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想寫怎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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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第四年,徵兵令下來了。」

  她說著,可那聲音變了的,低沉了,沙啞了。

  「他來找我,站在教員室的門口,鞠了一個很深很深的躬——腰彎下去,半天都沒有直起來。」

  「我問他怎麼了。」

  「他把徵兵令拿出來給我看。然後他笑著說——先生,我要去報效天皇陛下了。」

  「他笑著的。」

  這幾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沈既白無法準確描述的東西——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被壓了太久的,鈍重的痛。

  一個教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走上一條明知不歸的路,卻攔不住——那種痛,是會爛在骨頭裡的。

  「我沒有攔他。」她說,「我攔不住——徵兵令是官面上的東西,我一個教解剖學的女教師,拿什麼去攔?」

  「他走了。」

  「頭幾個月還有信來。寫得規規矩矩的,每一封都是'先生安好'開頭,'學生敬上'結尾,字跡和他在學校里寫作業一模一樣的——工整,乾淨,一筆一划都不馬虎。」

  「信里說軍中的飯不好吃,說操練很辛苦,說想念仙台的櫻花——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我讀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信就少了。一個月一封,變成兩個月一封,變成三個月……」

  「最後一封信是去年秋天寄來的。」

  他們的手互相牽著的,所以現在沈既白能感覺到的——

  她的手無意識的攥緊了。

  「他在信里說,他在戰場上做了一件事——一件別人都不做的事。」

  「什麼事?」

  「他救了一個敵方的傷兵。」

  沈既白的呼吸猛地滯住了。

  「是個中了槍倒在陣地前沿的人——對面的人,敵人——他的同僚走過去的時候都當沒看見。可他蹲下來了。」

  「他把自己的急救包拿出來,替那個人止血,包紮。」

  「信上說——先生教過我的,人的身體構造是一樣的,不管是哪一邊的,骨頭斷了都會疼,血流幹了都會死——先生教的東西,我不能忘。」

  她的嗓子徹底啞了。

  「這封信之後,再也沒有來過。」

  「兩個月後,學校收到了通知。」

  「通知上寫——小田誠,因戰場抗命、擅自救助敵軍傷員,以逃兵罪論處,就地正法。」

  屋子裡的空氣冷了下來。

  沈既白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藤野嚴九子也不動了。

  許久,她開口。

  「他不是逃兵。」

  「我知道。」

  「他只是太善了,善到在戰場上活不下去。」

  這個「善」字從她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落在榻榻米上,卻砸出一個極深的坑來。

  善良。

  一個學醫的年輕人,在戰場上做了一件學醫的人該做的事——救人,不分敵我地救人。

  然後他死了,死因是「逃兵」。

  ——這就是軍國主義。

  它不允許善良存在——因為善良的人不會殺人,不殺人的人不能打仗,不打仗的人對帝國沒有用處。

  沒有用處的人——就該死。

  「嚴九子。」

  「嗯。」

  「軍國主義就是一坨狗屎。」

  這話說得粗鄙,說得直白,說得毫無文雅可言——可藤野嚴九子聽了之後,身子抖了一下。

  她在這個國家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當著她的面,用這種話來說那個龐然大物。

  周圍所有人都在跪拜的東西,所有人都在歌頌的東西,所有人視為天經地義的東西——

  被他用一句話踩在了腳底下。

  她沒有開口,但她的手指鬆了。

  攥著他的那隻手,一根一根地鬆開來,搭在他的手心裡,不動了。


  沈既白也不等她開口。

  「所以我要寫的東西,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玩意兒。」

  他盯著頭上搖曳的燭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裡,明亮亮的。

  「我要寫的故事,表面上是好看的,熱鬧的,人人愛看的——可裡頭裹著的東西,和你方才說的那些,是一樣的。」

  「讓看的人自己去想——為什麼一個救人的人會被槍斃?為什麼一個善良的人在這個世道活不下去?為什麼滿大街的人都在喊萬歲,可喊萬歲的人,活得並不好?」

  他停了一息。

  「這些話我不能明著寫。寫了,印不出來,即便印出來了,也等不到第二天。」

  「可我能藏著寫。」

  「把它藏在故事裡——藏在刀光劍影里,藏在兒女情長里,藏在英雄豪傑的悲歡離合里——讀的人只覺得好看,掩卷之後卻睡不著覺了。」

  「睡不著的那一晚上,他腦子裡轉的那些念頭——就是我要種的東西。」

  他把頭偏過來,在昏暗中看著她的輪廓。

  「所以我問你——你想好了麼?」

  「你替我執筆,寫出來的東西,一旦被人看破了——你是我妹妹,你逃不掉的。」

  她沒有回話。

  安靜了十幾息。

  然後——

  「哥哥想寫什麼?」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著,但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回答。

  沈既白閉上了眼。

  寫什麼?

  他腦子裡第一個浮上來的東西,是一本書。

  《菊與刀》。

  ——一部剖析整個日本民族的著作。

  如果他把這本書寫出來——

  但不行。

  至少現在不行。

  《菊與刀》太直白了。

  那是一本剖析國民性的著作,一刀一刀地切開皮肉,把底下的筋骨翻給人看——學術價值是有的,可在一九零零年的日本出版這種東西?

  他——飛鳥鴻——一個失憶半年剛醒過來的無名之輩,一個連正式教職都是今天才拿到的人——他拿什麼資格去寫這種東西?誰會看?誰敢印?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敢印,印出來之後呢?憲兵不是吃素的,軍部也不是吃素的。

  一本一針見血地批判國民性的書擺在書店裡——不用等第二天早上,他的門就會被踹開,然後,或許哪座無名的亂葬崗里就多了兩具屍體了。

  他不能這麼做。

  他得從底下往上走,先讓人看故事,再讓故事去做該做的事。

  那麼——什麼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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