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便做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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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吃到了底。

  湯也涼了,碗底沉著幾粒蔥花,浮在一層薄薄的油膜上,燈火映在裡頭,晃晃悠悠的。

  芥川龍之介已經吃完了她的那碗小份面,把碗筷疊得齊齊整整的,擺在桌角,然後趴在桌沿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半閉著——困了。

  一個八歲的孩子,到底是八歲的孩子,不論她寫得出多麼老成的文章來,身體的鐘擺到了那個時辰,照樣是要打瞌睡的。

  芥川龍一從後廚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把鄰桌擦了一遍,又繞回來,看見妹妹的樣子,彎下腰去,伸手把她背上的浴衣往上攏了攏,掖了掖,動作極輕的。

  沈既白把筷子擱在碗上,橫著放的——這是中國人放筷子的規矩,日本人的規矩他一時沒記清楚,不過也沒有人注意到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

  「先生。」芥川龍一把抹布搭在肩上,在他對面蹲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臉上掛著那種做小買賣的人特有的笑容——討好的成分不多,但更多的是一種實在人的誠懇,「今天是第一回來,不收先生的錢——」

  「那不行。」藤野嚴九子搶在沈既白前面開口了。

  她已經把那隻扁扁的布錢袋從腰間解了下來,擱在膝上,兩隻手捧著,拉開了系口。

  沈既白餘光掃了一眼——

  錢袋裡頭的東西,他看不真切,但從那布面塌下去的形狀來判斷,裡面大抵只剩幾枚銅板的和一兩張紙幣罷。

  「藤野先生——真的不用——」

  「多少錢?」

  芥川龍一猶豫了一下,而後說著。

  「兩碗面——十二文就好。」

  這個價格不對,沈既白方才掃過那塊貼在木板上的菜單,一碗麵是八文,兩碗該是十六文。

  少了四文錢——那是他自己填進去的。

  藤野嚴九子沒察覺,或者察覺了也沒說。

  她從錢袋裡摸出銅錢來,一枚一枚地數,數到第十二枚的時候,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袋口摸到了底。

  十二枚銅錢被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藤野嚴九子把錢袋系好了,重新拴回腰間,那動作是利落的,甚至是不在意的——

  然而繫繩子的時候,她的指頭在打結處多繞了一圈——那一圈是多餘的——打一個活結就夠了的。

  可她偏偏打了一個死結——倒像是要把那隻袋子的口封住,省得被風吹開,讓人看見裡頭什麼也沒有。

  「先生們下回再來啊!」芥川龍一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下回來的話——先生們打八折!不,七折!」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亮的,帶著一個少年人做生意時那種又熱切又笨拙的勁頭。

  身後灶上的火還沒全滅,一縷青煙從煙囪里冒出來,被風吹散在屋檐底下,他妹妹被他背在了身上,小女孩的腦袋擱在他的肩頭,睡得很沉了。

  藤野嚴九子回頭朝他點了點頭。

  「嗯,會再來的。」

  沈既白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身後關門的聲音,木門合上的時候碰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然後巷子裡便安靜了。

  夜色裹上來了。

  仙台的夜是黑的,路燈隔得遠,走幾十步才有一盞,光照得到的地方便是黃的,照不到的地方便是純粹的墨,人走在裡頭,倒像是走在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墨畫裡。

  藤野嚴九子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沈既白感到了一個東西。

  藤野嚴九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右側,她把那把油紙傘換到了左手,然後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攥住了他的袖口。

  一小截衣料被她的指尖捏著,力氣不大,不刻意,走路的步子也沒有變,好像這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好像她攥的不是他的袖子,只是空中偶然飄過的一縷什麼罷了。

  沈既白沒有掙開,也沒有低頭去看。

  他在想別的事情。

  芥川龍一方才那句話還在耳朵里迴蕩。

  ——寫書。

  可是,改寫些什麼呢?


  他想到了一樣東西。

  小說。

  日本的小說。

  他的腦子裡有沒有這樣的東西?

  有的。

  《我是貓》、《羅生門》……

  他都是記著的。

  但他不能亂寫,他不是為了名利來做文抄公的——雖然名利確實是需要的——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思想。

  一本好的小說,能在一個人的心裡種下什麼?

  夏目漱石的《我是貓》——那隻貓用冷眼看這個世界的荒誕——知識分子的虛偽,軍人的狂妄,資本家的貪婪——讀完之後,你不會覺得「天皇萬歲」有多麼理所當然了。

  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一個人在善與惡的邊界上做出選擇——讀完之後,你不會再用「為了帝國」四個字來替代一切思考了。

  這便是文學的力量。

  槍炮能打下一座城池,卻打不開一個人的腦殼。

  但一個故事可以——一個好的故事,順著眼睛鑽進去,在腦子裡住下來,生根,發芽,等到有一天,那個人忽然站在某個路口,面對某個選擇的時候——那顆種子會替他做出決定。

  他要種的就是這個東西。

  古人說「文以載道」,他沈既白上輩子寫論文時還覺得這話迂腐,如今身在此處——

  倒品出幾分真味來了。

  藤野嚴九子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動了一下。

  「哥哥,到了。」

  沈既白回過神來,抬頭一看——片平丁的巷口已經在眼前了。

  那間不大的木屋縮在巷子的盡頭,黑黢黢的,沒有留燈,屋頂上落著幾瓣殘櫻,月光底下白慘慘的。

  她鬆開了他的袖子,快步走到門前,從懷裡掏鑰匙開門,鑰匙是銅的,舊了,鎖孔也澀,她擰了兩下才擰開,推門進去,摸黑點了一盞燈。

  屋裡的光亮起來了。

  沈既白站在門外,看著那一線燈火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他腳前的泥地上,暖黃色的,像一條線似的,把他和那扇門連在一起。

  「哥哥,進來呀。」裡頭傳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催促,又帶著一點小心。

  他邁步進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

  風還在外面吹著,櫻花還在外面落著,仙台的夜還是那個夜。

  可他心裡已經不一樣了。

  那便做罷——他想。

  該寫的東西多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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