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五球不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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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爾回到城市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即使有了國王的許可,他也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翼的一條僕役通道悄悄溜了進去。

  索菲早已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認識卡爾的侍從被支開,走廊里的煤油燈調整到剛能看到路的亮度,沿路上沒有任何「不該碰到」的人。

  俾斯麥已經在一個小過道等著他了。

  「殿下在軍隊裡待了快兩年,肩膀倒是寬了一些。」俾斯麥輕聲感慨道,「不過臉色還是不太好,殿下應該多加休息才是。」

  「您也是,」他是看了看這位首相,調侃道,「首相閣下,現在是凌晨一點。」

  俾斯麥推開了城市宮二樓的一間小書屋,由於石荷蘇益格的事情事關重大,他這幾日在城市宮裡臨時處理公務。

  卡爾瞬間聞到了一股混著紙張、雪茄和咖啡的詭異氣味,不禁皺了皺眉,心中暗想這位首相怎麼好意思讓自己注意身體的?

  不過就算像這樣每天無節制地抽雪茄喝酒,外加上高強度的工作和熬夜,俾斯麥最後還活到了八十三歲,果然是個狠人。

  「我已經習慣熬夜了,再說任何緊急的國家大事也不會等人睡醒再開始。」俾斯麥把一份電報抄件推到卡爾面前。

  「丹麥的動員令已經簽發,克里斯蒂安九世打算硬扛到底了。」

  「英國人倒是表達了一些調停的意願,但沒什麼誠意。法國人嘴上說要中立,私底下卻想趁機撈點好處。」

  卡爾拿起電報掃了一眼,又放下了。

  「首相閣下深夜在這裡等我,恐怕不是為了讓我簡單地讀這份電報吧?」

  「殿下,我在剛剛結束的內閣會議上當著陛下和眾大臣的面推薦您去維也納,陛下已經同意了。」俾斯麥的語氣開始變得正式起來。

  「我希望您能以普魯士霍亨索倫王室的身份,在對丹麥宣戰之前秘密出訪奧地利,摸清楚弗朗茨·約瑟夫皇帝的真實態度。」

  卡爾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桌上沒有動過的另一杯咖啡慢慢喝了一口,這杯咖啡顯然已經準備很久了,涼透了,帶著苦澀,但很適合在這種深夜裡讓人清醒。

  「奧地利肯定不會輕易讓出主導權。」卡爾放下杯子,「哈布斯堡家族在德意志地區已經當了幾百年的老大,他們的皇帝不會心甘情願地看著霍亨索倫的國王搶走風頭。」

  「所以我們現在需要您前往維也納。」俾斯麥接口道,「讓他們覺得這場仗是由他們主導的。」

  俾斯麥劃燃一根火柴,點燃了另一根雪茄,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自信:「殿下只管奧地利就可以,我已經和聖彼得堡談妥了。」

  「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陛下承諾,在我們解決丹麥問題時,俄羅斯會保持絕對中立。作為回報,我們不會在任何場合支持波蘭叛亂分子,也不允許波蘭流亡者在普魯士境內活動。」

  「英法那邊呢?」卡爾透過雪茄發出的煙霧,看著俾斯麥的眼睛追問道:「英國首相和法國皇帝對這件事有什麼態度?」

  「英國自不必說,虛張聲勢。」

  「然後是法國,拿破崙三世那個人虛榮善變,喜歡在國際舞台上扮演調停者的角色。所以我們應該給他台階下,讓他覺得普魯士是尊重法國的,我們可以用戰後的某些成果吊著他,但是到最後我們可以找藉口不兌現。」

  「所以說,目前殿下只需要關注奧地利的事情就可以,其他的交由臣安排即可。」

  俾斯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仿佛在說:外交這種事情,交給我這個老手就可以了。

  俾斯麥是想用「這些事情您不用操心」的態度,來讓卡爾放心。

  這並不奇怪,在俾斯麥的世界觀里,外交是最高深的技藝。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王子,即使展露了一定的才華,在外交場上也還是毛頭小子。

  但是如果這樣一來,卡爾也就被擋在外交決策的核心之外了。

  卡爾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咀嚼俾斯麥的分析一樣。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把語氣調節成一種平靜卻自信的口吻:「首相先生,您覺得現在的歐洲,是由幾個國家說了算的?」

  俾斯麥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卡爾會問這麼一個在所有外交官看來都無比基礎的問題。

  「當然是五個,英國、俄國、法國、奧地利,還有我們普魯士。自從拿破崙戰爭結束之後,五強共治的格局就從來沒有變過。」


  俾斯麥的語氣更平淡了,似乎想讓這個話題快點過去。

  「沒錯,五個。」卡爾點點頭,繼續看向俾斯麥:「那您有沒有想過,面對五強共治的局面,我們最好應該怎麼做?」

  在後世的國際關係學界,1814年拿破崙戰爭結束之後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中間歐洲相對和平的一百年時期被稱之為歐洲「維也納體系」。

  後世用整體的「體系」和「結構」的視角來審視當時歐洲各國的關係,這種思想方式在當時雖然有雛形,但是並不成熟。

  換而言之,當時的歐洲外交更多靠一種國家政策的慣性和政治家天才的經驗和直覺。

  既然如此,不如用一些俾斯麥能聽得懂的方法,傳遞一下這種思想的雛形,卡爾暗想。

  他本人也是可以順便藉此機會經常參與到外交事務中,如果做出了成就,甚至可以主導日後普魯士和德意志的外交事務。

  「怎麼做?」俾斯麥對卡爾的話似乎有些不解,反問道:「我搞了半輩子外交,殿下難道對我的外交思路有質疑嗎?」

  「我的首相閣下,那您沒有沒有想過,英法俄奧普這五個國家的平衡究竟應該如何實現,才對我們更有利?」卡爾繼續問道。

  「這個嘛……」俾斯麥又喝了一口咖啡,神情相較剛才認真了許多,「還請殿下講講自己的想法。」

  「這五個強國,在我的視角里看來,就像是雜耍藝人手裡的五個小球。」卡爾笑道。

  「雜耍藝人?」俾斯麥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不解,但隨即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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