第六塊去了。

  沈遲坐在最邊上,面前一碗白米飯沒動,像在等誰。蘇念坐在他旁邊,兩雙筷子並排擱在碗沿,筷頭朝著同一個方向。

  「坐。」沈遲沒回頭,用筷子點了點對面的空位——正對著他,明顯是特意留的,「嘗嘗。十九歲欠你的那頓飯,今天還了。晚了七年,味道一般,但沒毒。」

  沈月如坐下。陸子衿遞來筷子,秦悅遞了碗,林婉兒順手把醋瓶往她那邊挪了挪——雖說菜本身就是醋做的,但她總覺得有人可能還想加。

  她夾了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放下筷子。

  「太酸了。」

  「廢話,放的陳醋。」沈遲端起碗扒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當年你說請我吃頓好的,沒說吃什麼。我等了三年,等來一份合同。所以你欠我的不是飯,是飯桌上該說沒說的話。」

  他放下碗,直視著她:「地下室也去了,箱子也翻了,票根也數過了。還有什麼沒說的,趁牛肉還熱著。」

  沈月如看著面前的白米飯,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筷子不知不覺都停了——不是刻意的,是空氣忽然沉下來,手就跟著頓住了。

  「三年前頒獎典禮後台,你說等這部戲拍完,有話跟蘇念說。」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指尖微抖,聲音卻穩,「那天晚上我在劇本最後一頁寫了行字,不是寫給林深的,也不是寫給角色的,是寫給你們倆的。我說『如果他們真在一起,這劇本就不叫《替身》,叫《真身》。』」

  她頓了頓:「後來你們分開了。我把那行字塗了,改成了『獻給所有被合同困住的人』。前天在高鐵上,我又改回去了。不是改在劇本上,是改在心裡。現在當面說給你聽。」

  沈遲靠回椅背上,嘴角勾了道極淡的弧度——蘇念認得,這是他被問到最難答的問題時,才會有的表情。

  「這個結局不是我寫的。」他說,「是你花了三年,自己想通的。跟欠我的飯沒關係,跟你有關係。」

  沈月如低下頭,看著那碗沒動過的米飯,拿起了筷子。

  夾了塊牛肉,端起碗,像桌上所有人一樣,安安靜靜吃起了飯。

  周嘉瑞第一個緩過來,舀了勺湯泡飯。陸子衿伸筷子去夾第八塊時,被秦悅輕輕敲了下手背。

  晚上九點,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

  陸子衿和周嘉瑞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太大,濺了他一身水。客廳里秦悅和宋予對台詞,落地窗前陸景琛和林婉兒喝茶,兩人中間早就沒了靠墊。

  泳池邊,沈月如坐在那把沈遲常坐的躺椅上,手裡的紅茶早涼透了。

  沈遲靠在扶手上,望著水面碎成一片的月光。

  「票房分成的錢,我不捐了。」她忽然說。

  沈遲側頭看了她一眼——他根本沒問過這筆錢的去向。她主動說,說明在地下室翻票根的時候,就拿定主意了。

  「趙平說你把工作室資產都捐了,只留了拳館的租金。那你靠什麼生活?」

  「留了一小筆。不是片酬,是你第一部戲的替身補貼。那時候你還沒簽公司,我打你卡上,你又轉回來,說讓我先存著。」她聲音很輕,「存了七年,利息不多,夠用。」

  沈遲沉默了很久。

  他記得那筆錢,一千二百塊。十九歲給二線演員當武替,跳樓的戲跳了三次,拿了一千二。那時候她說公司帳面周轉不開,他就把錢轉過去了,說不用還。

  她真的沒還,存了七年。

  「一千二存七年,利息夠幹嘛?」他把空杯子擱在扶手上,語氣帶點慣有的調侃,「你又不是陸子衿,一千二能當一萬二花。人家那是有家族信託。」


  「夠買一張濱海到北京的機票。經濟艙。」

  沈月如端著涼茶站起來,往隔壁別墅走。到泳池拐角時停了步,沒回頭:「對了。你十九歲說片場有老鼠,騙我去探班——其實沒老鼠。今天我說航班取消坐高鐵——其實航班沒取消。我想早點來。」

  她聲音低下去,差點被水泵的嗡鳴蓋過:「你騙我一次,我騙你一次。扯平了。」

  沈遲靠在扶手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別墅的門廊里。

  「經濟艙,高鐵,騙來騙去。」他自言自語,嘴角的笑意終於不用藏了,「折騰七年,還是這一套。連扯平都要學我。」

  蘇念從客廳走出來,端著兩杯新泡的紅茶。遞給他一杯:「她跟你說什麼了?」

  「說她騙我,航班沒取消,想早點來。」

  「還有呢?」

  「一千二存七年,利息夠買張機票,就為了來吃頓陳醋燉牛肉。」沈遲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下輩子不做演員了,做山西老陳醋經銷商。」

  蘇念笑著搖搖頭,在旁邊的躺椅坐下,腳尖不自覺朝向他——和第一期錄製時,一模一樣。

  身後,月光被風吹得碎了又合。隔壁別墅二樓的窗簾拉開了,暖黃的燈亮著,一直沒再拉上。

  深夜,周嘉瑞洗完碗出來,路過書房時瞥見趙平一個人坐在裡面。

  桌上攤著那份資產清算報告,最後一頁空白處多了行手寫字,墨跡還新,是沈月如今晚在地下室寫的。筆畫微顫,卻字字清楚:

  「清算完畢。負債為零。盈餘:一頓陳醋燉牛肉。」

  周嘉瑞撓了撓後腦勺,踮著腳往後退了兩步,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輕手輕腳地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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