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敢替我做主
嗯？
高滔滔一怔。
呂大防與蘇轍也頗為意外。
剛才說到了蘇頌，這會就來了，還真巧。
「宣。」高滔滔道。
很快，蘇頌拄著拐杖進殿。
「老臣見過娘娘。」
「蘇卿免禮。」高滔滔看著他，「今日怎入宮了？」
蘇頌掃了呂大防和蘇轍一眼後，起身說道：「為立後之事。」
「老臣近日上了多封札子，娘娘許是太忙，無暇顧忌。」
「老臣只能前來面聖勸諫。」
他毫不避諱來意，直接開門見山。
高滔滔靜靜看著蘇頌，緩緩道：「你的意思，老身明白了，無需多說，老身正在和他們二人商討。」
「蘇卿還是在家安心養病為好。」
蘇頌像是沒聽懂高滔滔話里的意思，直直說道：「近來朝中內外因孟氏是否可為後而議論不斷，外頭風言風語亦甚。此事拖到如今，已經不是孟氏賢不賢、貌美不美的問題。」
高滔滔忍不住道：「那是什麼問題？」
「是人心已亂。」蘇頌道：「人心既亂，再強行立孟氏，未必能安內外。」
高滔滔面無表情。
蘇頌繼續道：「孟氏本無過，可無過不等於適合此時入主中宮。官家少年，前些日子又自請廢立，天下都看著。若再把孟氏立進去，旁人只會說兩宮嫌隙未平，說娘娘強立，說官家被迫受之。」
殿裡一片寂靜。
蘇轍和呂大防垂著眼，心情複雜。
有些話他們不是想不到，只是不願說。
類似這樣的話，他們早就聽過了，相信高滔滔也明白。
但當著高滔滔的面說出來，終究不一樣。
普天之下，也就蘇頌這把快入土的老骨頭，早早展現了鮮明的態度，敢直言不諱。
「這些道理，老身豈能不知？」高滔滔聲音十分深沉，帶著冷意，「無需多言。」
她再次下逐客令。
這幾日，她天天都被這些煩心事吵的耳朵疼，連帶著都沒怎麼過問趙煦的近況。
沒心情過問。
蘇頌仍杵在原地，表現的十分執著，「臣聽聞孟氏母親前幾日入宮，想來也曾向娘娘陳情。外頭都說她是來求娘娘莫立孟氏。若此言不虛，娘娘更該早早棄孟氏。」
呂大防眉頭微皺，蘇轍也多看了蘇頌幾眼。
真是骨頭比鐵還硬，什麼話都敢說。
孟氏母親進宮面聖一事傳得很廣，但誰也不知道真假。她到底在壽康殿裡說了什麼，只有高滔滔和身邊最親近的近侍清楚。
「這你都知道。」高滔滔笑道，只是看起來有些奇怪。
「誰告訴蘇卿，她是來求老身莫立孟氏的？」她陡然由笑轉冷。
蘇頌微怔。
「她是來求證的！」
「求證？」蘇頌下意識問道。
「她聽外頭鬧得難聽，心裡沒底，便進宮來問老身，孟氏到底還立不立。」高滔滔淡淡道：「老身告訴她，孟氏德行無虧，老身眼下並無廢棄之意。」
蘇頌拄著拐杖的手緊了些。
高滔滔繼續道：「她當時便泣不成聲，只是，並不是你們想的求老身別嫁，她求老身儘快成婚。」
殿中三位宰執皆露出驚色。
呂大防忍不住出聲，「竟是如此？」
原來，他們都聽錯了傳言。
「她說，女子名節最怕懸而不決。孟氏如今被人議論，若朝廷不立，旁人便會說孟氏果真有缺。」
高滔滔一字一頓，中氣十足，冷冷看著幾人，「她向老身叩頭，說孟家門小，擔不起朝臣內外反覆拿女兒作文章。若要立，便請速立；若不立，孟家也無怨言，但請快給一句明話，好讓孟氏出家守節，免得日後再被人指摘。」
蘇頌臉上的驚訝之色消失少許，「既如此，為何外頭傳成那樣？」
「外頭什麼時候傳過真話？」高滔滔反問。
蘇頌一時語塞。
「蘇卿方才說，不宜強立。可若因外頭幾句閒話便棄了孟氏，她以後如何活？孟家如何活？朝廷的臉面又在哪裡？」
蘇頌沉默良久。
過了片刻，他拱手道：「娘娘所言，老臣不能說無理。」
高滔滔聽出他話里還有話，「那你還是覺得不宜？」
蘇頌點頭，「是。」
一字落下，殿裡的氣氛又沉了下去。
馮宗道悄悄看了蘇頌一眼，心裡叫苦。
蘇相公啊蘇相公，您說話怎就不能拐個彎？
怎地如此固執。
高滔滔盯著蘇頌許久，眼神凌厲幾分，「為何？」
到了這個份上，話都說這麼明白了，為什麼眼前這個人還如此固執，不肯退讓。
他就這麼在乎小皇帝親政！
「孟氏可憐，可官家呢？」蘇頌道：「官家願不願意，娘娘早明白，娘娘近日有問過官家嗎？」
高滔滔臉色大變，正要開口斥責，被呂大防搶先，他輕咳一聲，「蘇左丞，此言……」
「呂相公不必替我圓。」蘇頌打斷他，「人老惹人嫌，老夫今日既來了，便是來惹人嫌的。」
他迎著高滔滔的怒意，沉聲道：「官家如今不比從前。前番自請廢立，已是在告訴朝廷，他不願坐在那什麼都做不了。若立後仍不問官家心意，便是大婚成了，中宮入了，難道兩宮之間便能無事？」
「這些道理，老臣此前當面說過，也在札子上提過，娘娘許是忘了，老臣再提及，希望娘娘一直記得。」
「不瞞娘娘，老臣進宮前去找了錢侍郎，問他錢家可有合適女子為中宮。」
蘇頌越說聲音越大，帶著耄耋老人蒼老渾厚的嗓音，「娘娘遲遲不決，老臣斗膽替娘娘替官家替朝廷選後！」
「若娘娘不允，若娘娘怪罪，老臣唯有去印歸家！」
他一股腦把什麼都說了，甚至以辭職要挾。
或許也不是要挾，而是肺腑之言。
梁惟簡、馮宗道、蘇轍、呂大防乃至殿內伺候的近侍們，人人驚心動魄。
這與那日官家在大殿上質問娘娘自己是否不孝有何區別？
恐怖的寂靜與震驚中，呂大防再也坐不住了，忍不住破天荒要呵斥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怎敢如此不敬，剛說出半個字，只聽一陣聲音在大殿裡哐當作響，令他硬生生閉嘴。
原來是高滔滔一把掀翻了放在案几上用於呈放點心和茶盞的托盤，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
「蘇頌！」高滔滔雙眸如雷，「我的好宰執......你敢替我做主！」
高滔滔一怔。
呂大防與蘇轍也頗為意外。
剛才說到了蘇頌，這會就來了，還真巧。
「宣。」高滔滔道。
很快，蘇頌拄著拐杖進殿。
「老臣見過娘娘。」
「蘇卿免禮。」高滔滔看著他，「今日怎入宮了？」
蘇頌掃了呂大防和蘇轍一眼後，起身說道：「為立後之事。」
「老臣近日上了多封札子，娘娘許是太忙，無暇顧忌。」
「老臣只能前來面聖勸諫。」
他毫不避諱來意，直接開門見山。
高滔滔靜靜看著蘇頌，緩緩道：「你的意思，老身明白了，無需多說，老身正在和他們二人商討。」
「蘇卿還是在家安心養病為好。」
蘇頌像是沒聽懂高滔滔話里的意思，直直說道：「近來朝中內外因孟氏是否可為後而議論不斷，外頭風言風語亦甚。此事拖到如今，已經不是孟氏賢不賢、貌美不美的問題。」
高滔滔忍不住道：「那是什麼問題？」
「是人心已亂。」蘇頌道：「人心既亂，再強行立孟氏，未必能安內外。」
高滔滔面無表情。
蘇頌繼續道：「孟氏本無過，可無過不等於適合此時入主中宮。官家少年，前些日子又自請廢立，天下都看著。若再把孟氏立進去，旁人只會說兩宮嫌隙未平，說娘娘強立，說官家被迫受之。」
殿裡一片寂靜。
蘇轍和呂大防垂著眼，心情複雜。
有些話他們不是想不到，只是不願說。
類似這樣的話，他們早就聽過了，相信高滔滔也明白。
但當著高滔滔的面說出來，終究不一樣。
普天之下，也就蘇頌這把快入土的老骨頭，早早展現了鮮明的態度，敢直言不諱。
「這些道理，老身豈能不知？」高滔滔聲音十分深沉，帶著冷意，「無需多言。」
她再次下逐客令。
這幾日，她天天都被這些煩心事吵的耳朵疼，連帶著都沒怎麼過問趙煦的近況。
沒心情過問。
蘇頌仍杵在原地，表現的十分執著，「臣聽聞孟氏母親前幾日入宮，想來也曾向娘娘陳情。外頭都說她是來求娘娘莫立孟氏。若此言不虛，娘娘更該早早棄孟氏。」
呂大防眉頭微皺，蘇轍也多看了蘇頌幾眼。
真是骨頭比鐵還硬，什麼話都敢說。
孟氏母親進宮面聖一事傳得很廣，但誰也不知道真假。她到底在壽康殿裡說了什麼，只有高滔滔和身邊最親近的近侍清楚。
「這你都知道。」高滔滔笑道，只是看起來有些奇怪。
「誰告訴蘇卿，她是來求老身莫立孟氏的？」她陡然由笑轉冷。
蘇頌微怔。
「她是來求證的！」
「求證？」蘇頌下意識問道。
「她聽外頭鬧得難聽，心裡沒底，便進宮來問老身，孟氏到底還立不立。」高滔滔淡淡道：「老身告訴她，孟氏德行無虧，老身眼下並無廢棄之意。」
蘇頌拄著拐杖的手緊了些。
高滔滔繼續道：「她當時便泣不成聲，只是，並不是你們想的求老身別嫁，她求老身儘快成婚。」
殿中三位宰執皆露出驚色。
呂大防忍不住出聲，「竟是如此？」
原來，他們都聽錯了傳言。
「她說，女子名節最怕懸而不決。孟氏如今被人議論，若朝廷不立，旁人便會說孟氏果真有缺。」
高滔滔一字一頓，中氣十足，冷冷看著幾人，「她向老身叩頭，說孟家門小，擔不起朝臣內外反覆拿女兒作文章。若要立，便請速立；若不立，孟家也無怨言，但請快給一句明話，好讓孟氏出家守節，免得日後再被人指摘。」
蘇頌臉上的驚訝之色消失少許，「既如此，為何外頭傳成那樣？」
「外頭什麼時候傳過真話？」高滔滔反問。
蘇頌一時語塞。
「蘇卿方才說，不宜強立。可若因外頭幾句閒話便棄了孟氏，她以後如何活？孟家如何活？朝廷的臉面又在哪裡？」
蘇頌沉默良久。
過了片刻，他拱手道：「娘娘所言，老臣不能說無理。」
高滔滔聽出他話里還有話，「那你還是覺得不宜？」
蘇頌點頭，「是。」
一字落下，殿裡的氣氛又沉了下去。
馮宗道悄悄看了蘇頌一眼，心裡叫苦。
蘇相公啊蘇相公，您說話怎就不能拐個彎？
怎地如此固執。
高滔滔盯著蘇頌許久，眼神凌厲幾分，「為何？」
到了這個份上，話都說這麼明白了，為什麼眼前這個人還如此固執，不肯退讓。
他就這麼在乎小皇帝親政！
「孟氏可憐，可官家呢？」蘇頌道：「官家願不願意，娘娘早明白，娘娘近日有問過官家嗎？」
高滔滔臉色大變，正要開口斥責，被呂大防搶先，他輕咳一聲，「蘇左丞，此言……」
「呂相公不必替我圓。」蘇頌打斷他，「人老惹人嫌，老夫今日既來了，便是來惹人嫌的。」
他迎著高滔滔的怒意，沉聲道：「官家如今不比從前。前番自請廢立，已是在告訴朝廷，他不願坐在那什麼都做不了。若立後仍不問官家心意，便是大婚成了，中宮入了，難道兩宮之間便能無事？」
「這些道理，老臣此前當面說過，也在札子上提過，娘娘許是忘了，老臣再提及，希望娘娘一直記得。」
「不瞞娘娘，老臣進宮前去找了錢侍郎，問他錢家可有合適女子為中宮。」
蘇頌越說聲音越大，帶著耄耋老人蒼老渾厚的嗓音，「娘娘遲遲不決，老臣斗膽替娘娘替官家替朝廷選後！」
「若娘娘不允，若娘娘怪罪，老臣唯有去印歸家！」
他一股腦把什麼都說了，甚至以辭職要挾。
或許也不是要挾，而是肺腑之言。
梁惟簡、馮宗道、蘇轍、呂大防乃至殿內伺候的近侍們，人人驚心動魄。
這與那日官家在大殿上質問娘娘自己是否不孝有何區別？
恐怖的寂靜與震驚中，呂大防再也坐不住了，忍不住破天荒要呵斥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怎敢如此不敬，剛說出半個字，只聽一陣聲音在大殿裡哐當作響，令他硬生生閉嘴。
原來是高滔滔一把掀翻了放在案几上用於呈放點心和茶盞的托盤，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
「蘇頌！」高滔滔雙眸如雷，「我的好宰執......你敢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