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天降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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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

  她僵住了。

  手巾貼著她的額頭,溫熱的,水沿著手巾的邊緣往下淌了一線,淌過她的眉梢,滑到了太陽穴上。

  他從額頭開始擦。

  手巾貼著皮膚往下拖——白粉在水和棉布的摩擦下一層一層地褪,濁白色的粉漿混著水漬從額角淌下來,滴在她膝上的著物上。

  她整個人都在抖。

  但沈既白沒有停。

  額頭擦完了,手巾在水裡涮了一遍,水渾了一層。

  他擰乾,繼續擦——右臉,左臉,鼻子,下巴。

  白粉一塊一塊地褪去,露出底下的皮膚來。

  那層皮膚很薄,薄到能看見底下隱隱的青色血管紋。

  顴骨不高,臉型窄,下巴小小的,收得尖,輪廓的線條從耳根到下頷走了一道淺弧,右頰上有一顆極小的痣,擱在顴骨下方半寸的地方,芝麻大,先前被白粉蓋住了,此刻露出來,嵌在白皮膚上。

  沈既白把手巾又涮了一遍,這回水徹底渾了。

  他擦她的嘴。

  暗紅的唇脂比白粉難擦——棉布在嘴唇上來回蹭了幾下,紅色漸漸淡了,露出底下本來的唇色。

  淺的,淡淡的粉色,上唇薄,下唇略厚些,嘴角的弧度往下撇著,那是常年沒有笑過之後留下的印記。

  擦完了。

  沈既白把手巾擱回盆沿上,往後退了半步。

  結城明日奈跪在那裡。

  沒有了白粉和唇脂,整張臉露出來了——那是一張十七八歲的姑娘的臉。

  眉是天生的,不濃不淡,尾巴往下走了一點,帶出一絲怯。

  鼻子小,不挺,可配著那張窄臉,恰好。

  睫毛還是長的,這個沒有變,可睫毛底下那雙眼變了——她慌了,好似洞中的兔子忽的發現自己封堵的洞口被掀開一般的。

  先前那層空洞是裝出來的,是白粉的一部分,連同那身淡粉著物一起套上去的面具,面具摘了,底下的東西便兜不住了。

  她抬起手來,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指腹碰到頰骨的一瞬,她頓了。

  她摸到了自己的皮膚。

  她的手在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縮回去了,縮得快,縮到了袖子裡頭,兩隻手在袖底下交疊著,攥著。

  「你看。」沈既白把盆里那半盆濁水朝她那邊推了推。

  她低頭。

  水面渾濁,白粉和脂紅混在一起,攪成一層灰濛濛的漿。

  可那渾濁的水面上映著一張臉——她的臉,洗過之後的,乾淨的。

  「這才是你的臉。」

  她盯著水面。

  手從袖底下又伸出來了,伸到盆沿上,指尖擱在木頭邊上,沒有往水裡碰。

  沈既白在盆對面坐了下來,把腿盤了。

  「你多大?」

  「……十七。」

  這是她進門之後說出的第一個不是套話的字。

  嗓子干,氣短,兩個字從嗓子裡頭鑽出來,又輕又碎。

  她似乎真的很久沒有好好吃飽飯了。

  「十七歲,沒有在家念書,被父親塗上粉送到外人房裡來——你自己覺著,這算什麼?」

  她的手從盆沿上縮了回去。

  「這是——」

  她的嗓子卡住了。

  「這是」後面的話頂在喉嚨口,上不來。

  沈既白不追。

  他把濁水盆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中間那一小塊地板來。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罷。」

  結城明日奈沒有應聲。

  可她沒有走。

  她跪在那裡,兩手攏在袖底下,腦袋微低著,那張洗乾淨的臉在紙燈籠的光底下顯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頰骨上浮著一層極薄的紅。

  「從前有一間鋪子,」沈既白開口了,嗓子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擱,「鋪子裡賣人偶。」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師傅手藝好,木頭削的人偶,一個一個擺在架子上,塗了漆,上了色,穿了衣裳——好看得很。」

  「來買的人夸,這人偶真像活人。」

  「師傅搖頭,說不像,像活人的人偶,那便不是人偶了。」

  他停了一息。

  「師傅做人偶,有一條規矩——不給人偶畫眼珠子。」

  結城明日奈的頭抬了一寸。

  「人偶可以有眉毛,可以有鼻子,可以有嘴,唯獨不能有眼珠子。為什麼呢?」

  「因為眼珠子是活人才有的東西。人偶一旦有了眼珠子,它便要看了。」

  「它看見了鋪子外頭的街,看見了街上走的人,看見了人笑、人哭、人吵架、人牽手——它看見了這些,它便不甘心待在架子上了。」

  他從矮几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

  「可師傅的女兒不聽。」

  結城明日奈的手從袖底下探出來了,擱在膝上。

  「女兒八歲那年,趁師傅不在鋪子裡,偷了師傅的畫筆,給架子上最角落的那個人偶點了兩隻眼珠子。」

  「畫完了,女兒站在凳子上看——那個人偶和旁的不一樣了。旁的人偶是木頭,是漆,是衣裳。這一個有了眼珠子。」

  「可那個人偶沒有動。它還是木頭。」

  「女兒不懂。她問師傅——爸爸,你說人偶有了眼珠子便會看。我給它畫了眼珠子,它怎麼不看呢?」

  沈既白把茶杯擱下來。

  「師傅蹲下來,看了看那個人偶,又看了看女兒。」

  「師傅說——你畫的不是眼珠子。你畫的是兩個黑點。」

  結城明日奈的嘴微微張了。

  「眼珠子和黑點有什麼不同呢?」沈既白的嗓子壓了下來。「師傅說——黑點是別人塗上去的。眼珠子是自己長出來的。」

  房間裡靜了。

  紙燈籠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壁板上晃了一晃。

  「別人塗上去的東西,擦得掉。」沈既白伸手拍了拍盆沿。

  盆里那半盆白粉水還在,濁的,灰濛濛的,暗紅和粉白攪在一起。

  「方才那一盆水,便是擦掉的。」

  結城明日奈低頭看著那盆水。

  「可自己長出來的東西——」沈既白的手收回去了,擱在膝上。「——誰也擦不掉。」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跪在那裡,兩手擱在膝上,十指沒有疊著了——鬆開了,一根一根地擱在著物的布面上,指頭微微翹著的。

  這是她進門以來第一次把手鬆開。

  沈既白不著急。

  他把那杯茶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茶涼了,澀的,可到底沒有開始那麼難喝了。

  「你父親把你送到這裡來。」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照做了。塗了粉,穿了衣裳,進了門,跪在地上,說'伺候先生就寢'——每一步都做了。」

  她的指尖在布面上輕輕地颳了一下。

  「可你到底是不願意的。」

  她的呼吸斷了一瞬。

  「你不願意,你還是做了。你做了,不是因為你覺著對,是因為你覺著——不做不行。」

  他把茶杯擱下來。

  「你覺著不做不行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結城明日奈的嘴張了。

  「是……父親的……」

  「你父親的意思。」沈既白接上了。「你父親要你來,你便來了。你父親要你跪,你便跪了。你父親要你把臉塗成那個樣子,你便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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