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任由他們說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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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一個人。」

  沈既白說著,沒有回頭。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掃過去——賣蘿蔔的、賣鹹魚的、賣柴火的,蹲在地上挑揀番薯的婦人,背著竹簍從巷子裡鑽出來的小販——菜市場裡的臉都是相似的,灰黃、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溝壑。

  他在人群深處看見了她。

  藤野嚴九子蹲在一個菜攤前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正低頭翻揀一堆蔫了的青菜。

  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根木簪別在腦後,但那根簪子的顏色已經褪了大半,身上的著物是深褐色的,洗過太多次,布料起了毛邊,袖口磨出了細小的洞。

  腰帶是最普通的藏青色,系得規矩,卻也沒什麼花樣。

  她整個人混在那些賣菜的婦人裡頭,輕易便能藏進去,瞧不出什麼分別。

  沈既白走過去。

  菜攤的老闆娘正在稱菜,瞥見他走來,眼睛便往他身上溜了一圈——深藍色立領新衣,皮靴,乾淨的衣裳,周身沒有補丁。

  老闆娘的手停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嚴九子。」

  藤野嚴九子的身子一僵。

  她抬起頭來,看見是他,臉上的神情先是錯愕,繼而窘迫,最後歸於平靜。

  她把手裡的青菜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哥哥怎麼來了?」

  「接你。」

  「接我?」她愣了一下,「去哪裡?」

  「東京。」

  藤野嚴九子的嘴動了動,沒有立刻接話。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手裡的菜籃子——半籃子蔫青菜,底下還壓著兩塊豆腐,豆腐的邊角已經磕碎了。

  「我還沒買完。」

  「不必買了。」

  沈既白伸手把她的菜籃子接過來。

  他的手指碰到竹籃的提梁時,藤野嚴九子的手指往回縮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抬起臉看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頰慢慢泛起一層紅。

  「哥哥,我……」

  「走罷。」

  沈既白轉身便往回走。

  藤野嚴九子愣了一會,才把兩手交疊在身前,低著頭跟上去。

  他們的身後,菜攤老闆娘的手還停在秤盤上。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成了一個圓洞。

  「哎,那是誰?」旁邊賣魚的婦人湊過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

  老闆娘回過神,朝那兩人離去的背影努了努嘴。

  「瞧見沒?方才那個——藤野先生。」

  「哪個藤野先生?」

  「醫專的藤野先生。」

  賣魚的婦人眯起眼睛,看了看沈既白的背影,又看了看藤野嚴九子的背影。

  「那男的是誰?」

  「不曉得,可你看那衣裳——嶄新的,料子好著呢。」老闆娘壓低了嗓子,「方才藤野先生買菜的時候還跟我討價還價,為那兩文錢磨了半盞茶的功夫,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男的過來,一把就把菜籃子接走了。藤野先生那個臉紅的喲——」

  「那是她什麼人?」

  「誰知道呢。」老闆娘拿秤桿子敲了敲筐沿,「可你瞧瞧那男人的排場——坐馬車來的,後頭還跟著個穿和服的體面人,藤野先生一個窮教書的,哪裡認得這樣的人物?」

  賣魚的婦人嘿嘿笑了一聲。

  「該不會是被什麼人包養了罷?」

  「哎喲,可不敢這麼說。」老闆娘拿手捂了捂嘴,可那指縫裡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人家好歹是醫專的先生。」

  「先生又怎樣?先生就不吃飯了?」賣魚的婦人把一條魚摔在案板上,拿起刀來開膛破肚,「你瞧她那衣裳,穿了多少年了?袖口都磨破了,也好意思出門。那男的一身新衣,坐著馬車來接她——不是包養是什麼?」

  聲音不大,卻順著風飄出去了好幾步遠。

  旁邊賣豆腐的老漢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切豆腐。


  蹲在地上挑揀番薯的婦人豎起了耳朵,手裡的番薯忘了放下來。

  沈既白走在前頭,藤野嚴九子跟在後頭,兩步遠的距離。

  他的耳朵沒有往迴轉。

  結城源之介跟在更後頭,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化。

  他什麼也沒有說。

  馬車停在榕樹底下,車夫見他們來了,趕緊拉開車廂門。

  沈既白把菜籃子遞給車夫,轉過身來,伸手去扶藤野嚴九子的胳膊。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用。」她低聲說,抬腳踩上車轅的踏板,自己鑽進了車廂,動作到是快的格外靈敏,倒像是在逃離什麼一般的。

  沈既白的手停在半空,收回來,也鑽進了車廂。

  結城源之介最後一個上車。

  他跨進車廂的時候,往菜市場的方向掃了一眼,那些攤販們還在張望,有幾個婦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手指朝這邊指指點點。

  他放下車簾。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碎石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車廂里很暗,只有車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幾道細細的光。

  藤野嚴九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

  沈既白坐在她對面。

  車廂顛簸了一下,她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又穩住了。

  「嚴九子。」

  她沒有抬頭。

  「你買了什麼菜?」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兩塊豆腐,半籃子青菜。」

  「夠吃幾日?」

  「兩日。」她頓了頓,「若省著些,三日也夠。」

  沈既白沒有再問。

  他轉過頭,掀開車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仙台的街道從車窗外掠過去——低矮的木屋、掛著日之丸旗的店鋪、貼滿徵兵告示的電線桿子。

  藤野嚴九子的手指在膝蓋上絞緊了。

  「哥哥。」

  「嗯。」

  「方才……那些人說的話,你聽見了麼。」

  沈既白沒有回頭。

  「什麼話?」

  她沉默了一陣。

  「沒什麼。」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單調地重複著。

  車廂里的光越來越亮,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了,金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照在藤野嚴九子的身上。

  沈既白收回手,放回膝上。

  「嚴九子。」

  「在。」

  「抬起頭來。」

  她的腦袋慢慢往上抬著,直到她的眼睛對上了他的臉。

  那雙眼睛裡頭裝著的東西,他看得很清楚——窘迫,不安,還有一截更深的、她自己大抵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些人愛嚼什麼舌根,由他們嚼去。」沈既白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我之間的事,用不著向旁人交代。」

  藤野嚴九子的嘴唇動了一下。

  「可……」

  「可什麼?」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膝蓋上的那雙手。

  「哥哥是體面人,如今又是先生,又是寫書的。外面那些人這樣說……於哥哥的名聲……」

  「名聲?」沈既白說著,卻不由得覺得有幾分的好笑了,「什麼名聲?一個穿破衣裳的窮教書匠,還怕人說閒話?」

  藤野嚴九子抬起頭,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掉淚。

  「哥哥不嫌我丟人便好。」

  「我嫌你做什麼。」沈既白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你養了我半年,端屎端尿,日日夜夜,不離不棄。這世上的人若要說閒話,讓他們說去。說到底,那些嚼舌根的,有幾個能做到你一半?」

  藤野嚴九子的身子微微發抖著。

  可她到底沒有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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