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慶典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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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既白走出校長室的時候,走廊上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

  岩田不知何時已經回了教員室,池添的輪椅聲在遠處漸弱,只剩三兩個學生貼著牆根站著,見他出來,又齊齊彎下腰去。

  他略點了點頭,腳步未停,徑直往樓梯口走。

  樓梯的木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腦子裡在過帳。

  春陽堂,千字十五文,非獨家;博文館,千字三十文,單行本分成。

  他倒也是不負任何人了。

  但更緊要的是另一樣東西——帝國文芸大會。

  全日本的書局、報館、雜誌都會到場,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在仙台站穩腳跟,再圖其他。

  可如今這台子,到是自己送到了腳前。

  他拐進教員室。

  教員室里是空的,矮胖教師的椅子歪在一邊,名冊還攤在桌上。

  窗外的雨已經小了,天光透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沈既白走到自己的桌前,正要坐下,卻發現有人。

  結城源之介坐在靠牆的那張舊藤椅上。

  那張椅子平時是岩田坐著打盹用的,椅背的藤條已經斷了幾根,用麻繩胡亂綁著,結城源之介穿著來時的那身深灰色和服,脊背挺直,兩手平放在膝上。

  他不知坐了多久,但膝上的衣褶沒有絲毫紊亂,顯然是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沈既白的腳步頓了一下。

  「飛鳥先生。」結城源之介站起來了,他的動作不快,但腰杆拔得筆直,「恭喜。」

  「結城先生客氣。」沈既白在他對面的硬木椅上坐下,「消息倒是靈通。」

  「文芸大會的帖子,會從東京直接發到仙台醫專的校長室。」結城源之介重新坐下,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鄙人適才在校長室門口,聽見了木村先生的話。」他頓了頓,「飛鳥先生,選擇不簽獨家,是明智的,春陽堂雖小,卻是根基。博文館雖大,卻是藤蔓。藤蔓纏得再緊,終究是要往自己身上長的。」

  沈既白沒有接話。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松平老先生讓鄙人來,一是道賀,二是送禮。」結城源之介從和服的內懷裡取出一個細長的桐木盒,擱在桌面上,推到沈既白手邊。「這是一點程儀,不成敬意。老先生說,東京水深,飛鳥先生初去,處處需用錢。」

  沈既白打開盒蓋。

  一張匯票正放其中,印著橫濱正金銀行的字樣,面額三百圓。

  旁邊還有一張更小的紙條,是松平半藏的字跡,墨色很濃:

  「飛鳥先生赴京,此款聊充車馬資斧,勿辭。」

  三百圓,這是沈既白近一年的薪水了。

  「松平老先生太客氣了。」沈既白合上盒蓋。「在下受之有愧。」

  「飛鳥先生受得起。」結城源之介的雙手重新擱回膝上。「《七武士》印了五千冊,三日售罄。松平老先生投的本錢,早已翻了三倍不止。這三百圓,不及先生所贈之萬一。」

  他抬起臉,直視沈既白。

  「況且,老先生還有第二件事要托。」

  「請講。」

  「飛鳥先生赴京,不單是去赴會。」結城源之介的聲音壓低了些。「松平老先生在東京的一些舊部,聽說了先生的事,想見見先生。不是結社,不是謀反,只是……老人們想聽一聽,這世上還有人記得他們。」

  他頓了頓,繼續說著。

  「老先生讓鄙人轉告:先生若到了東京,務必賞光赴一場便宴。席間都是些落魄的舊人,不談國事,只敘舊誼。」

  沈既白的手指在桐木盒的邊緣摩挲了一下。

  身為武士的松平能活到這個年紀到底是有些心思的。

  一場便宴,見幾個舊武士,在東京的文芸大會期間——這消息一旦傳開,他「飛鳥鴻」便不再是一個仙台鄉下的教書匠了。

  「松平老先生的美意,在下記下了。」沈既白將桐木盒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便宴的事,待在下到了東京,再做打算。」

  結城源之介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物。

  「還有一事。」他忽然說,「舍下小女明日奈,近日常提起飛鳥先生。」

  他沒有看沈既白,目光飄忽著。

  「她說,先生那夜為她洗去了臉上的東西,她一直記著。聽說先生要去東京,她……也想去看看。」他抬起臉,看著他,「鄙人想,東京的文芸大會,若有家眷隨行,也方便些。明日奈自幼在東京長大,熟門熟路,或可替先生打點些瑣事。」

  沈既白的手指停在盒蓋上。

  結城源之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朝沈既白欠了欠身,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木屐踩在木地板上,聲音清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先生多保重。鄙人告辭了。」

  門關上了。

  沈既白獨自坐在教員室里。

  結城源之介最後那幾句話,說的到是輕巧的——讓女兒隨行,打點瑣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實際到底是怎樣的心思——

  他搖了搖頭,把這事暫且壓到心底。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走走停停,在門口徘徊了一陣,最終,門被推開了半扇。

  藤野嚴九子站在門縫裡。

  她沒有立刻進來,只是把半個身子探進門內,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捏著著物的衣角。

  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鬢邊有一縷碎發翹了起來,像是匆忙間沒有打理,臉也有些紅,卻也不像是那種運動過後的紅潤。

  「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還在忙麼?」

  「進來說。」沈既白將椅子往後挪了挪。

  藤野嚴九子這才走進來。

  她走到桌前,離沈既白還有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我聽說了。」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博文館,還有……文芸大會的事。」

  「嗯。」

  「那……哥哥要去東京了?」她抬起眼,只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去多少日子?」

  「校長給了三天假,大會在下月十五,路上來回要兩天,算起來,要在東京待七八日。」沈既白看著她。「學校的事,我會跟校長說好,你不用操心。」

  藤野嚴九子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哥哥。」她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帶了點別的東西,「那晚……在結城先生家,哥哥說過,人該怎麼活,路該怎麼走。」

  沈既白沒有動。

  「哥哥要去東京了,去見很多人,做很多事。」藤野嚴九子深吸了一口氣,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的。

  「我……我能不能,跟哥哥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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