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基地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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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油協議的墨跡尚未乾透,奧馬爾已經開始處理下一件事。

  鷹國在利比亞有兩個軍事基地,惠勒斯空軍基地和梅利利空軍基地,加起來駐紮了將近五千名軍事人員,外加霧島的一個小型聯絡站。這些基地在二戰後隨著舊王朝一起來,在舊王朝的三十年裡如同長在利比亞土地上的一截外來的根,深到一時半會兒看不到底。

  奧馬爾1970年9月提出撤離要求的時候,鷹國方面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是慣例------他們經歷過很多屆要求他們撤離的政府,最後都以某種方式留下來了。他們有一整套談判手冊,裡面寫滿了各種拖延、稀釋、轉移注意力的方法,每一個方法都經過了實戰檢驗,成功率相當高。

  他們不知道這次不一樣。

  談判在的黎波里舉行,鷹國談判代表叫哈德森,是個職業外交官,五十出頭,瘦高,戴眼鏡,手指修長,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話都精確地停在剛好不會給對方把柄的地方。他進門的時候,奧馬爾在心裡把他過了一遍,知道這種人是什麼打法------把每一個議題都分解成技術細節,在技術細節里製造不確定性,用不確定性拖時間,用時間消耗對方的政治意志。

  這個打法對舊王朝的談判代表很有效,因為舊王朝的談判代表會害怕,會妥協,會在某一個關鍵點上讓步換取對方表面的善意。

  奧馬爾不怕,不妥協,也不需要對方的善意。

  「哈德森先生,」他開口,「我們希望在1971年6月30日之前,兩國完成基地撤離的全部交接工作。」

  哈德森把這個日期在腦子裡放了一秒,「這個時間表,」他說,「非常、非常緊張。一個運營了二十多年的軍事基地,撤離工作涉及的物資轉移、人員安置、設備拆除,每一項都需要充分的時間來保證操作安全------」

  「我們充分理解,」奧馬爾說,「所以我們提出了三階段方案。」

  他把一份文件推過去。

  哈德森拿起來看,那份文件把撤離工作分成了三個階段,每個階段有明確的時間節點和驗收標準,文件里甚至包含了利比亞方面可以提供的後勤支持清單------運輸設備、倉儲空間、港口協調,每一項都寫得極為具體,像是一份在說\「我們已經為你們的撤離做好了一切準備,你們只需要離開\「的文件。

  哈德森把這份文件看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停頓了稍微長一點,「這份方案,需要我們的軍事技術團隊評估,」他說,「我們也需要在北約框架內進行協調------」

  「當然,」奧馬爾說,「我們給您四周時間完成內部評估。」

  四周,不是\「充分的時間\「,不是\「適當的時候\「,是一個具體的數字。哈德森把這個數字放進他的方法論里,發現它和他慣用的那套時間稀釋策略之間有一個微妙的衝突------通常是他提時間節點,是他來決定\「這件事需要多長時間\「,但這份方案把所有節點都定死了,他現在只有兩個選項:接受這個節點,或者反對這個節點,沒有模糊地帶。

  他選擇了第一輪的後撤,「我們需要討論基地撤離之後的地區安全格局,」他說,「利比亞的安全,以及整個北非和地中海地區的穩定,都和這些基地的存在有直接的關係------」

  「這正是我最關心的問題,」奧馬爾說,語氣里沒有任何諷刺,「我非常認同地區安全的重要性。」他停了一下,「哈德森先生,如果一個國家的安全需要依靠外國軍隊駐紮在自己的土地上才能維持,那這個國家其實是沒有安全的,它只是有一個保護人。我們希望的是真正的安全,不是受保護的狀態。」

  哈德森沉默了一下,「我們擔心,」他說,「真空地帶會被其他力量填補------」

  「哈德森先生,」奧馬爾溫和地打斷他,「您剛才說的這句話,我想請您考慮一下它的另一面:一個外國軍事力量長期駐紮,是不是也是一種被填補的真空?誰的真空,被誰填補,取決於您站在哪裡看這個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哈德森那套方法論里,每一條路都被接住了,而且接住的方式是他找不到攻擊點的那種------不是強硬,不是對抗,是一種溫和的、把他每一個論點都順著他的邏輯往前推一步、推到讓那個論點自己變成負擔的方式。他在職業生涯里沒有遇到過這種對手,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我們可以把這份方案帶回去研究,」他說,「但我需要強調,最終的時間表,需要雙方共同確認------」


  「當然,」奧馬爾說,「時間表里有彈性區間,您的團隊在評估後可以提出具體調整建議,我們會認真研究。」

  他沒有說不能調整,他只是給了一個\「可以提建議\「的口,然後沒有說這個建議有多大可能被接受。

  談判第一輪結束,哈德森帶著那份文件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對他的助手說了一句話,後來這句話被埃維利亞的人聽到了,轉述給了奧馬爾:「我不知道怎麼跟這個人談,他從來不給你一個可以推的東西。」

  當天晚上,埃維利亞來找他,放了三份文件在桌上。

  第一份:鷹國國防部內部評估報告,兩周前形成,評估的是撤離惠勒斯基地對其在地中海東部軍事部署的影響。評估結論是影響有限,因為他們在義大利和希臘的基地可以覆蓋大部分原有功能。

  第二份:哈德森發給國務院的一封內部信,寫於昨天,信里他詳細描述了今天談判的情況,然後寫了一句話------「對方對我們的核心論點有系統性的預判,建議國務院重新評估談判策略。」

  第三份:鷹國駐利比亞領事館上周的一份分析備忘錄,結論是:新政府的談判意志不會因為外部壓力動搖,建議華盛頓接受撤離為最終結果,在撤離條款的細節上爭取最大利益。

  奧馬爾把這三份文件看完,放在一起,「他們內部已經有人認為撤離不可避免了,」他說,「但哈德森還不知道這個評估,他還在用他那套方法論。」

  「他下周會知道,」埃維利亞說,「那份備忘錄今天已經通過正式渠道發往華盛頓了。」

  「好,」奧馬爾說,「下周的談判,他會換一種打法。」他把三份文件疊好,「你保留這些,但不要在談判桌上用。讓他自己走到那個結論上去,他自己走到的結論,比我們逼他接受的結論更結實。」

  埃維利亞把文件收起來,「您每次都不用我們截到的東西。」

  「不是每次,」奧馬爾說,「是在不需要的時候不用。需要的時候,就會用。」

  第二輪談判,哈德森帶著調整方案回來,在時間節點上提了兩處延長申請,措辭非常專業,理由非常充分,從技術角度看都是合理的。

  奧馬爾把那份調整方案看了十分鐘,接受了其中一處,拒絕了另一處。

  接受的那處延長是一個月,讓第二階段從三月推到四月。拒絕的那處是把最終撤離日期從六月底推到年底。

  「六月底,」奧馬爾說,「是我們的底線,不是建議。」

  哈德森試了最後一次,「如果因為撤離時間過於緊張導致操作事故,責任歸屬------」

  「我們的三階段方案里,」奧馬爾把那份原始文件翻到第三頁,「第十七條,已經寫明了各階段的安全責任劃分。您的法律團隊應該已經看過了。」

  哈德森的律師在他旁邊把頭低了一下,是那種確認了一件事之後的動作。

  談判在那天下午結束。哈德森在的黎波里多待了四天,發了三封電報給華盛頓,等待新的授權。新的授權在第五天來了,授權內容奧馬爾不知道,但第六天哈德森重新坐到談判桌上的時候,他的整個狀態變了,少了那種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多了一種真正把對面當成對手的認真。

  談判又進行了兩輪,最終在1971年1月達成協議:鷹國軍事基地按照三階段方案撤離,最終期限,1971年6月24日。

  比奧馬爾要求的六月三十日提前了六天------這是哈德森爭取到的唯一一個實質性的面子,把最終日期提前了六天,可以向華盛頓報告說\「我們爭取到了一定的主動權\「。

  奧馬爾接受了這六天。六天不重要,重要的是方向。

  1971年6月,惠勒斯空軍基地完成撤離。

  撤離正式開始的前一周,奧馬爾收到了一份來自基地內部的報告,是埃維利亞通過監聽拿到的,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只是一個細節:基地里有一個上士,在利比亞服役了十一年,他在撤離前最後一次執勤的那個傍晚,在基地停機坪邊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什麼都沒做,就坐著。後來他站起來,和旁邊兩個士兵說了幾句話,摘下帽子,把它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戴上,走回營房。

  這件事埃維利亞原本沒有打算轉述給他,只是在某次匯報里順帶提了一句,「基地里的人情緒還算穩定,有一個上士......」然後她把那個細節說了。

  奧馬爾聽完,沉默了一下,「這個人,在利比亞多少年了?」


  「十一年。」

  「給撤離協調組發一個內部通知,」他說,「最後一批人員離開的時候,我們的接收人員用軍禮送他們,不管他們是什麼軍銜,每一個。」

  埃維利亞記了下來,「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軍人,」奧馬爾說,「他們來這裡不是他們自己的決定,離開也不是。他們中間有很多人在這片土地上待了很長時間,用軍禮送他們,是應該的。」他停了一下,「而且,」他說,「用軍禮送他們,他們回去之後會說這件事。他們說的那句話,比我們發的任何聲明都有用。」

  埃維利亞把這個通知發了出去。

  撤離那天,奧馬爾沒有去現場,他在辦公室里處理別的文件,是馬哈茂德去的,帶了兩個人,在基地門口看著最後一批鷹國軍事人員登上車隊,車隊開走,鐵門關上。

  馬哈茂德回來之後,對奧馬爾說了一句話,「走了。」

  奧馬爾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乾淨嗎?」

  「乾淨,」馬哈茂德說,「沒有任何摩擦,沒有任何意外,對方的交接工作做得非常專業。」

  「他們走的時候,」奧馬爾問,「什麼表情?」

  馬哈茂德想了一下,「職業的,」他說,「就是那種職業軍人執行命令時候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就是做完了一件事的樣子。」

  奧馬爾點了點頭,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記錄在案,」他說,「1971年6月,利比亞土地上,最後一支外國軍隊撤離。」

  馬哈茂德在本子上把這句話寫下來,「霧島那邊的聯絡站,」他說,「上個月也完成了。」

  「我知道,」奧馬爾說,「全部記錄在案。」

  他沒有再說什麼,繼續看文件。

  這件事,他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但他不需要在這個時刻表達它意味著什麼。有些事就是這樣,做完了就是做完了,它的重量不需要被說出來才存在,它已經在那裡了,實實在在地在那裡,就像那片現在沒有任何外國駐軍的土地,它就是它,不需要任何人再說一遍它現在屬於誰。

  馬哈茂德在那天下午晚些時候回到辦公室,把一件事告訴了他:撤離現場,當利比亞接收方以軍禮送走最後一批鷹國軍事人員的時候,那個在停機坪坐了一個小時的上士,在登車之前,轉過身,對著基地的方向,行了一個標準軍禮,停了大概三秒,然後轉身上車。

  「他行的是哪國的禮節?」奧馬爾問。

  「鷹國的,」馬哈茂德說,「但方向是衝著利比亞的土地,不是衝著鷹國的方向。」

  奧馬爾沒有說什麼,把這件事放在心裡,記住了。

  這個細節他沒有在任何正式場合提過,沒有對外發布,沒有拿來做任何宣傳。它只是一個真實發生過的事,一個軍人在離開一片待了十一年的土地時的真實反應。它不屬於任何一方的敘事,它只屬於它自己。

  這就夠了。

  埃維利亞當晚來做例行匯報,在結束的時候提了一件事,「龍國那邊,他們上個月有一個外交代表團在阿爾及利亞,順道接觸了我們的駐外聯絡員,問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們問,利比亞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奧馬爾抬起頭,把這句話放在心裡轉了一圈,「我們怎麼回答的?」

  「按照您上次的指示,」埃維利亞說,「我們說,利比亞正在走一條自己的路,歡迎所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好,」奧馬爾說,「下一步,我們主動接觸他們。」

  他在椅子上靠回去,想了一下那條還沒有完全成形的線------龍國,1971年,那個國家剛剛在聯合國恢復了席位,世界的目光都在看他們,他們自己也在看外面的世界,看誰是值得打交道的人,看誰手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奧馬爾手裡有什麼?一個在北非獨立運作、不受任何大國控制的石油國家,一個剛剛把鷹國基地趕出去的政府,一個說了算數的上校。這些東西,對龍國來說是不是有價值,他不確定,但他知道值得去談一談。

  而且,他知道一件在1971年還沒有人知道的事:兩年後,這個世界會發生一場石油危機,這場危機會改變很多東西,會讓很多國家重新想清楚自己和能源的關係,也會讓一些國家意識到,他們需要一個在中東北非不依附於鷹國體系的朋友。

  那個時候,如果這條線已經建好了,它就是一張早鋪好的網,不是應急搭起來的繩索。

  「聯絡的時機,」他對埃維利亞說,「我來定,你來安排。今年之內。」

  龍國那條線,到了該動的時候了,而且,現在正是最合適的時候,不早也不晚,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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