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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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建國推著自行車,從公社外的大路上匆匆趕來。

  剛下班的他連藍色工裝都沒來得及換。

  一進院門,韓建國的腳步生生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真真切切落在小院地基上的X62W,瞅著操作台側面用俄文衝壓的金屬銘牌。

  紅星齒輪廠工具車間裡的老鎮海神針,就這麼被自己不到二十歲的兒子,光明正大地連根拔起,移栽到了這裡!

  韓建國沉默了足足五分鐘。

  他掏出大前門,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鋒子,手續沒留尾巴吧?」韓建國吐出一口濃煙。

  「公對公出庫,手續齊全,沒有任何問題。」

  韓鋒在一旁的水盆邊洗著手。

  韓建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心裡的石頭落地了,這個家,恐怕以後是真的輪不到他來掌舵了。

  太陽徹底落山,夜幕籠罩了農機站。

  王德發從外頭熟食攤上切了豬頭肉,買了兩瓶散簍子白酒。

  四個人圍坐在院子中的木桌前,頭頂懸著一顆瓦數不高的泛黃白熾燈泡。

  韓鋒將軍綠色帆布包拉開,倒出裡面的所有東西。

  幾張零散的票子,幾個硬幣,加起來一共不到四十五塊錢,外加那張紅旗公社供電所開出的五百塊三相電增容報價單。

  王德髮夾了一塊豬頭肉,嚼得沒滋沒味:

  「韓站長,資金見底了,供電所那姓高的小子死咬著五百塊不鬆口。

  沒電的話,這台機器就沒有用武之地,明天買水泥灌漿的錢倒是還有,可接下去該怎麼辦?」

  韓鋒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度數極高的散白酒,火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刺激著他的神經。

  越是陷入絕境,他眼底的清明越是可怕。

  韓鋒開始了復盤。

  「沒錢有沒錢的打法,帳面清零是買設備必須付出的代價,但咱們用三千塊買回來的,遠不止這一台工具機。」

  韓鋒拿過一截用來畫線的粉筆,直接在破木桌上寫下幾行字。

  拖拉機廠白廣恩的長期維保承諾。

  市局周副局長的好印象。

  拖拉機廠內部急需大修的舊設備清單。

  王德發跑市場建立的情報網。

  「工具機落地,咱們的硬體骨架已經搭起來了,有槍沒子彈,那就去找子彈,現在擺在咱們手裡的有這幾張牌。」

  「爸在國營廠體系不方便出面,陳師傅坐鎮大本營。」

  「王哥,現在是考驗你這個外聯部長的時候了。」韓鋒看向王德發。

  韓鋒拿起桌上的紅塔山煙盒,抽出一根遞給王德發。

  王德發擦了根火柴點上,受寵若驚的說道:

  「小韓站長,有啥吩咐說就是。」

  「咱們帳上現在空了,供電所拉三相電的五百塊口子必須堵上。」

  「你明天一早進城,去市里幾個有機械加工需求的大廠轉轉,探探消息,就找急單,越急越好。」

  王德發吸了一大口煙,拍著胸脯打包票:

  「韓站長你放心!我王德發這幾年倒爺不是白乾的,市里那幾個廠的看門大爺和後勤科幹事,沒我套不上的近乎,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摸底!」

  ……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冒頭,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的小院裡已經是一片泥濘。

  韓鋒光著膀子,手裡拿著泥抹子,正帶著陳廣平給X62W工具機的混凝土地基做最後的找平收光。

  門口傳來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王德發滿頭大汗地推著車衝進院子,車把上掛著兩根油條,手裡還拿兩封牛皮紙信件。

  「站長!剛去鎮上供銷社打公用電話,順路去郵局看了一眼,有你兩封加急的掛號信!」

  王德發將信遞過去,抓起桌上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我一早打聽了一圈,市里那幾個大廠的情況基本摸熟了,有兩個廠正為急活火燒眉毛呢!」


  韓鋒放下泥抹子,在水盆里洗了把手,接過信封。

  信封上蓋著江北工業大學的郵戳。

  第一封是學校教務處發來的公函。

  韓鋒拆開快速看了一遍,信頭落款是機械系輔導員張老師。

  內容很套路化,大致是詢問新生開學僅報到幾天便請長假的原因,要求說明具體家庭困難,否則按曠課處理。

  韓鋒面不改色,隨手將公函放在桌上。

  這在預料之中,80年代的大學管理嚴格,天之驕子離校一周,輔導員走流程摸底理所當然。

  讓他真正在意的是第二封信。

  這封信連抬頭都沒有,字跡極度潦草狂放,甚至能看出來幾分焦躁,是劉振邦教授的親筆信。

  「模糊控制思路可行!但核心處理單元閾值A與B標定陷入死循環!系統反饋震盪無法收斂!你小子留著半拉子方案跑回老家幹什麼?限期三日返校!若再不見人,305精密測量室鑰匙收回,課題除名!」

  看著信末那三個重重的感嘆號,韓鋒眯起眼睛,笑了。

  局勢很明朗。

  教務處的公函是虛晃一槍,劉教授這封信才是真正的關鍵。

  老一輩科研學者遇到學術瓶頸那是會抓狂的,閾值標定是整個動態補償算法的心臟,老劉推演了幾天沒結果,這是真急眼了。

  鑰匙收回是氣話,但耐心見底是實打實的。

  省城那個圈子,不僅是未來的國家級重點實驗室,更是他以後打通高端精密製造產業鏈的跳板,絕不能丟。

  「信上說什麼?學校催你回去?」

  陳瘸子瘸著腿走過來,十分關心韓鋒的處境。

  韓鋒一走,這剛落地的機器連電都沒通,他心裡沒底。

  「學校催得緊,我最多還能在這裡待三天。」

  「三天?」王德發瞪大眼睛。

  「這連電都沒接上呢!供電所高班長昨天放出話來,不見五百塊錢現金,絕不往院子裡拉那根三相鋁芯線!」

  「問題就在這裡。」

  韓鋒吃著王德發拿來的油條,邊吃邊說。

  「陳師傅懂手藝,但不會算帳報價,王哥你懂應酬和市場,但不懂圖紙和關鍵技術。」

  「我這一走,只要來一個非標零件的加工活,怎麼定價格?」

  陳廣平搓著沾滿油灰的手,王德發也低下了頭。

  這就是目前農機站最致命的短板,全靠韓鋒一個人在技術加工、對外技術交涉、財務上當全能保姆。

  「不破不立,三天時間,必須把這個死結解開。」韓鋒在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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