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伴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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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治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

  今日的天亮得很早。

  晨光從窗紙外透進來,灰白色的,帶著些許的涼意。

  窗外,世界的聲音輕輕擾亂著這個世界,有鳥兒高懸枝頭輕輕的鳴叫,有水滴從屋檐落下的滴答,更遠處,隱約能聽見鄰居打開木門的聲音,吱呀一聲,然後是清掃院子的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響。

  片平丁的早晨,一向是這樣安靜的。

  他坐起身。

  被褥還保持著昨夜的模樣,旁邊的那一份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正,是藤野嚴九子的習慣。

  她已經起了,被褥沒有殘留一絲溫度,大抵已是離去許久了。

  沈既白下了床,走到衣櫃前。

  衣櫃是舊的,材質已經有些微微發黑,可卻是擦得格外的乾淨。

  他拉開櫃門,最上層疊著一件深藍色的立領新衣。

  那是藤野嚴九子連夜趕出來的。

  布料是她用攢了許久的錢在布莊扯的,深藍色的棉布,質地細密,摸上去帶著細膩的觸感。

  領口是立領,沿著脖頸豎起來,縫得挺括,沒有一絲歪斜,袖口收得窄,扣子是貝殼磨的,圓潤光滑,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虹彩。

  他將衣裳取出來,抖開。

  布料展開的瞬間,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飄出來,是她洗過、漿過、又在通風處晾了整夜的味道。

  沈既白脫下身上的舊衣,將新衣套上。

  布料貼著皮膚,帶著一點涼意,但很快便被體溫捂暖。

  他扣上領口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子很小,只有指甲蓋大,摸上去卻顯得光滑微涼了。

  他走到牆角的銅鏡前。

  銅鏡很小,只能照出半張臉。

  鏡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見鏡中人的模樣——立領豎著,襯得脖頸修長,肩線平直。

  深藍色的布料將他的臉襯得愈發蒼白,顴骨的輪廓在光線里顯得分明,下頜的線條收得緊,帶著一點病弱的美感。

  沈既白對著鏡子,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口。

  他放下手,轉過身。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灰白色的天幕被撕開一道口子,有金色的光線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斜斜地打在榻榻米上,照出一小塊明亮的光斑。

  巷子裡很安靜。

  偶爾有風吹過來,帶著晨露的涼意,吹動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傳來有軌電車的叮噹聲,那是仙台唯一的一條電車線路,從車站一直通到青葉城遺址。

  「叮鈴——叮鈴——」

  電車的聲音漸漸近了,又漸漸遠了。

  巷口傳來木屐踩在土路上的聲音,由遠及近,一步一步,踩得很實,緊接著是馬蹄聲,嘚嘚嘚地敲著地面,還有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

  沈既白推開大門,靜靜等待著。

  一輛馬車從巷口拐進來,停在了木屋門前。

  馬是黑色的,鬃毛梳理得整齊,油光水滑,馬車上覆蓋著深藍色的綢布,綢布邊緣繡著白色的家紋,是結城家的,車廂是新漆的,黑漆鋥亮,能照出人影。

  車窗掛著白色的紗簾,帘子微微晃著,透出裡頭暖黃色的光。

  車夫跳下車,拉開車門。

  結城源之介從車裡下來。

  他也換了衣裳,是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織,羽織上繡著銀色的線紋,在晨光里泛著微光。

  腰帶束得緊,左側微微凹陷,那是佩刀留下的痕跡,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別著,臉上的鬍鬚也修剪過,顯得乾淨利落。

  「飛鳥先生。」他走到廊下,朝沈既白欠了欠身,「時辰到了。」

  「有勞結城先生。」沈既白走下台階。

  「飛鳥先生,請上車。」結城源之介拉開車門,側身讓開。

  沈既白點了點頭,便彎下腰,鑽進車廂。

  車廂里舖著深紅色的地毯,座椅是皮質的,軟墊厚實。

  結城源之介坐到對面。


  車夫關上車門,翻身上了駕駛座,抖了抖韁繩,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車身微微晃動,然後緩緩駛出巷子。

  馬車在土路上行駛著,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有節奏地響著。

  沈既白坐在窗邊,眼睛看著窗外。

  片平丁的木屋從車窗里掠過去,一排一排的,屋頂上覆蓋著灰黑色的瓦片,瓦縫裡長著青苔,有鄰居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看見這輛馬車,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直直地望著。

  「那是……飛鳥先生?」一個婦人低聲問旁邊的男人。

  「是啊,坐在車裡頭呢。」男人擦了擦手,眼睛眯起來,「深藍色的新衣裳,坐著馬車,這是要去哪裡?」

  「聽說要去東京,赴什麼大會。」

  「東京?那可是大地方啊。」

  「飛鳥先生到底是發達了。」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地飄進車廂里。

  馬車駛出片平丁,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大路。

  路面鋪著碎石,平整了許多,車輪的響聲也變得輕快起來。

  兩旁是低矮的店鋪,門板大多還關著,只有幾家早點鋪子開了門,蒸籠里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一股饅頭的香味。

  馬車繼續往前行駛,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了菜市場附近,這裡已經熱鬧起來了,人聲鼎沸,有小販的叫賣聲,有買家討價還價的聲音,還有雞鴨的叫聲,混雜在一起,鬧哄哄的。

  車夫將馬車停在菜市場入口處的一棵大榕樹下。

  沈既白掀開車簾,腳踩在碎石地面上。

  車夫在後頭欠了欠身,說了句「小的在這裡候著」,便跳下車轅,牽著馬韁站到了樹蔭里。

  菜市場的早市已經開了。

  人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賣菜的吆喝、買菜的還價、雞鳴、狗吠、孩子哭鬧,混成一片稠密的嘈雜。

  地上濕漉漉的,昨夜下過雨,爛菜葉和魚鱗黏在石板縫裡,踩上去黏腳。

  沈既白往裡走。

  結城源之介在身後跟著,步子不緊不慢,腰杆挺得筆直。

  「飛鳥先生來找誰?」結城低聲問。

  「接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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