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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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寄

  夜深到了那種沒有聲音的地步連貓也不叫了,連風也歇了。

  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終於,寫完了。」

  沈既白放下筆,盯著矮几上那一疊稿紙。

  可他卻並沒有如那些大作完成時那般的鬆一口氣。

  寫《七武士》收筆那晚,他心裡頭是踏實的,可這一回不同。

  《菊與刀》的最後一個字落定之後,他心裡頭擱著的不是踏實,是一塊冷硬的東西,壓在胃上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翻了翻稿紙的頁碼。

  藤野嚴九子的字跡從頭到尾沒有變過,橫平豎直,一筆一划。

  只是越往後翻,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便越緊了些。

  她沒有說過怕。

  可那些字的間距替她說了。

  教員室的窗子開著半扇。

  五月底的仙台已經有了初夏的意思,風從校舍後頭那排櫸樹的縫隙里鑽進來,不冷,帶著一股子青葉被日頭曬過之後的澀氣。

  沈既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桌面上攤著那疊稿紙,用一塊鎮紙壓著。

  藤野嚴九子站在桌前。

  她已經把稿紙點過一遍了。

  總共七十三頁,每頁四百字,合計兩萬九千二百字。

  她把頁碼核了兩回,怕中間漏了哪一張,又怕哪一張的順序擱反了。

  核完之後,將稿紙碼的齊齊整整,拿一根細麻繩扎了。

  「寄春陽堂還是博文館?

  」

  「都寄。」沈既白回答著,「春陽堂寄正本,博文館寄副本。和田篤那邊先看,木村那邊後看。」

  「哪個先發?」

  「誰先排出來誰先發。

  「」

  藤野嚴九子把信封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

  信封是學校供的,粗黃紙,糊得不算嚴實,角上還翹著一塊。

  她皺了皺眉,把翹起來的那角抿平了,抿了兩回沒抿住,便從懷裡摸出針線盒,拈了一截線,將那角縫了兩針。

  沈既白看著她縫。

  「用不著這麼仔細。

  「」

  「路上顛,紙角磨破了,墨會散的。」

  她縫完了,把針收回盒子裡,將兩隻信封疊在一處,揣進懷中。

  「我下了課便去郵便局。

  「」

  「嗯。

  「」

  她沒有動。

  站在桌前,兩手垂著,指尖碰著衣擺,她的圓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上映著窗外的日光,把底下那雙眼遮去了大半。

  沈既白看著她。

  「還有什麼事?

  ,「沒有。」

  她轉身走了。

  木屐踩在教員室的地板上,到門口,拉開門,出去,把門合上。

  合門的動作極輕,門框同門扇碰在一處,只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響。

  沈既白盯著那扇合上的門。

  她每回替他做完一件事,走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

  不多說,不多留,把事情辦妥了便退出去。

  可她方才站在桌前、兩手垂著不動的那幾息裡頭—那不是沒有話。

  只是被咽回去了。

  他沒追問。

  有些話咽回去了便是咽回去了,追出來反倒不好。

  「鈴鈴鈴—

  」

  第三節課的鐘響了。

  沈既白從教員室起身,出了教員室,沿走廊往教室走。

  走廊的木地板被洗過了,還帶著濕氣。

  牆上貼著本周的課程表,他的名字寫在第一欄———「飛鳥鴻,教學部科長,數學、漢學、外語0


  「漢學」兩個字底下,被誰拿鉛筆畫了一道細線。

  不知道是誰畫的。

  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教室的門開著。

  他還沒跨進去,裡頭的聲音便漏了出來「————下一期是不是快出了————

  ,.

  芥川說先生又寫了新的————

  ,「————不是《七武士》了,是別的————

  「————什麼別的?」

  」

  「————不知道,芥川也不知道,他只說先生這幾日都在寫————

  1

  沈既白邁進教室。

  聲音斷了。

  三十幾張桌子後頭,三十幾個人齊刷刷地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面,參差不齊地響了一排。

  「先生好。」

  這一聲比他第一天來時整齊了些,也比第一天來時真了些。

  沈既白走到講台前,把粉筆盒打開,撿起一根白的,在手裡顛了顛。

  「坐。」

  椅子腿又颳了一排。

  他轉身,面朝黑板。

  黑板擦得不乾淨。上一堂課留下的字跡還隱約浮在板面上—一是岩田的課,病理學,寫的是「炎症反應之四征:紅、腫、熱、痛」

  沈既白沒有擦。

  他在那四個字的旁邊,另起一行,寫下兩個字。

  「醫德。」

  他寫完,轉過身。

  三十幾雙眼睛對著他。

  前排靠窗的位子上,山口清子的筆已經拿在手裡了,擱在本子上頭,筆尖朝下,隨時準備記。

  她旁邊坐著一個剃了板寸的男生,身子往後仰著,兩手抱在胸前,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可那抱著的兩手之間夾了一支鉛筆還是要記的。

  芥川龍一依舊坐在最後靠窗的位置上,此刻看著他卻也低下頭,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

  他收回視線。

  「上回的作業,交了三十一份。」

  底下沒有人應聲。

  「寫得最多的一份,一千二百字。寫得最少的一份,四個字。

  「」

  有人在後排悶笑了一聲。

  「那四個字是——「為國盡忠「。

  「,笑聲沒了。

  沈既白把粉筆擱在黑板槽裡頭。

  「我沒有說這四個字是錯的。

  ,他的手從粉筆槽上收回來,抄在身後。

  「也沒有說是對的。

  「」

  教室里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和第一堂課時不同。

  他們已經上了一個多月的課了,聽過數學、聽過醫學史、聽過希波克拉底誓言、讀過《七武士》,那層隔著的東西被磨薄了,薄到他說一句話,底下的人不是在「聽」,是在「想」

  。

  這便夠了。

  沈既白看著他們。

  「今日講醫德,不考。不交作業,聽完了,自家去想。

  1

  他轉身,在黑板上「醫德」二字底下,又寫了一行。

  寫的是「病人是人。

  「,四個字。

  教室裡頭靜得連翻本子的聲音都沒有了。

  沈既白擱下粉筆。

  粉末從指尖簌簌地落,落在講台的木面上,散了一小片白。

  「這句話,你不必記。

  ,他退後半步,將那四個字完整地讓出來。

  「記住便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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