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五球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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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正是拋球的雜耍藝人。」卡爾繼續道,「一個高明的雜耍藝人,能讓五個小球同時在空中飛舞,而不落下任何一個。」

  「在正在把球拋向空中的雜耍藝人的眼睛裡,他看到的一定不是某一個具體的球,而是把五個球看成一個整體。」

  「像這樣技藝高超的雜耍藝人,一定是把五個球的平衡做到極致,而不是特別看重其中任何一個,只要有任何一個球落地,在他的眼中就已經是失敗了,這是最上乘的外交。」

  卡爾用雜耍藝人的例子來解釋著後世所謂整體性的「體系思維」的一種外交概念。

  所謂體系,就是雜耍藝人從五個球的整體角度出發來看待一個時代外交的總體局勢。

  「次一等的外交,能讓三個球落在自己手裡,兩個球在對手那邊,這樣無論如何,自己的手裡終究是占了優勢,無論對手怎麼動,自己都有餘力應對。」

  「而最下等的外交,就是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一個球不放,顧此失彼,任由其他四個球都落到地上而不自知,最終一定會導致嚴重的後果。」

  俾斯麥仍舊沉默地坐在原地。煙霧從他的手指間緩緩升騰,書房裡的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凝重起來。

  「卡爾殿下,您此番的話語,是真正的洞悉到了外交的大藝術。」俾斯麥讚嘆道。

  這並非純粹對恩主的吹捧,俾斯麥身在歐洲的外交中,即使沒在課本上學過這套名詞,他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後世所說的「維也納體系」。

  他在聖彼得堡和巴黎都當過大使,每天都在和這套體系的運作邏輯打交道。

  但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用如此簡潔的方式,來概括這套主宰歐洲命運已經幾十年的規則。

  「那麼殿下……我們普魯士現在所代表的球,確實是最小的那一枚呀。」俾斯麥繼續感慨。

  「但是正因為我們最弱,所以當下沒有人會以主要的對手看待我們,在我們普魯士被認為是真正強大的國家之前,我們更能夠看清當今歐洲外交的本質,不是嗎?」

  「強大與弱小只是一種狀態。只要運作得當,就可以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轉弱為強。」卡爾繼續說道。

  「卡爾殿下,那麼,具體到這次對丹麥的戰爭,您是怎麼想的呢?」俾斯麥追問道,聲音里多了幾分期待。

  「對於一場戰爭之前的外交準備工作,是國之大事,不可不察。」卡爾緩緩說道,故意加重了語氣,仿佛是針對在俾斯麥剛才的敷衍。

  「而我作為心系普魯士的王子,對這些事情不能不有所了解和關心。」卡爾補充道。

  「殿下……臣鄭重向您表示道歉。」俾斯麥趕緊說道,態度誠懇。

  「首相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卡爾點點頭,算是接受了俾斯麥的解釋,

  「1815年拿破崙戰爭結束之後。歐洲這些大國之間雖然有過很多小摩擦,也有克里米亞戰爭這樣的衝突,但是沒有爆發過全面戰爭,為什麼?」

  俾斯麥眯了眯眼,沒有回答,他在等卡爾繼續說下去。

  「因為在維也納會議上,這些國家建立了一套新的規則。」卡爾繼續說道,像是在講述一個早已想過無數遍的故事。

  「因為各國的統治者都受益於維也納會議,大家都害怕這個會議所規定的現狀被推翻。」

  「所以沒有人在維也納會議之後用武力徹底消滅對手,也沒有哪一個國家可以毫無顧忌地擴張,所有的爭端都在一套默契的框架里被消化掉、被妥協掉。」

  「這就是維也納會議後歐洲的本質,不是要徹底打敗誰,而是要維持平衡,一旦有一個球落地,整個表演就結束了。所以就算是拿破崙之後的法國,也沒有受到徹底的清算。」

  「殿下,」俾斯麥的聲音比剛才更加鄭重了幾分,「請您繼續說下去。」

  「我們普魯士目前看起來確實是五個主要國家中最弱小的,但是弱小的同時受著這套運作邏輯的保護。」

  「殿下,」俾斯麥繼續問道,「這些東西,是誰教給您的?」

  「沒有人教我。」卡爾做出坦然的語氣,「我只是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普魯士想要在維也納會議以後的這個框架里崛起,我們要怎麼做?」

  俾斯麥不知道的是,卡爾剛剛所說的話,在另一個世界裡是一個俾斯麥的後輩外交官——一名名叫基辛格的德裔美國人在回憶錄里用來形容歐洲外交的比喻。


  「我們當然不能像拿破崙那樣試圖公然打破歐洲的平衡,因為任何試圖打破平衡的人最終都會被平衡本身的反彈力壓碎。」

  「殿下,」俾斯麥接話道,「所以,我們是要努力成為那個雜耍的人。」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平日裡那種對所有人都帶著戲謔和嘲諷的從容,而是一種帶著思考和震撼的表情。

  俾斯麥下意識地想要劃開火柴,再點一根雪茄,但是他的手此時此刻被卡爾牢牢按住了。

  俾斯麥乖乖地停止了動作,他知道,卡爾在這種時候,不希望他繼續抽雪茄,而是讓他認真聽自己說話。

  但是實際上,卡爾只不過是被嗆得沒招了,想讓他消停一點而已。

  「我一直以為我已經把歐洲這套遊戲規則看得足夠透了,但今天您所說的這些……」俾斯麥喃喃道。

  「恕臣僭越,臣覺得在今日終於找到了一位知己。」

  俾斯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忽然笑了起來,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苦澀,甚至有些感動的笑容。

  卡爾同樣看著這個光頭男人,其實他明白,就算是他今日沒說出這番話,俾斯麥在將來的更廣大的外交生涯中終究也能夠領悟這些道理。

  俾斯麥在外交領域是不世出之天才,並不需要他這個普魯士王子來指點什麼。

  只不過,天才不可複製這一點,在政治上是原罪。

  俾斯麥所創造的精巧的東西是個人的藝術,沒有形成普魯士和德意志國家的制度。

  繼任者看不懂、學不會,最終毀掉了他的全部布局,終究是釀成了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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