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快刀斬亂麻
沒人回答范百祿的問題，高滔滔睜開眼，面無表情看了眼范百祿，對著馮宗道問道：
「官家呢？」
馮宗道躬身道：「已遣人去請，想必快到了。」
高滔滔微微頷首，繼續閉目養神。
范白祿默默坐了更直了些。
又等了約摸半刻，趙煦邁步進來。
進殿後，他同樣把殿裡眾人都掃視一遍後，才淡定邁上高台，朝著高滔滔一拜，「孫兒來遲了，娘娘恕罪，換衣裳耽擱了些。」
「無妨，倒也不遲。」高滔滔道：「坐下吧。」
趙煦在御座坐下。
這一次，他和高滔滔之間並沒有帘子遮擋。
「人齊了。」高滔滔看著殿裡一眾宰執，「今日把諸位叫來，只為一件事。」
「議冊立皇后之事。」
話音落，東府三名宰相面色如常，畢竟他們早就知道這事，倒是身為西府執政的韓忠彥和王岩叟臉上驚愕之色一閃而逝。
范百祿坐的更加端正如松。
趙煦呢，看起來也有些意外，他接話拱手道：「竟為此事，有勞娘娘費神，有勞諸位。」
終於到了這一步，他心中有些小興奮。
這段日子，他從未停過。
明面上於讀書聽講、崇政殿奏事、擇宦官充盈福寧殿等，處處做些鋒芒畢露之事，暗地裡將關於立後的事繼續大肆往外傳播，往宮外傳，讓風聞的風颳的更猛烈。
每日晚間天色微暗的時候，他幾乎都和黃經臣、梁師成在院子裡鍛鍊，郝隨就在一旁伺候著。
這個時候，也是福寧殿裡眼線最容易看不清的時候。
梁師成尚被蒙在鼓裡，而黃經臣已經明白了他的官家在做什麼，與郝隨緊密配合，無數經過趙煦親自織造、泄露的宮諱很快就傳了出去。
汴京城裡有條街叫做十字大街，又名行裹角茶坊，每日早上五更天未亮時，燭火搖曳，許多人聚集在此做生意，買賣一些衣服、書畫、花環、領抹之類的物品，天亮紛紛散去，也稱「鬼市子。」
這個時候，也是游離於官府管制之外的時機，明面上賣這些東西，私底下賣什麼的都有。
有宦官、宮女偷偷把宮中物品拿出來賣，當然不是偷盜，多是天子皇后太妃們賞賜的小玩意。
賣的同時，他們順便在此偷偷向好事者傳播宮諱。
其中，如那說書人和那寫話本的，聽到宮諱後，就投桃報李給點錢財。
很快，這些消息就能傳到勾欄瓦舍里，誰的消息最靈通，誰的消息最勁爆，誰家的生意可能就好一些。
這幾天，有人在茶坊撿到寫小冊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小字寫著許多有鼻有眼的宮廷秘聞。
撿到的人十分驚喜，知道自己撿了大便宜，不敢聲張，飛也似跑了。他心想多半是把消息往外售賣的哪個宮人不小心掉落的。
風聞的事越來越多，朝野坊間聞之、台諫奏之，水越來越混。
台諫們吸取了此前姚勔、吳立禮、鄭雍的教訓，有所克制，言辭並不激烈，也不敢當朝面奏，只是在奏疏里時不時提及。
許是心有靈犀，蘇頌步步緊逼，趙煦也玩了把大的，倆人同時打起了錢氏的注意。
到了今天，內外夾擊下，高滔滔終於不能也不想再拖下去了，索性快刀斬亂麻。
趙煦雖開口，高滔滔卻不看他，只是繼續說道：「此事拖了許久，朝堂里傳的、瓦子裡編的、宮闈里鬧的，夠了。今日老身要在此做個了斷，該怎麼辦便怎麼辦。」
「孟氏。」她問向眾人，「立還是不立，諸位都可議。」
呂大防輔佐高滔滔多年，已經大概猜到了高滔滔心思。
高滔滔忽然把事情攤到檯面上來說，甚至由趙煦旁聽，絕不是心無定見。
她若鐵了心立孟氏，根本不必召這麼多人來議。
召了，便是……動搖了。
其實，她應該早動搖了，不過苦苦支撐而已。
蘇頌和趙煦打斷了支撐的柱子。
而她，也藉此需要一個退的台階。
殿中沉默許久，所有人都像是在沉思，心思各異，心底到底怎麼想的，難以得知。
等待中，竟是韓忠彥先開口，「娘娘既問，臣直言。孟氏德容皆備，門第清白，此前入選亦經層篩擇，禮法上並無不妥。」
「不過，臣也以為，官家將來與皇后朝夕相處，天子心意……不可不問。」
他先維護了高滔滔先前的決策，又給趙煦留了面子，其實說了和沒說一樣。
韓忠彥知道呂大防和蘇轍早被高滔滔在崇政殿召見，只是對蘇頌的出現有些意外。
他認為此前關於立後的事，宰相們和高滔滔就已經在討論，有了風向，但是個什麼態度，無從得知。
不如先說個場面話起個頭。
只是，他的話，高滔滔和趙煦都沒有回應。
王岩叟跟著一拱手，聲如洪鐘，「臣以為，孟氏當立。選後之事早有定議，若因市井渾話便更弦易轍，反成朝令夕改之弊。況且，皇后之選重德不重色，民間謠言不足為據。」
作為上次朝會風波站出來維護台諫，向趙煦施壓的人，王岩叟理所當然避無可避，旗幟鮮明支持高滔滔。他是個非常恪守禮法的人，不會曲意逢迎，不然也不會此前旗幟鮮明反對狄青孫女為後。
西府兩執政說完，便到了東府宰執。
蘇頌毫不客氣，一馬當先，「臣方才已在娘娘面前說過一遍，此刻再說一遍也無妨。」他朝高滔滔一拜，再直直看著王岩叟、韓忠彥道：「孟氏本身無過，然時移事異，立後當顧大局。臣以為，擇後一事應容官家參詳。」
「蘇相公。」王岩叟道：「天子年少，立後乃宗廟大事，理應由娘娘裁斷。若事都要問官家心意，那祖宗家法、垂簾舊例，又置於何地？」
他並不知蘇頌在他來之前有多麼的直言不諱，只當蘇頌又在為趙煦撐腰。
其咄咄逼人之態，處處把趙煦抬出來，他實在不能附和。
「王簽書此言差矣。」蘇頌慢道：「老夫並未說要官家做主，只說應容官家參詳。官家是要與皇后過一輩子的人，連一句心意都問不得，這是什麼道理？」
「娘娘垂簾，是為輔弼官家，非為替官家娶妻。」
王岩叟還要再爭，被韓忠彥輕輕抬手攔住。
韓忠彥素來寬和，他看了眼高台上的高滔滔和趙煦，沉吟著開口，「依臣之見，孟氏本無過失，驟然棄之，於禮有虧，於孟家亦不公。然蘇左丞所慮，亦非無的放矢。眼下朝野市井譁然，兩宮……」
他及時停住，沒有順嘴說出兩宮恐生嫌隙，這可不敢當面說，雖然基本是事實。
韓忠彥改口道：「眼下人心浮動，強立孟氏，恐難真正安寧。」
這話和他第一次說的意思差了很多，聽起來是在和稀泥，可細品之下，已是偏向了蘇頌和趙煦。
說完，他看向高滔滔，心有些許忐忑。
只是高滔滔依然端坐著，什麼也沒說。
「官家呢？」
馮宗道躬身道：「已遣人去請，想必快到了。」
高滔滔微微頷首，繼續閉目養神。
范白祿默默坐了更直了些。
又等了約摸半刻，趙煦邁步進來。
進殿後，他同樣把殿裡眾人都掃視一遍後，才淡定邁上高台，朝著高滔滔一拜，「孫兒來遲了，娘娘恕罪，換衣裳耽擱了些。」
「無妨，倒也不遲。」高滔滔道：「坐下吧。」
趙煦在御座坐下。
這一次，他和高滔滔之間並沒有帘子遮擋。
「人齊了。」高滔滔看著殿裡一眾宰執，「今日把諸位叫來，只為一件事。」
「議冊立皇后之事。」
話音落，東府三名宰相面色如常，畢竟他們早就知道這事，倒是身為西府執政的韓忠彥和王岩叟臉上驚愕之色一閃而逝。
范百祿坐的更加端正如松。
趙煦呢，看起來也有些意外，他接話拱手道：「竟為此事，有勞娘娘費神，有勞諸位。」
終於到了這一步，他心中有些小興奮。
這段日子，他從未停過。
明面上於讀書聽講、崇政殿奏事、擇宦官充盈福寧殿等，處處做些鋒芒畢露之事，暗地裡將關於立後的事繼續大肆往外傳播，往宮外傳，讓風聞的風颳的更猛烈。
每日晚間天色微暗的時候，他幾乎都和黃經臣、梁師成在院子裡鍛鍊，郝隨就在一旁伺候著。
這個時候，也是福寧殿裡眼線最容易看不清的時候。
梁師成尚被蒙在鼓裡，而黃經臣已經明白了他的官家在做什麼，與郝隨緊密配合，無數經過趙煦親自織造、泄露的宮諱很快就傳了出去。
汴京城裡有條街叫做十字大街，又名行裹角茶坊，每日早上五更天未亮時，燭火搖曳，許多人聚集在此做生意，買賣一些衣服、書畫、花環、領抹之類的物品，天亮紛紛散去，也稱「鬼市子。」
這個時候，也是游離於官府管制之外的時機，明面上賣這些東西，私底下賣什麼的都有。
有宦官、宮女偷偷把宮中物品拿出來賣，當然不是偷盜，多是天子皇后太妃們賞賜的小玩意。
賣的同時，他們順便在此偷偷向好事者傳播宮諱。
其中，如那說書人和那寫話本的，聽到宮諱後，就投桃報李給點錢財。
很快，這些消息就能傳到勾欄瓦舍里，誰的消息最靈通，誰的消息最勁爆，誰家的生意可能就好一些。
這幾天，有人在茶坊撿到寫小冊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小字寫著許多有鼻有眼的宮廷秘聞。
撿到的人十分驚喜，知道自己撿了大便宜，不敢聲張，飛也似跑了。他心想多半是把消息往外售賣的哪個宮人不小心掉落的。
風聞的事越來越多，朝野坊間聞之、台諫奏之，水越來越混。
台諫們吸取了此前姚勔、吳立禮、鄭雍的教訓，有所克制，言辭並不激烈，也不敢當朝面奏，只是在奏疏里時不時提及。
許是心有靈犀，蘇頌步步緊逼，趙煦也玩了把大的，倆人同時打起了錢氏的注意。
到了今天，內外夾擊下，高滔滔終於不能也不想再拖下去了，索性快刀斬亂麻。
趙煦雖開口，高滔滔卻不看他，只是繼續說道：「此事拖了許久，朝堂里傳的、瓦子裡編的、宮闈里鬧的，夠了。今日老身要在此做個了斷，該怎麼辦便怎麼辦。」
「孟氏。」她問向眾人，「立還是不立，諸位都可議。」
呂大防輔佐高滔滔多年，已經大概猜到了高滔滔心思。
高滔滔忽然把事情攤到檯面上來說，甚至由趙煦旁聽，絕不是心無定見。
她若鐵了心立孟氏，根本不必召這麼多人來議。
召了，便是……動搖了。
其實，她應該早動搖了，不過苦苦支撐而已。
蘇頌和趙煦打斷了支撐的柱子。
而她，也藉此需要一個退的台階。
殿中沉默許久，所有人都像是在沉思，心思各異，心底到底怎麼想的，難以得知。
等待中，竟是韓忠彥先開口，「娘娘既問，臣直言。孟氏德容皆備，門第清白，此前入選亦經層篩擇，禮法上並無不妥。」
「不過，臣也以為，官家將來與皇后朝夕相處，天子心意……不可不問。」
他先維護了高滔滔先前的決策，又給趙煦留了面子，其實說了和沒說一樣。
韓忠彥知道呂大防和蘇轍早被高滔滔在崇政殿召見，只是對蘇頌的出現有些意外。
他認為此前關於立後的事，宰相們和高滔滔就已經在討論，有了風向，但是個什麼態度，無從得知。
不如先說個場面話起個頭。
只是，他的話，高滔滔和趙煦都沒有回應。
王岩叟跟著一拱手，聲如洪鐘，「臣以為，孟氏當立。選後之事早有定議，若因市井渾話便更弦易轍，反成朝令夕改之弊。況且，皇后之選重德不重色，民間謠言不足為據。」
作為上次朝會風波站出來維護台諫，向趙煦施壓的人，王岩叟理所當然避無可避，旗幟鮮明支持高滔滔。他是個非常恪守禮法的人，不會曲意逢迎，不然也不會此前旗幟鮮明反對狄青孫女為後。
西府兩執政說完，便到了東府宰執。
蘇頌毫不客氣，一馬當先，「臣方才已在娘娘面前說過一遍，此刻再說一遍也無妨。」他朝高滔滔一拜，再直直看著王岩叟、韓忠彥道：「孟氏本身無過，然時移事異，立後當顧大局。臣以為，擇後一事應容官家參詳。」
「蘇相公。」王岩叟道：「天子年少，立後乃宗廟大事，理應由娘娘裁斷。若事都要問官家心意，那祖宗家法、垂簾舊例，又置於何地？」
他並不知蘇頌在他來之前有多麼的直言不諱，只當蘇頌又在為趙煦撐腰。
其咄咄逼人之態，處處把趙煦抬出來，他實在不能附和。
「王簽書此言差矣。」蘇頌慢道：「老夫並未說要官家做主，只說應容官家參詳。官家是要與皇后過一輩子的人，連一句心意都問不得，這是什麼道理？」
「娘娘垂簾，是為輔弼官家，非為替官家娶妻。」
王岩叟還要再爭，被韓忠彥輕輕抬手攔住。
韓忠彥素來寬和，他看了眼高台上的高滔滔和趙煦，沉吟著開口，「依臣之見，孟氏本無過失，驟然棄之，於禮有虧，於孟家亦不公。然蘇左丞所慮，亦非無的放矢。眼下朝野市井譁然，兩宮……」
他及時停住，沒有順嘴說出兩宮恐生嫌隙，這可不敢當面說，雖然基本是事實。
韓忠彥改口道：「眼下人心浮動，強立孟氏，恐難真正安寧。」
這話和他第一次說的意思差了很多，聽起來是在和稀泥，可細品之下，已是偏向了蘇頌和趙煦。
說完，他看向高滔滔，心有些許忐忑。
只是高滔滔依然端坐著，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