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平安
晚上七點，塘西老城區。
周正騎著電動車回來的時候，正好碾過樓下的最後一縷天光，整座城市處在晝夜交接的那片曖昧灰藍里。
車筐里堆著他剛從菜市場買的東西——一把青菜、半斤五花肉、一塊豆腐，還有幾根白蔥。
車身路過縫隙泥坑時，它們便在筐底發出相互碰撞的顛簸聲響。
樓下花壇邊上，幾個剛吃完飯的大媽圍坐在小馬紮上，拍著膝蓋嘮著家常。
見周正停下車，其中一人開口說道：「小周回來啦？」
周正笑了笑：「張姨，坐著呢。」
「買這麼多菜，又給老婆孩子做飯啊？」
「是啊，你們先聊，我回去了。」
他把車筐里的菜提出來，又摸了摸口袋裡的藥，轉身往樓道走去。
聲控燈亮起，昏黃的亮光鋪在台階上，身後半掩的樓道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碎語。
「唉……傻兒子都十八了，聽說吃飯還要餵呢……」
「……他那個二婚的老婆也是……」
「……可惜小周這麼好的人……」
「……可不是嘛，我跟你說，上次我看見……」
周正走到二樓拐角，聲音慢慢消失。
他腳步沒停，一步一級，膝蓋微微發沉。
這些年類似的話他已經聽過無數遍，內容大同小異，他已經不會為這些話感到難堪了。
走上三樓，拐角那盞吸頂式的圓形聲控燈已經壞了大半個月，社區的人一直沒來修。
他摸黑掏出鑰匙，懟了兩次都沒懟上，第三次終於插了進去，擰開家門。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八十來平。
當年賣掉老房子給兒子治病後，他跑了很久才找到這麼一處——價錢合適，上班方便，最重要的是離做康復的醫院也近。
過日子嘛，能住就行。
他側身進屋，一股泡麵的油腥味混著發潮的霉氣，迎面撲上來。
地面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幾雙鞋子，旁邊的衛生間裡的水龍頭大概沒擰緊，能聽到輕微的滴答聲。
周正把菜放在玄關鞋柜上，換了拖鞋，彎腰把散落的鞋子歸攏到一邊，然後走進客廳。
客廳里的泡麵味更濃了——老婆王麗麗穿著一件舊睡衣，躺在沙發上刷著手機。
她眼睛瞥了一眼周正，又轉回到手機屏幕上，就像是在街上看到一個陌生路人一樣。
茶几上擱著一碗泡麵，湯已經涼了，幾根麵條從碗沿邊垂落下來，搭在桌面上，留下湯汁乾涸的印記。
周正沒說什麼，目光看向客廳更里側。
兒子周平安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後腦勺對著門口，脊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隻蜷在牆角的小獸。
看樣子是睡著了。
他面前同樣擺著一碗泡麵，碗裡還剩了一半，手裡攥著一把塑料勺叉，臉上髒乎乎的，衣服上沾滿了湯漬。
周正走過去，輕輕掰開平安的手指，拿過那把叉子，用紙巾把他的手擦乾淨，又替他抹掉臉上的油漬，然後拿起抹布，將桌面擦拭乾淨，把殘渣甩進垃圾桶。
「怎麼中午又吃泡麵？」他直起身的時候輕聲問了一句。
王麗麗似乎是被這一句質問激怒了。
她坐起身來瞪著周正：「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他除了吃飯還會做什麼？這些年給你兒子看病花了多少錢，你心裡沒數嗎？他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餓著。」
周正沒接話，只是沉默地端起那碗泡麵，倒進垃圾桶里。
桌上趴著的平安被聲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十八歲的少年模樣，皮膚白淨，臉蛋圓滾滾的，像剛出鍋的大白饅頭。
他看到周正的瞬間，臉上頓時露出憨傻的笑容，張開雙手：「爸爸……回來……抱抱……」
周正看著平安，臉上也浮起一點笑意，俯下身輕輕抱了一下他，然後摸著平安的頭說道：「爸爸回來了，平安餓不餓啊。」
「餓……肚子餓……」
「那平安乖乖的等一會兒，爸爸去給你做飯，好不好？」
「好……平安會乖……」平安拍了拍手，笑得眉眼擠在一塊。
周正摸了摸平安的腦袋，然後起身走進廚房。
廚房的窗戶朝北，晚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小區外牆發潮的霉氣。
他先洗了把手，然後將大米淘洗煮上，又把菜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挨個洗淨，放在案板上，起火燒鍋。
五花肉切片，下鍋煸炒出油，撈出一半備用，倒進切好的蔥絲爆香，最後將切塊的豆腐倒進去，加入調味料，翻炒出鍋。
他將鍋涮洗乾淨，又用剩下的油渣炒了一盤青菜。
電飯煲「滴」一聲跳閘，他揭開蓋子，熱氣撲到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
王麗麗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還要多久？」
「好了。」
周正將飯菜端上桌，先給平安盛了一碗。
平安只會用勺子，舀一口要掉一半，周正坐在旁邊，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撿進自己碗裡，偶爾托住他的手腕，細心地教他吃飯。
「別管他了，讓他自己吃。」王麗麗夾了一筷子菜，「慣得跟什麼似的，都十八了還不會自己吃飯。」
周正聽著王麗麗的話，沒說什麼。
當年平安的生母早產，出血止不住，醫生盡了全力，還是沒把人留住，但孩子剖出來的時候還有心跳，在暖箱裡待了兩個多月，總算活了下來。
但平安因為早產，導致大腦發育不全，智力水平永遠停留在三歲。
周正一直記得醫生說的話：「大腦損傷是不可逆的，但堅持做康復訓練，日常生活里多引導，生活自理還是有可能的。」
在那以後他把房子賣了，一直堅持做檢查和康復治療，但高額的醫藥費用依舊讓他承擔不起，賣房的錢已經沒剩多少了。
王麗麗看周正不說話，火一下躥上來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你，這輩子都是這樣——下班買菜，做飯，餵你那個傻兒子。」她用手指著周正，「當初我真是信了我媽的鬼話，說你是個鐵飯碗，結果你就帶了這麼一個拖油瓶。」
周正騎著電動車回來的時候，正好碾過樓下的最後一縷天光，整座城市處在晝夜交接的那片曖昧灰藍里。
車筐里堆著他剛從菜市場買的東西——一把青菜、半斤五花肉、一塊豆腐，還有幾根白蔥。
車身路過縫隙泥坑時，它們便在筐底發出相互碰撞的顛簸聲響。
樓下花壇邊上，幾個剛吃完飯的大媽圍坐在小馬紮上，拍著膝蓋嘮著家常。
見周正停下車，其中一人開口說道：「小周回來啦？」
周正笑了笑：「張姨，坐著呢。」
「買這麼多菜，又給老婆孩子做飯啊？」
「是啊，你們先聊，我回去了。」
他把車筐里的菜提出來，又摸了摸口袋裡的藥，轉身往樓道走去。
聲控燈亮起，昏黃的亮光鋪在台階上，身後半掩的樓道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碎語。
「唉……傻兒子都十八了，聽說吃飯還要餵呢……」
「……他那個二婚的老婆也是……」
「……可惜小周這麼好的人……」
「……可不是嘛，我跟你說，上次我看見……」
周正走到二樓拐角，聲音慢慢消失。
他腳步沒停，一步一級，膝蓋微微發沉。
這些年類似的話他已經聽過無數遍，內容大同小異，他已經不會為這些話感到難堪了。
走上三樓，拐角那盞吸頂式的圓形聲控燈已經壞了大半個月，社區的人一直沒來修。
他摸黑掏出鑰匙，懟了兩次都沒懟上，第三次終於插了進去，擰開家門。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八十來平。
當年賣掉老房子給兒子治病後，他跑了很久才找到這麼一處——價錢合適，上班方便，最重要的是離做康復的醫院也近。
過日子嘛，能住就行。
他側身進屋，一股泡麵的油腥味混著發潮的霉氣，迎面撲上來。
地面上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幾雙鞋子，旁邊的衛生間裡的水龍頭大概沒擰緊，能聽到輕微的滴答聲。
周正把菜放在玄關鞋柜上，換了拖鞋，彎腰把散落的鞋子歸攏到一邊，然後走進客廳。
客廳里的泡麵味更濃了——老婆王麗麗穿著一件舊睡衣，躺在沙發上刷著手機。
她眼睛瞥了一眼周正，又轉回到手機屏幕上，就像是在街上看到一個陌生路人一樣。
茶几上擱著一碗泡麵，湯已經涼了，幾根麵條從碗沿邊垂落下來，搭在桌面上，留下湯汁乾涸的印記。
周正沒說什麼，目光看向客廳更里側。
兒子周平安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後腦勺對著門口，脊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隻蜷在牆角的小獸。
看樣子是睡著了。
他面前同樣擺著一碗泡麵，碗裡還剩了一半，手裡攥著一把塑料勺叉，臉上髒乎乎的，衣服上沾滿了湯漬。
周正走過去，輕輕掰開平安的手指，拿過那把叉子，用紙巾把他的手擦乾淨，又替他抹掉臉上的油漬，然後拿起抹布，將桌面擦拭乾淨，把殘渣甩進垃圾桶。
「怎麼中午又吃泡麵？」他直起身的時候輕聲問了一句。
王麗麗似乎是被這一句質問激怒了。
她坐起身來瞪著周正：「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他除了吃飯還會做什麼？這些年給你兒子看病花了多少錢，你心裡沒數嗎？他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餓著。」
周正沒接話，只是沉默地端起那碗泡麵，倒進垃圾桶里。
桌上趴著的平安被聲音吵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十八歲的少年模樣，皮膚白淨，臉蛋圓滾滾的，像剛出鍋的大白饅頭。
他看到周正的瞬間，臉上頓時露出憨傻的笑容，張開雙手：「爸爸……回來……抱抱……」
周正看著平安，臉上也浮起一點笑意，俯下身輕輕抱了一下他，然後摸著平安的頭說道：「爸爸回來了，平安餓不餓啊。」
「餓……肚子餓……」
「那平安乖乖的等一會兒，爸爸去給你做飯，好不好？」
「好……平安會乖……」平安拍了拍手，笑得眉眼擠在一塊。
周正摸了摸平安的腦袋，然後起身走進廚房。
廚房的窗戶朝北，晚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小區外牆發潮的霉氣。
他先洗了把手，然後將大米淘洗煮上，又把菜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挨個洗淨，放在案板上，起火燒鍋。
五花肉切片，下鍋煸炒出油，撈出一半備用，倒進切好的蔥絲爆香，最後將切塊的豆腐倒進去，加入調味料，翻炒出鍋。
他將鍋涮洗乾淨，又用剩下的油渣炒了一盤青菜。
電飯煲「滴」一聲跳閘，他揭開蓋子，熱氣撲到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
王麗麗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還要多久？」
「好了。」
周正將飯菜端上桌，先給平安盛了一碗。
平安只會用勺子，舀一口要掉一半，周正坐在旁邊，把掉在桌上的米粒撿進自己碗裡，偶爾托住他的手腕，細心地教他吃飯。
「別管他了，讓他自己吃。」王麗麗夾了一筷子菜，「慣得跟什麼似的，都十八了還不會自己吃飯。」
周正聽著王麗麗的話，沒說什麼。
當年平安的生母早產，出血止不住，醫生盡了全力，還是沒把人留住，但孩子剖出來的時候還有心跳，在暖箱裡待了兩個多月，總算活了下來。
但平安因為早產，導致大腦發育不全，智力水平永遠停留在三歲。
周正一直記得醫生說的話：「大腦損傷是不可逆的，但堅持做康復訓練，日常生活里多引導，生活自理還是有可能的。」
在那以後他把房子賣了，一直堅持做檢查和康復治療，但高額的醫藥費用依舊讓他承擔不起，賣房的錢已經沒剩多少了。
王麗麗看周正不說話，火一下躥上來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看看你，這輩子都是這樣——下班買菜，做飯，餵你那個傻兒子。」她用手指著周正，「當初我真是信了我媽的鬼話，說你是個鐵飯碗，結果你就帶了這麼一個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