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紙上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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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需要自己看著自己。」

  這話是在走廊上說的。

  芥川龍一沒有湊上去聽——他隔了五六步遠,和幾個同班的擠在教室門口,可那幾個字偏偏就鑽進了耳朵里。

  同學們已經散了。

  有人走得快,三兩步就拐進了樓梯口,該幹嘛幹嘛去;有人走得慢些,同旁的人咬著耳朵議論——議論的無非是那堂課。

  先生留了什麼作業?一行字——「你學醫的根本目的是什麼」——沒有標準答案,沒有交稿的期限,甚至沒有格式要求。

  「這算哪門子作業。」

  走在他前面的方臉男學生回過頭來。

  芥川龍一沒接話。

  「一個字也行、一萬字也行——先生到底要我們寫什麼?」方臉男學生把課本夾在腋下,兩隻手往袖子裡一攏,「我看他就是故弄玄虛。」

  「那你打算寫什麼?」

  「為國盡忠——還能寫什麼?這還用想?」

  他說完了,腳步沒停,徑直朝校門口去了。

  芥川龍一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人的後背拐進了樓梯。

  ——為國盡忠。

  四個字,方方正正的,放在哪裡都挑不出錯來。

  可芥川龍一的腦子裡卡了一個東西。

  不大,說不清是什麼,就擱在那四個字的旁邊——不礙事,可你一轉頭就能看見它。

  先生問的是——「你學醫的根本目的是什麼?」

  為國盡忠。

  這是他從前一定會寫的答案。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這麼寫的,寫在作文里,寫在考卷上,寫在徵兵告示底下的請願書上——一個人用了這四個字,沒有人會挑他的錯。

  可為什麼現在寫不出了?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一陣子,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下了樓,往校門口走。

  路上碰到兩個同學,說的也是這樁事。

  一個說好寫,一個說不好寫——好寫的那個已經在腦子裡打了草稿,「為天皇陛下」起筆,「鞠躬盡瘁」收尾,中間塞上幾句忠勇奉公的套話便完了。

  不好寫的那個搔著頭皮,說總覺著先生要的不是這種東西。

  「先生說了——必須是你自己的。」

  這句話被那人重複了一遍,「自己的」,然後便訕訕地不再吭聲了。

  芥川龍一一句也沒插。

  他出了校門,拐進巷子,回了麵館。

  灶台上的火沒生,鍋是冷的,砧板上擱著今早切好的蔥花,蒙了一層薄布。

  他把圍裙繫上,燒了水,切了菜,日頭還沒偏到西邊,店裡沒有客人,他一個人蹲在灶台前面,看著火苗舔鍋底。

  腦子裡還是那一行字。

  先生在課上說了那些話——什麼希波克拉底,什麼兩千三百年,什麼「不論所治之人為男為女,為奴為主」——那些詞句繞來繞去的,可有一句他是聽進去了的。

  「肋骨十二對,誰都是十二對,不會因為是大日本帝國的臣民就多長出一根來。」

  「哥哥。」

  阿介從後廚的帘子底下鑽出來了,手裡捏著一截鉛筆頭,還有一張寫了字的紙。

  「哥哥,這個字怎麼念?」

  她把紙遞過來。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她自己編的小故事,寫到一半卡住了——想用一個字,不會寫,便畫了一個圈代替。

  「哪個字?」

  「就是——人掉到水裡,別人把他拉上來——那個'拉'。」

  「救。」

  芥川龍一拿過鉛筆頭,在紙邊上寫了個「救」字。

  「救。」她跟著念了一遍。

  「嗯。」

  「那'救'和'幫'有什麼不一樣?」

  芥川龍一愣了一下。

  「……差不多罷。」

  「不一樣的。」阿介搖了搖頭,那截鉛筆頭夾在手指縫裡晃著,「幫是你還好好的,只是干不動了,別人搭一把手,救是你快要死了,別人把你從死那邊拽回來。」


  她說完了,把紙收走,又縮回了角落裡寫她的故事。

  芥川龍一蹲在灶前,手裡拿著燒火棍,沒動。

  救。

  先生說的那個希波克拉底——定下的規矩便是一個「救」字。

  你學醫是為了救人的,你救了人,可別人卻告訴你錯的。

  那你學醫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無數次的嘗試思考問題的答案,可這問題卻像是一座大山一樣,無論他怎麼翻都翻不過去。

  黃昏的時候來了兩桌客人。

  他忙了一陣——炒菜、端碗、擦桌子、收錢——手上在動,腦子卻沒閒著。

  客人走了之後,他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回頭看了一眼阿介。

  她已經趴在角落裡睡著了,寫了字的紙擱在膝上。

  他把阿介背到後屋,蓋好被子。

  然後他做了一件從前不會做的事。

  他去了學校的圖書室。

  圖書室在學校西側的一間平房裡。

  不大,一扇木門,兩排架子,靠牆摞著幾隻舊木箱,裡頭裝的是過了期的教材和報紙,燈是煤油燈,掛在房樑上,光不夠亮,照半間屋子就到了頭。

  門是開著的。

  先前這間屋子是鎖著的——學生要借書得找教務處寫申請,審批了才給開門,一次只能借一本,三天之內還。

  可自打昨天開始,門上的鎖沒了,換了一塊木牌,寫著開放時間,底下一行小字——「全校師生均可入內」。

  芥川龍一推門進去,在最底那層架子上翻了半晌,找到了一本——《西洋醫學史略》,日文的,薄薄一冊,沒有作者名,大抵是哪位教師編的講義。

  他抽出來,坐到窗底下的矮凳上翻開了。

  頭幾頁果然有希波克拉底。

  內容和先生講的大同小異——古希臘,公元前四百六十年,「醫學之父」。

  他接著往後翻。

  翻到第三章,題目是「東洋醫學源流」。

  第一行——「東洋醫學,源遠流長,其根基在於本邦千餘年來之經驗積累與獨創發展。」

  他盯著這些字仔細讀著。

  下一頁是一張表——黃芪、當歸、白朮、甘草——表格底下有一行注釋,字極小,印得模糊。

  他湊到燈底下辨認。

  「——本方參考《傷寒雜病論》。」

  《傷寒雜病論》。

  他不曉得這本書。

  但那個「雜」字旁邊,有人用鉛筆批了兩個字——「漢方」。

  鉛筆字極淡,寫了很久了,可沒有被擦掉。

  他把書擱在膝上,又從架子上抽了第二本。

  這一本更舊,封皮掉了一半,書名勉強看得清——《本邦醫藥沿革考》。

  翻開扉頁,出版年份——明治十二年。

  二十一年前的書了。

  他逐頁翻著。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手停了。

  標題是「漢方醫學傳入本邦考」。

  「漢方醫學」——不是「東洋醫學」。

  他讀了下去。

  「漢方醫學,原出支那,自隋唐以降,經朝鮮半島傳入本邦。其基本理論——陰陽五行、經絡臟腑——皆承自支那古籍《黃帝內經》《難經》諸書。本邦醫者習之、用之,千餘年矣。」

  他又翻回那本《西洋醫學史略》。

  「東洋醫學,源遠流長,其根基在於本邦千餘年來之經驗積累與獨創發展。」

  兩本書,同一樁事。

  前一本叫「漢方醫學」,說「原出支那」;後一本叫「東洋醫學」,說「本邦獨創」。

  差了二十一年。

  名字變了,來處也變了。

  芥川龍一把兩本書攤在膝上,左邊一本右邊一本,對著看。

  「獨創」兩個字在燈光底下格外扎眼。

  他把舊的那本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一張圖——人體經絡圖,線條細密,穴位用漢字標註。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摹自宋版《銅人腧穴針灸圖經》。」

  宋——那是中國的朝代。

  他合上了書。

  屋裡只有煤油燈嘶嘶地響。

  燈油快見底了,火苗矮下去一截,牆上的影子跟著縮了,他坐在那裡,腦子裡翻著的東西太多了。

  他只覺著——有什麼地方不對。

  有人咳了一聲——門口站著一個駝背的老頭,手裡提著一串鑰匙。

  「要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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