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狗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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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裡,雷霆餘音繞樑。

  中蘇轍靜靜坐著,心裡浮現出半句唐詩——黑雲壓城城欲摧。

  春雷轟隆作響,暴雨似要傾盆而下。

  而直面風暴中心的蘇頌,卻面色不改,輕輕嘆了口氣。

  他此番前來崇政殿可謂冒死直諫,本就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下場。

  輕一些不過辭官回鄉,重一些便如蔡確那樣遠貶嶺南,平靜赴死。

  他沒有掌控一切的自信,只是已無退路。

  大宋少年天子唯一明面上的支持者只有他蘇頌。

  迄今為止,他並未單獨面見過趙煦,述心中所思所想,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做著他該做的事。

  大宋尚書左丞,東、西府加起來排名第二的宰執深深看著大宋的掌舵人、怒氣衝冠的太皇太后,極為莊重一拜,「臣,不敢替您做主,臣恭敬太皇太后聖裁。」

  說完,他不等高滔滔有所回應,便頭也不回,拄著拐杖往殿外走去。

  「站住!」

  他剛走到殿門口時,身後傳來熟悉的喊聲。

  蘇頌於是站住,回頭看著高滔滔。

  高滔滔站起身,走下台,一步一步走向蘇頌,死死盯著他,面如霜雪。

  眾人這時都屏住了呼吸,默默看著。

  她快要走到蘇頌身邊時,殿外忽然進來一人,登時就拜,「拜見娘娘。」

  「陳衍!」

  被人打斷的心情很不好,她帶著春雷餘響問道:「何事來此?」

  陳衍來的很不是時候,卻也是時候。

  也不知他是早來了等在外面選擇此時進殿還是剛好來此。

  陳衍將殿內情形盡收眼底,再道:「奴有要事。」

  說了和沒說一樣,當然也是實話。

  不是急事要事,豈敢在這個時候,在宰執和太皇太后御前會議時進來打擾。

  外面守門的近侍並不敢攔他。

  哪怕陳衍權勢滔天,也終究是個內廷奴才,需有禮節上的覺悟。

  高滔滔略微思索,便道:「好,說吧。」

  她很煩,倒要看看到底什麼事,非這個時候闖進來。

  陳衍把腰彎得更低,「娘娘,奴要稟的事……怕是不便當著幾位相公。」

  「陳衍!你好大的架子。」蘇頌立刻呵斥道:「這是崇政殿!在這裡,宰執都聽不得你的話?」

  蘇頌剛才都豁出去了,也不介意給早就看不慣的陳衍臉上潑點冷水。

  同為大宦官,同為高滔滔倚重之人。

  張茂則、梁惟簡、馮宗道辦事老練得體,很有分寸,很恪守為奴之人的本分,唯陳衍,小人作風,欺上瞞下,飛揚跋扈。

  蘇頌早就在心裡打算,等趙煦親政後,立刻上書要把陳衍挫骨揚灰,以安人心。

  他也相信趙煦會同意。

  陳衍看起來並不惱怒,賠著笑道:「蘇相公說笑了,奴哪敢。只是內廷瑣事,恐污了幾位相公的耳朵。」

  「既是內廷瑣事,何必闖到這裡來?」

  陳衍咬著牙,暗暗攥緊五指,又道:「事小,干係大,奴不得不報。」

  「那就是和官家有關了。」蘇頌冷笑,「那老夫更想聽聽了,不妨說說。」

  「蘇相公!」陳衍終於憋不住了,「內廷私事,便是宰執,也不可肆意聽聞。」

  「官家的事就是天下事,天下事,宰執替朝廷首擔之!」蘇頌咄毫不客氣,「若是官家的事,你就講,若不是官家的事,滾出殿去!」

  「夠了!」高滔滔打斷了陳衍繼續反擊的舉動,看著陳衍,「按他的意思,說或者出去。」

  這時候,馮宗道和梁惟簡已經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攙扶著高滔滔。

  陳衍毫不掩飾地帶著敵意深深看了蘇頌一眼,然後一咬牙,跪了下去,「娘娘,奴婢方才聽聞一樁事,不敢隱瞞。」

  「今日一早邇英閣講書之後,官家問錢侍郎,錢氏族中可有年歲合宜、品貌端正的女眷,可為皇后。」

  「你說什麼!」


  高滔滔有點不敢相信,可她不得不信,陳衍斷然沒有騙她的膽子。

  這時候,她想起了蘇頌進殿後說的話,蘇頌說他找錢勰詢問了錢氏諸女中有沒有合適皇后人選。

  兩人前後腳。

  早上趙煦問錢勰,下午蘇頌又親自問。

  好啊,串通好的。

  事情竟然不知不覺中到了這一步。

  梁惟簡、馮宗道、呂大防、蘇轍等人更是驚訝不已,高滔滔想到的,他們也想到了。

  尤其蘇轍,他早就懷疑是蘇頌在背後指使和支持趙煦做這一切出格之事,這會更加確定。

  子容!官家親政就這麼重要嗎!

  他在心裡吶喊。

  「蘇頌!」高滔滔又一聲厲喝,打斷所有人的遐思。

  「好狗膽!」

  「你眼裡還有沒有老身!還把我當太皇太后嗎!」

  高滔滔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極大挑戰,這是她最擔心的事。

  「咳咳。」由於過分憤怒和激動,她咳嗽不止。

  梁惟簡和馮宗道一人捶背,一人連忙遞上溫水潤喉,嘴裡輕輕說著安慰的話。

  「娘娘稍安勿躁,娘娘以鳳體為重。」

  「說!」她勉強喝了幾口溫水後,直直瞪著蘇頌,「你到底做了什麼!」

  倆人近在咫尺。

  蘇頌臉上沒有了進殿後一直保持的鎮定,他一臉錯愕,看看陳衍,又看看高滔滔,「竟有此事?」

  「官家當真如此?我完全不知。」

  「不知?」高滔滔怒道:「你當老身糊塗了?天底下有這樣巧的事?你連日催老身另擇皇后,攛掇官家屢屢行為乖張!你們串通好,官家早上問錢勰,下午你去找錢勰。蘇頌!你是不是覺得老身老了,耳聾眼花,什麼都看不明白?」

  「你們說!是不是?」

  她說著,問向呂大防和蘇轍。

  許久了,她從未有今日之憤怒。

  呂大防和蘇轍沉默不語。

  這時候,閉嘴最好,或者當和事佬。

  蘇頌躬身一拜,「娘娘此言,臣不敢受。」

  「不敢?」高滔滔冷笑,「你還有什麼不敢?你敢拿武后晚年嚇老身,敢在崇政殿逼老身還政,敢屢次上札子勸諫老身。如今又去錢勰那裡尋皇后人選。你告訴老身,下一步是不是要替官家擬詔自立皇后?」

  「你以為!你是霍光?」

  「老身還沒死呢!」

  呂大防心裡翻江倒海,止不住嘆氣,終究沒有挪動腳步。

  蘇轍低著頭,心裡猜疑越壓越重。

  他與蘇頌乃老相識,深知蘇頌並非陰謀詭計、擅權弄國之輩。

  畢竟,蘇頌早前上書請求致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硬是被留了下來。

  只是,朝局到了今日,許多事非常理不可為。

  不怕死的人,什麼都可能做得出來。

  蘇頌這些日子,若說沒有在暗處與官家互通聲氣,實在令人難以全信。

  蘇轍再次心中嘆息。

  子容啊子容,你到底是真為社稷,還是被官家借了刀?亦或是主動借官家刀?

  面對高滔滔字字珠璣的質問,蘇頌並不是很慌。

  高滔滔的怒火毫不掩飾,雷霆在殿中迴蕩,狂風暴雨已經落下。

  沉默中,蘇頌說道:「娘娘,臣今日去尋錢勰,是臣自己的主意。臣勸娘娘儘快定中宮,也是臣自己的主意。臣請娘娘在大婚後分權還政,仍是臣自己的主意。」

  「臣從未暗通官家。娘娘信與不信,臣便是死後墜入阿鼻地獄也是這話。」

  「好,很好吶!那官家呢?」

  「臣不知。」

  「你真不知?」

  「臣真不知。」蘇頌擲地有聲,「臣已有許久不曾單獨面見官家。臣入宮見駕,何時進,何時出,身邊有誰,內東門、入內內侍省、起居注皆可查。臣若說一句虛言,娘娘即刻罷臣、貶臣、殺臣,臣無怨言,教臣死無葬身之地,絕嗣便是。」

  陳衍還伏在地上,聽到這話,忍不住抬頭說道:「蘇相公,宮中內外傳話的法子多,講讀官、近侍、書札、便條,哪一樣不能遞一句半句?您是宰相,豈能——」

  「狗奴!住口!」

  一聲怒喝,如當頭棒打斷了陳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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