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娘娘急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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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喝並不是高滔滔發出的。

  蘇頌忍住用杖揮打陳衍的衝動,對著陳衍陰鬱的臉,唾沫四濺,「你意思是說老夫勾連內廷,教唆官家?你一個閹宦,竟敢妄議宮諱,離間君臣,挑撥兩宮,誰給你的膽子?」

  「你親眼見老夫傳話了?親耳聽官家受老夫指使了?

  「狗奴才,你是個什麼東西,安敢在崇政殿裡構陷朝廷宰執!」

  蘇頌很憤怒,陳衍未免太飛揚跋扈。

  他向來很不滿意梁惟簡和陳衍等內臣,特別陳衍。

  近一個多月前,高滔滔降旨,認為陳衍、梁惟簡勞苦功高,要給他們升官。呂大防主張同意,蘇頌以兩人無大功不可授為由嚴詞拒絕,拒不受詔。

  爭論幾天後,蘇頌態度堅決,毫不退讓。兩人升遷之事只得作罷。

  他和陳衍的梁子早結下了。

  這會兒,被蘇頌指著鼻子罵,陳衍感到非常屈辱,牙咬的咯咯作響,額角青筋隱現。

  他這些年在宮中橫走慣了,外朝官員見他,縱不親近,也多客客氣氣,哪裡受過此奇恥大辱?

  「蘇相公!」他正要開口反駁,卻被梁惟簡攔住。

  「陳衍!夠了,退下!」

  陳衍一怔,「梁押班——」

  「還嫌不夠亂?」梁惟簡低聲呵斥道:「娘娘問話,宰執對答,你插什麼嘴?內臣有內臣的規矩,你可忘了?」

  陳衍說不出話來,胸口堵悶,更加難受和屈辱。

  同為宦官,同為高滔滔所信重的人,理應是一根繩子上的的螞蚱,可梁惟簡卻幫著其他人說話。

  當著外朝宰執的面打他的臉。

  於是,他看向高滔滔,卻撞見冰冷的目光。

  「退下。」高滔滔冷冷道。

  陳衍忙叩首,「奴知罪。」

  接著他起身,深深看了蘇頌幾眼後退出了大殿。

  「倒是把怒氣撒到了奴才身上。」高滔滔冷笑道:「蘇子容,陳衍有罪,老身會處置。可老身問你的話,你還沒有答明白。」

  蘇頌面不改色,「臣剛才已經答明白了。」

  「娘娘,臣這輩子做過許多事。有做對的,也有做錯的。做過的,臣從不賴。沒做過的,別人把刀架在臣脖子上,臣也不能認。」

  他說到這裡,拱手一拜。

  「臣勸娘娘還政,是臣做的。」

  「臣請娘娘另擇皇后,是臣做的。」

  「臣去尋錢勰,讓他查錢氏適齡女子,也是臣做的。」

  「可官家今日在邇英閣問錢勰,臣事先半點不知。」

  「娘娘信與不信,臣不再多辨,臣唯望社稷安穩。今日臣多有冒犯娘娘,娘娘要罰要貶,臣無怨言。」

  說完,蘇頌抬腳要走。

  高滔滔一個眼神,馮宗道手疾眼快攔住,「蘇相公且慢。」

  「你想來就來,來了後步步緊逼,現在想走就走?蘇子容,你把崇政殿當勾欄?」

  蘇頌於是站住,不再說話,與高滔滔對視。

  沉默中,高滔滔看著蘇頌布滿皺紋的臉,看著這副悲天憫人的面容,半晌後開口,語調低了些,「留下等著吧,事情未完。」

  高滔滔剛才確實非常憤怒,怒火在心中燒個不停,若是一巴掌有雷霆之力,她就一巴掌拍死蘇頌。

  好在,久掌朝政最高權的老婦人終究不會完全被情緒左右,僅存的理智讓她冷靜了一些,也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元佑七年正月二十一,也就是差不多一個多月前,趙煦以皇帝名義下詔,拒絕了蘇頌的致仕申請。

  當然,這是高滔滔的意思。

  自從劉摯罷相後,蘇頌好幾次致仕,均被駁回。

  高滔滔需要他平衡東府宰相的位置。

  致仕申請被駁回後,過了幾天蘇頌駁回擢升陳衍、梁惟簡的內詔,與呂大防爭論時,也放言若執意給兩人升官,他怎麼也不會再干宰相了。

  所以高滔滔明白,今日如果徹底鬧崩,本就無心仕途的蘇頌絕對不會再踏進宮一步,會立刻回家養老。

  而且,她現在注意到蘇頌所辯所言不似作偽,其面色之真摯,一般人裝不來,串通和教唆趙煦欲立錢氏女也太兒戲。


  蘇頌不可能不知道邇英閣里沒有耳目,趙煦在裡面做什麼高滔滔都會知道。

  所以,真的很大可能是巧合。

  好一個天子,好一個宰執,竟有如此默契?

  相比於蘇頌的自作主張,高滔滔更生氣的是趙煦的舉動。

  視邇英閣於街市乎?

  近幾次聽經,多有兒戲冒失之舉。

  「為蘇相公賜座。」高滔滔說道,隨即往御座高台上走去。

  呂大防這時也開口道:「娘娘,此事許有蹊蹺,若蘇子容與官家串通,何必把事情做得這樣粗糙?同一日,同一人,同一族,前後腳撞在娘娘眼前。他便是再膽大妄為,也不至於昏聵到這地步。」

  到了這個時候,呂大防已經看出來高滔滔暫時原諒了蘇頌的冒犯,也不怎麼相信蘇頌在背後攛掇。

  她留下蘇頌,顯然還有要事商議。

  這個時候,呂大防便替高滔滔開口,給她一個台階,也給蘇頌一個留下來的台階。

  蘇轍也跟著躬身一拜,「呂相公所言極是。」

  高滔滔這時已經坐在了高台上,一掃三位宰執,輕輕道:「都坐下吧。」

  她接住了兩位宰執給的台階。

  見此,蘇頌也終於挪動腳步,由馮宗道領著緊挨著呂大防坐下。

  「宗道。」高滔滔接過梁惟簡遞過來的茶,抿了口道:「把官家和兩位執政還有范學士叫來。」

  馮宗道領命出殿,吩咐人分別去請人。

  崇政殿裡陷入安靜,三位宰執各懷心思坐在紫檀椅上。

  蘇頌已經閉著眼,似乎在打瞌睡,方才拖著病體一番慷慨激昂費了不少精神。

  呂大防慢悠悠喝著近侍剛換上的新泡的茶,蘇轍捻了點糕點塞在嘴裡。

  無論在哪個殿議事,茶水點心都很豐盛,夏秋時候,還增加時令水果。

  梁惟簡安靜立在高滔滔身後,微躬身替她整理椅背上的靠墊,很快,高滔滔也眯上了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殿門響動。

  韓忠彥第一個進來,他踏入殿門後,便感覺到了什麼。

  他腳步微頓,目光掠過三位宰執,又看向高台上的高滔滔,隔空一拜,什麼也沒問,找了合適的位置便坐下了。

  王岩叟緊隨其後,朝靴踩在地磚上篤篤作響,進殿後同樣環視一圈,便不動聲色坐到了韓忠彥旁邊。

  范百祿最後進來,他一路很是忐忑。

  他聽一臉嚴肅的中使說「娘娘急召崇政殿」後,便知有大事,就馬不停蹄趕來了。

  翰林學士作為皇帝的顧問和貼身秘書,專掌草擬內製,一般不會參與日常御前會議,除非重大國事,皇帝召去可能詢問一二。

  也有可能到現場旁聽,事後好速速擬詔。

  范百祿一邊走一邊想此行多半要擬急詔。

  他猜測和對西夏的戰事有關。

  近日來,知延安府、鄜延路經略使范純粹,知慶州、環慶路經略使章楶,作為應對西夏犯邊的兩個主要負責人,屢次上奏,言邊事,陳邊策,請聖裁。

  夏賊大軍壓境,西境之事乃朝中第一大事。

  朝廷,恐怕有重大決議。

  范百祿這樣想著,到了大殿,也是迅速看了一圈後選擇一言不發,默默找了個邊緣位置坐定。

  等待的間隙,他悄悄觀察著殿裡情況,越來越覺得十分壓抑。

  「諸位,可是西境有變?」他實在忍不住了,看著一眾宰執,忐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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