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無限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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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又走了一段,在仙台停車場門前停下了。

  結城源之介先下去,立在車轅旁,掀起車簾。

  「飛鳥先生,到了。」

  沈既白鑽出車廂,腳踏在石階上。

  藤野嚴九子跟在後頭,手裡還拎著那隻菜籃子,她到底沒捨得扔。

  停車場裡亂作一團。

  人擠人,摩肩接踵,穿洋裝的,穿和服的,挑擔的,背包袱的,混作一團。

  牆上貼著徵兵的告示,告示底下又壓一張勸買公債的,墨字印得密密麻麻。

  一個穿制服的站員搖著銅鈴,鈴響斷斷續續,沒人理會。

  結城源之介從懷裡抽出一張車票,遞過來。

  「鄙人的車廂在前頭,二等車。」他說,「先生同令妹的座,在後頭第三節。」

  沈既白接了票。

  「結城先生不同坐?」

  「先生與令妹同行,鄙人在旁,反倒礙事。」結城源之介欠了欠身,「東京見。」

  他轉身往前頭去了,脊背挺得筆直,黑羽織的下擺在風裡掀了一下,便沒入人群里了。

  汽笛響了一聲,長長的。

  藤野嚴九子拎著籃子,跟在沈既白後頭。

  月台鋪著木板,踩上去咯吱響。

  第三節是三等車。

  沈既白側身讓藤野嚴九子先上去。

  車廂里一股悶氣,汗味、煙味、還有醃菜的酸味,攪在一處。

  兩排硬木長凳對著,中間一條窄道。座位三人一排,光禿的木板,沒有墊子。

  沈既白尋到票上的座,靠窗那排,他本要坐外頭,把裡頭讓給藤野嚴九子。

  可——

  「借過,借過。」

  一個大漢從窄道那頭擠過來。

  生得極胖,肚子頂在前頭,一件格外寬大的的衣服繃在身上,扣子勒得快要崩開。

  他手裡提個大包袱,腋下夾著禮帽。

  他看了看票,又看了那排座,在過道一側停住了。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衣服領口敞著,胸口的肉一顫一顫,嘴裡嚼著什麼,腮幫子鼓得老高。

  ——一副暴發戶的商人樣貌。

  他判斷著,於是便也就不坐外頭了,繞過去坐到中間,把藤野嚴九子隔在窗邊裡頭。

  那大漢一屁股坐下,木凳吱呀一聲,往下沉了沉。

  他身子太寬,半個肩膀壓過了座位的界線,往沈既白這邊擠過來。

  「哎,對不住。」大漢側過臉,咧嘴笑,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這身子骨,沒法子。」

  可嘴上說著對不住,身子卻紋絲沒動。

  那條胳膊橫在扶手上,把沈既白半邊身子都占了去。

  沈既白往藤野嚴九子那邊偏了偏。

  藤野嚴九子靠著窗,本就縮著身子,見他擠過來,往窗邊又讓了讓。

  可那硬板凳只這麼寬,讓無可讓。

  沈既白的肩膀貼上了她的肩。

  兩人的胳膊挨在一處,藤野嚴九子的身子先僵了一下,隨即慢慢軟下來,往他這邊靠了過去。

  她靠得極輕,半邊身子貼著他,省出一點地方。

  那大漢擠過來的分量,到底有了去處。

  藤野嚴九子沒有看他。

  她的臉朝著窗外,鬢邊一縷碎發垂下來,搭在臉側。

  窗外的月台正往後退,賣茶的小販、搖鈴的站員、牆上的告示,一樣一樣退過去。

  汽笛又響。

  車身一震,輪子在鐵軌上轉起來,咯噔,先慢,後快。

  那大漢從包袱里摸出一個飯糰,剝了竹葉,大口吃起來。

  「先生是去東京?」他一邊嚼一邊問。

  「嗯。」

  「東京好地方。」大漢咽下一口,「我兒子就在東京,兵工廠里做工,造槍炮。」


  他仰起頭來,到顯得頗有幾分得意。

  「造出來的槍,打俄國人,打清國人,威風。」

  沈既白沒接話。

  藤野嚴九子靠在他身上,肩膀動了一下。

  「造一桿槍,掙幾個錢?」沈既白問。

  大漢愣了一下。

  「這……我也說不上。兒子說,是為天皇出力,錢倒在其次。」

  「為天皇出力。」沈既白輕輕念了念,到底是有幾分荒謬浮了出來,「那槍打死了人,錢歸誰,命歸誰?」

  大漢嚼東西的腮幫子停了。

  他想了想,沒想明白,又嚼起來。

  「先生說的,我聽不大懂。」他嘿一笑,「反正是為國出力,錯不了。」

  沈既白不再說了。

  跟這樣的人,是講不通的。

  米粒沾在浴衣上他不在乎,兒子造的槍打死了誰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為天皇出力」這五個字,能叫他在火車上挺著肚子,對一個生人說出幾分得意來。

  這樣的人,整個日本,遍地都是。

  車窗外,仙台的屋頂漸漸稀了。

  田壟一塊一塊鋪開,綠的是稻秧,黃的是菜花。

  農人彎著腰在田裡插秧,褲腿卷到膝蓋,泥水濺在小腿上。

  藤野嚴九子望著那些田,看了許久。

  「哥。」她忽然開口,還是沒回頭。

  「嗯。」

  「小田誠的家,就在這樣的田邊上。」

  沈既白沒說話。

  「他來信說過,他家窮,沒有田,是給人佃種的。」藤野嚴九子的手指輕輕攥緊了,「他考進醫專那年,村里人都來道賀,說他家祖墳冒青煙了。」

  車廂里咯噔地響著。

  「他救了一個人,」藤野嚴九子說,「就成了逃兵。」

  沈既白偏過頭看她。

  她還望著窗外,臉側那縷碎發被風吹得動了動。

  「嚴九子。」

  「嗯。」

  「這樣的事,我要寫進書里。」

  藤野嚴九子的身子靠得更緊了些。

  「寫罷。」她說,「我替哥哥記。」

  那大漢吃完飯糰,靠著椅背打起盹來,鼾聲呼嚕呼嚕,一起一伏。

  腦袋一點一點,漸漸往沈既白這邊歪過來。

  沈既白往藤野嚴九子那邊又偏了偏,躲開那顆油膩的腦袋。

  藤野嚴九子還是沒看他。

  可她的身子又往他這邊貼緊了些。

  火車走了大半日。

  窗外的景致換了。

  田壟不見了,是密密的屋舍,一片連著一片,灰瓦黑牆。

  煙囪多起來,黑煙從煙囪口冒出來,飄在半空,把天熏成了灰黃色。

  有軌電車的線在窗外掠過,一根電線桿子,電線上停著烏鴉。

  「快到了。」沈既白說。

  藤野嚴九子「嗯」了一聲,還是望著窗外。

  火車進了站,汽笛拉得老長,慢慢停住。

  月台上比仙台熱鬧十倍。

  穿洋裝的紳士,戴禮帽的,提皮箱的,挎洋傘的女人,擠成一片。

  牆上的GG畫花花綠綠,賣洋胰子的,賣仁丹的,還有一張極大的,畫著一個挎槍的兵,底下寫著「為國盡忠」四個大字。

  那大漢醒了,抹一把嘴,提起包袱,擠下車去了。

  沈既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壓麻的肩膀。

  藤野嚴九子也站起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壓了壓和服的下擺才轉過臉,看了沈既白一眼。

  臉還紅著,嘴唇動了動。

  「哥哥,到東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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