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結城明日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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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罷。」

  沈既白開口了。

  結城明日奈跪在地上,身子沒有動。

  「先生——」

  「我說回去。」

  她的十指在地板上收了一下,收了又展開,展開又收。

  「先生——這是父親的意思。」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腦袋沒有抬起來,額頭幾乎貼著手背了。

  那兩道畫出來的眉在白粉底下微微蹙了一下,可蹙完了又松回去了。

  沈既白看著她。

  「你父親的意思,和你有什麼關係?」

  結城明日奈的肩動了。

  只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頭推了一把。

  她沒有回答。

  她抬起身來了——緩慢的,一截一截的,先是腰,再是肩,最後是頭。

  她跪直了,兩手從地板上收回來,擱到了膝上,十指疊著。

  然後她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動作不快,可流暢,腳底板踩在木廊上沒有聲響,腰板挺著的,那件淡粉色的著物在燈火底下顏色淡得快要透了。

  她邁過了門檻。

  進來了。

  隔扇從裡頭合上了——她伸手拉的,胳膊往後一摟,隔扇便合了。

  一切事物便好似這扇門一般的,從來都與世隔絕著。

  沈既白的手從膝上抬起來了。

  「站住。」

  她停了。

  站在隔扇和被褥之間的三步遠的地方,兩手垂在身側,那張白粉糊著的臉上什麼多餘的東西也沒有。

  可她的手在抖。

  細密的,一陣一陣的,像冬天的水面上被風吹出來的紋那般的。

  ——她到底也是沒有想好自己的一切。

  但她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沈既白從矮几旁邊站起來了。

  「你不想做這件事。」

  結城明日奈的步子頓住了。

  她站在那裡,隔著兩步的距離,那雙被白粉和脂紅框出來的眼終於往上抬了一截——只一截,從地板抬到了他的胸口,再往上便不抬了。

  她不說話。

  沈既白退了半步,背靠著壁板。

  「你身上這套東西——誰給你穿上的?」

  不說話。

  「這張臉——誰給你塗的?」

  不說話。

  「你自己?還是別人?」

  她的嘴張了,可張了又合上了。

  合上的時候,那層暗紅的唇脂被上下兩片嘴唇擠了一下,裂了一道細紋。

  她又往前邁了半步。

  只差一步了。

  被褥就在她腳邊,她低著頭,那根束髮的白繩鬆了半截,幾縷碎發從耳側滑下來,搭在鎖骨上。

  她的手抬起來了——往腰帶上摸。

  「夠了。」沈既白直截了當的說著。

  兩個字,不高,不重,可落在這間六疊的房間裡頭,砸出了一聲悶響。

  結城明日奈的手在腰帶上僵住了。

  沈既白沒有看她的手。

  他盯著她那張白粉糊著的臉,盯著那層白粉底下的東西。

  「你是結城源之介的女兒。」

  她不動。

  「你父親是武士出身。」

  她不動。

  「武家的女兒——被人送到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房裡——你覺著這是什麼?」

  她的手從腰帶上掉下來了——那隻手的力氣在一瞬間抽空了,胳膊往下一沉,手背磕在大腿外側,啪地一聲。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她的脊背又挺直了——硬撐著挺的,肩胛骨往中間攏,鎖骨的線條繃出來,那件淡粉的著物在領口處皺了一道。


  她還是不說話。

  可她不往前走了。

  沈既白靠著壁板,兩手擱在身側,靜靜的看著她,沒有怒,沒有厭,只是看著。

  ——這個姑娘不是自願來的。

  這件事從她進門的第一步便看出來了。

  自願的人不會把白粉塗得深淺不一,自願的人不會在跪伏的時候指頭不斷地收攏又展開,自願的人說「這是父親的意思」的時候不會把「父親」兩個字咬得那麼短。

  她是被派來的。

  結城源之介——這個從東京跑到仙台來的前武士——把自己的女兒塗上白粉,穿上淡粉色的著物,送到客房裡來,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把沈既白綁死在武士這條船上。

  一頓飯,綁不住。

  一張名帖,綁不住。

  一筆生意,綁不住。

  可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武家女兒,她往你床上一躺,到了明早,你和結城家便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松平半藏未必知情。

  但結城——他大抵是心裡和明鏡一般的。

  「去拿一盆水來。」

  結城明日奈愣了。

  她的腦袋終於抬起來了——完完整整地抬了起來,那雙空洞的眼第一次對上了沈既白的臉。

  「水?」

  「對,溫水,一盆,再拿一條手巾。」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那張白粉的臉上浮出了一絲極細微的茫然。

  她大抵準備了兩種應對:被接納,或者被趕走。

  可唯獨沒有準備第三種。

  「我要洗臉。」沈既白說。「去拿罷。」

  她又站了兩息,隨後轉身,拉開隔扇,出去了。

  腳步聲沿著木廊往遠處走——還是那種輕的、碎的、格格不入的步子,可比來時快了些,亂了些。

  沈既白在房間裡站了一陣。

  他走到窗邊,伸手把窗紙捅了一個小洞——指頭大的——從洞裡往外看。

  外頭是庭院的一角,石燈籠的光照著一棵老松,松枝底下的碎石地上,落了一層松針,沒人掃。

  他把手收回來了。

  腳步聲又回來了。

  隔扇被推開,結城明日奈端著一隻木盆進來了。

  盆里盛了半盆水,溫的,冒著一絲白氣,她的右胳膊上搭著一條棉手巾,灰白的,疊得齊齊整整。

  她把木盆擱在矮几旁邊的地板上,手巾擱在盆沿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放那裡就行了。」沈既白走過去,在木盆前蹲下來。

  他把手巾拿起來,在溫水裡浸了,擰了半干。

  「過來。」

  結城明日奈的身子往後縮了一下。

  「過來坐下。」

  她沒有動。

  沈既白偏頭看了她一眼。

  「怕什麼?」

  她的嘴不由得抿了一下,等待了許久才終於是做出了決定,她走過來了,在木盆對面跪坐下來,兩手擱在膝上,十指疊著,那張白粉的臉對著他。

  沈既白把擰過的手巾提起來,探過木盆,擱到了她的臉上。

  她的身子猛地往後一仰。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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