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千字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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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價錢罷。」

  和田篤把鉛筆從耳朵上取下來,在桌面上磕了兩下,鉛芯朝下,磕出兩個灰點子。

  沈既白沒急著開口。

  他不懂行情——上輩子寫網文的時候,千字五塊錢的稿費他都接過,可那是二十一世紀的事了,搬到一九零零年的日本來,一文錢值多少、一個字又值多少,他心裡沒有秤。

  藤野嚴九子卻先他一步。

  「《新小說》的外稿價是多少?」

  和田篤拿鉛筆在指縫裡轉了一圈。

  「看東西。寫得差的,千字八文,寫得中等的,千字十二文——」

  他把那支鉛筆往稿紙上一擱。

  「你這個東西,我給千字十五文。」

  沈既白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千字十五文。

  一回大約四千字上下,那便是六十文。

  一碗麵八文——合七碗半面,一個月四期,便是二百四十文。

  兩個人的飯錢勉勉強強能覆住了。

  不多,但夠活。

  「結算呢?」沈既白開口了。

  和田篤歪了一下腦袋。

  「一般是月結——跟著刊期走,當月登的稿子,下月初結清。」

  「改周結。」

  和田篤的鉛筆停了。

  「飛鳥先生——我做了二十年出版,還沒有過周結的先例。」

  「那就開一個。」

  和田篤盯著他看了幾息,又掃了一眼藤野嚴九子腰間那隻扁扁的布錢袋——錢袋裡有了些分量,但那分量撐不了多久,這一點,做了二十年出版生意的人,一眼便看得出來。

  「行。」

  和田篤把鉛筆擱下了。

  「周結。每周一結,以實際刊載字數為準,不刊不結。」

  他從櫃檯底下的鐵盒子裡翻出一張紙來——格式化的合約,手寫的,上頭的條目密密麻麻。

  他拿鉛筆在幾處空白的地方填了數字和名字,填完了推到沈既白面前。

  「看看,沒問題便畫押。」

  沈既白掃了一遍。

  條目不複雜——稿酬千字十五文,周結,首期刊載的稿酬即日支付。

  版權歸春陽堂所有,連載期間不得另投他刊。

  末尾有一行小字——「如內容涉及有礙治安之言論,春陽堂保留刪改之權利。」

  他把那行小字多看了兩眼。

  和田篤察覺了。

  「這條是官面上的——警視廳的規矩,不印不行。」

  他把鉛筆遞了過來。

  沈既白接過鉛筆,在合約的末尾簽了「飛鳥鴻」三個字。

  和田篤收了合約,又從鐵盒子裡數了一摞銅板出來,用紙包好,推到桌前。

  「頭三回的稿酬,一併結了——一萬兩千字,合一百八十文。」

  藤野嚴九子伸手去接那紙包,手指碰到銅板的一瞬,她的手頓了一下。

  一百八十文。

  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數目。

  可那是他寫出來的字換來的——口述的字,她一個一個記下來的字,每一個字都經了兩個人的手。

  她把紙包揣進懷裡,揣得很緊。

  「下一期的截稿日——」和田篤站起來,從櫃檯上翻了一本薄冊子出來,「每月二十號之前,把當期的稿子送來。遲了便順延到下一期,稿酬也跟著延。」

  他把冊子合上,又把沈既白打量了一遍。

  「飛鳥先生,有一句話我說在前頭。」

  沈既白看著他。

  「你這個東西好。但好不等於賣得動。」

  他的手指在櫃面上彈了一下。

  「眼下市面上要的是什麼——忠勇傳,戰記,英雄譜——熱血的,亢奮的,讀完了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替天皇陛下擋子彈的,你寫的這個,不是那個路數。」

  「不是。」


  「那你有沒有想過——讀者不買帳怎麼辦?」

  沈既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和田先生做了二十年出版。」

  「是。」

  「二十年裡頭,有沒有碰上過一本書——剛出來的時候沒人看,過了三年五年,回頭一瞧,滿大街都在傳的?」

  和田篤的嘴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好東西不怕慢。」沈既白把椅子推回了原位。「我急,但我不趕。」

  從春陽堂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

  藤野嚴九子走在他左前方半步,一隻手揣在懷裡——揣著那包銅板。

  走了十幾步,她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哥哥。」

  「嗯。」

  「一百八十文。」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那副一板一眼的勁頭鬆了,嘴角收不住地往兩邊扯了一下,又硬生生板回去了——板是板回去了,可那眼睛裡的東西沒收住。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一百八十文。

  兩萬多字換來的。

  值不值?不好說。

  但至少——那隻錢袋子不必再打死結了。

  ……

  次日放學,沈既白沒有直接回片平丁。

  他拐進了那條小巷。

  「芥」字的木招牌歪掛在門楣上,風一過便晃,釘子鬆了,沒人修。

  門半敞著,灶上的煙從屋頂那根短煙囪里冒出來,細細的一縷,灰白色的,被風吹散在瓦片上頭。

  沈既白推門進去。

  店裡沒有旁的客人。

  芥川龍一蹲在灶台前頭,一隻手拿著火鉗撥炭,另一隻手拎著水壺往鍋里添水,聽到門響,他站起來轉過身,臉上還掛著灶灰。

  「先生!」

  他把火鉗往灶台上一擱,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三步並兩步迎了上來。

  「坐——先生坐——我去下面——」

  沈既白在那張矮桌旁坐了。

  桌面擦得很乾淨,能看出來是剛擦過的,布紋的痕跡還沒幹透。

  芥川龍一手腳麻利地下了面,趁著等水開的空檔,又從灶台底下摸出一包東西來,放在桌上。

  紙包。

  沈既白認得那紙——春陽堂的包裝紙,米黃色的,上頭印著「春陽堂書林」四個字。

  「先生寫的。」

  芥川龍一站在桌對面,兩隻手擱在圍裙上,臉上的表情不大一樣了——

  他把紙包打開。

  裡頭是一份《新小說》的樣刊——和田篤昨天給的,提前印出來的試刊樣本,只有薄薄幾頁,但《七武士》的頭一回已經排在了上頭,鉛字印的,豎排,旁邊配了一幅木版畫——一個老人蹲在街口,面前走過的武士只露出腰刀和草鞋。

  「先生寫的是極好的。」芥川龍一說。

  沈既白拿起那份樣刊翻了翻。

  排版比他想像中乾淨,和田篤沒有改他的字——一個也沒改。

  「先生寫的那個村莊,」芥川龍一的手在圍裙上搓了一下,「窮的,年年被山賊搶的——」

  他頓住了,搓圍裙的手也停了。

  「我讀到那一段的時候——村民們坐在一起商量怎麼辦——有人說忍,有人說逃,有人說去求官府——」

  他蹲下來了,蹲在桌對面的地上,兩隻膝蓋撐著胳膊。

  「先生,我覺著那個村莊不只是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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