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芥川龍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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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沈既白回答著。

  「姐姐也是老師?」她又轉頭問藤野嚴九子。

  藤野嚴九子被她叫得一愣——大抵是沒被人叫過「姐姐」,此刻倒有些無措了。

  好在很快她便恢復了正常,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嗯。」

  「那姐姐教什麼?」

  「解剖學。」

  「什麼是解剖學?」

  「就是……把人的身體打開來看裡面的構造。」

  小女孩的眼睛忽的亮了,眼中寫滿的,是那份純真的好奇。

  「活人嗎?」

  「……不是,是已經去世的人。」

  「哦。」她歪了歪頭,想了一會兒,「那也很厲害。」

  孩子的言語總歸是純真的,就連藤野嚴九子,在面對她的讚揚時,嘴角都不由得勾起了一瞬。

  芥川龍一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份面從後廚出來了,往妹妹面前一擱。

  「吃罷——別在這裡纏著先生們問東問西的。」

  小女孩「嗯」了一聲,爬到一旁的坐墊上跪坐下來,有模有樣地拿起筷子。

  她吃麵的動作和她哥哥截然不同——

  芥川龍一吃東西一定是狼吞虎咽的那種,可這個小姑娘,吃得慢條斯理的,每吸一口麵條都發出極小的聲響,吃完了還要拿袖子擦擦嘴——

  到是顯得格外的規規矩矩了。

  芥川龍一在旁邊蹲著看她吃了兩口,然後又轉回來面對沈既白,那張窄臉上掛著一種做兄長的人特有的表情——

  驕傲與憂慮各占一半。

  「阿介很聰明的。」他說著,嗓門低了些許,像怕被妹妹聽見似的,「先生不知道——她現在才八歲,字認得比同齡的孩子多一倍不止——都是我教的,沒花錢上私塾,就是我白天上課回來,晚上再教給她。」

  他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圍裙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來——

  紙不大,巴掌那麼一塊,可芥川龍一卻將它藏在袖子裡的,好像是奉若珍寶一般的。

  「這是阿介寫的作文——前天剛寫的,題目是她自己起的。」他把紙遞過來,「先生要不要看看?」

  沈既白接過來,展開了。

  紙上的字寫得不算好看——筆畫稚拙,粗細不均,有幾個字明顯寫錯了又重新寫過——

  但那字跡——工整的。

  不像是之前校長室里的那種空洞的,徒有其表的筆力——

  他看得出來的,字不好看,但那裡面寫著的東西——

  純粹的。

  題目寫的是——《雨》。

  內容不長,只有七八行:

  「今日落了雨,巷子裡的水窪映著天,天是灰的,水窪也是灰的。

  我蹲在門口看水窪里的天,有一隻螞蟻掉進去了,它的腳劃得很快,但游不到邊。

  我用一片葉子把它撈起來了。

  它爬到葉子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後走了。

  它沒有回頭看我。

  我想,如果我掉進水窪里,會有人用葉子撈我嗎?

  大概不會。

  因為人比螞蟻重,葉子托不住。」

  沈既白不由得對此多看了幾眼。

  八歲,這是一個八歲孩子寫的東西。

  這就是天才嗎?他八歲的時候估計還在無所謂的瘋玩罷。

  他抬頭看了一眼正埋頭吃麵的小女孩——她吃得很專注,筷子夾著麵條,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腮幫子鼓著,嚼得很慢。

  「……寫得很好。」他說。

  這倒不是客套話。

  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夠從一隻螞蟻的遭遇聯想到自身的處境,文字之中透露出的那種無力感——

  不得不承認,她到是貨真價實的鬼才了。

  芥川龍一的臉上露出了那種做兄長的驕傲——

  眉毛揚起來,嘴角咧開,恨不得把這張紙裱起來掛在店裡。


  「先生也覺得好吧?!」他壓低了聲音,但那興奮勁兒是藏不住的,「我就說嘛——阿介是有天分的,我這輩子讀書怕是成不了什麼大氣候了,但阿介不一樣——」

  他忽然頓住了,聲音低了下去。

  「就是……學費的事,還得再想想辦法。」

  沈既白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把那張紙折好,遞還回去。

  芥川龍一接過來,塞回口袋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著沈既白,眼神里有一種鼓起了勇氣才能有的東西——

  「先生,」他說,「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先生學問那麼大,什麼牛頓法、什麼歷史典故——信手拈來的——先生為什麼不去著書呢?」

  「著書?」

  「寫書啊,」芥川龍一的眼睛亮著,「把先生腦子裡那些東西寫出來,印成冊子——那不比站在講台上一堂課一堂課的講強多了?一堂課只有三十個人聽,可一本書——整個仙台的人都能讀到,整個日本的人都能讀到!」

  他越說越激動,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先生今天講的那些,什麼'盛極必衰'——那個時候在校長室門口偷聽的,我雖然當時沒在場——但我聽同學說了,那些話,要是能印出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既白看著他。

  寫書。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從他決定「做點什麼」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一直潛伏在腦海的某個角落裡。

  站在講台上講課,一次三十個人;可一本書——

  一本書能走到他去不了的地方,能說他不能說的話。

  當然,不能太直白。

  這裡是一九零零年的日本,軍國主義的鐵幕正在合攏,你不總不能明火執仗地寫一本《帝國主義批判》擺在書店裡罷。

  但文學不一樣。

  文學是繞路的,文學是隱喻的——你講一個故事,故事裡的人做了選擇,選擇帶來了後果——讀者自己會想的。

  你不需要告訴他「軍國主義是錯的」,你只需要讓他看到一個被軍國主義碾碎的家庭,讓他看到一個父親離開時「高興的臉」和之後再也沒有回來的事實,讓他看到一個母親「為國奉公」的真相——

  讀者自己會想明白的。

  而且——錢。

  寫書是有稿費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藤野嚴九子——

  她已經吃完了,正低著頭摸自己腰間掛著的那隻布錢袋,那錢袋很小,扁扁的,一捏大抵就能感覺到底下的手指。

  她養了他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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