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殿內再議
崇政殿。
殿外春光正好，殿內卻不見多少暖意。
由於趙煦不在的緣故，高滔滔並沒有坐在簾後。
她手邊放著幾封奏疏，呂大防與蘇轍分坐下首，兩人皆低眉垂目，誰也不先開口。
寒暄幾句後，高滔滔拿起幾道奏疏遞給梁惟簡。
梁惟簡會意，走下去交給呂大防。
「你們看看吧。」高滔滔平靜道：「這些日子，外頭很熱鬧，朝中也沒閒著。」
呂大防接過奏疏，掃了幾眼，眉頭漸漸皺起。
這封是主張儘快立孟氏的。
奏疏里說孟氏賢淑端莊，出身清白，早經太皇太后親擇，又已被天下人知曉，若因兩宮風波、流言而改易，不但傷女子名節，也讓朝廷失儀。
他繼續看下一封，意思正相反。
說孟氏既已陷入風波，雖無大過，卻難為中宮。天家擇後，不能只看一時禮法，也要顧及天下觀瞻。若執意冊立，日後宮中、朝中、民間議論不斷，反誤了孟氏，也誤了官家。
再一封，意思是說無論定不定孟氏，都應儘快冊立皇后，大事耽誤不得。
還有一封，意思是說關於孟氏的流言四起，為正視聽，不妨宰執和兩宮、宗正等共見孟氏，觀其舉止、問其禮法、查其才學，儘快做最終決定。
呂大防看完，一言不發，再遞給蘇轍。
蘇轍看得慢些。
他看完後，倒是沉吟道：「寫得有些道理。」
呂大防聽著，不置可否。
高滔滔冷笑一聲，「哪封沒道理？」
蘇轍訕笑一聲，並不敢辯。
「呂相公。」高滔滔問：「說說你的看法吧。」
呂大防點點頭道：「娘娘，臣以為，官家婚事確實不宜再拖。」
「至於孟氏立與不立，朝廷自可再議。若娘娘以為孟氏仍可為後，臣無異議；若娘娘另擇賢淑，臣亦以為可行。」
說了等於沒說。
高滔滔聽了後，面色不變，又問蘇轍，「蘇相公何意？」
蘇轍心裡嘆了一聲，面上恭謹，「臣與呂相公所見相近。官家年歲漸長，大婚是國禮，不可久懸。至於人選，終歸要娘娘斟酌。」
「好一個終歸要老身斟酌。」高滔滔重重說道。
蘇轍垂首不語，呂大防也不抬頭。
兩人都是老臣，在這件事上保持著一致。
無論他們心裡怎麼想，在這個節骨眼一點也不表現出個人傾向。
這些奏疏幾乎都是言官所奏。
兩人並非怕得罪人，而是不願朝堂分裂，兩宮更加對立。
作為宰相，一舉一動都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風波。
但實際上，他們不表態其實就是表態了。
身為高滔滔所看重一手提拔起來的宰執，理所應當支持高滔滔，支持她立孟氏，應該建議她儘快光明正大冊立孟氏，為天子舉行大婚儀式。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站隊不堅決，就是不站隊。
在萬人敬仰、至高無上的大宋太皇太后與朝堂穩定中，他們選擇了後者。
今天高滔滔單獨召見倆人，就是想聽聽他們的心裡話。
現在，兩人默契保持一致，高滔滔豈能不知？
她心裡明鏡一般，並沒有因此太生氣。
畢竟，宰相是大宋的宰相，不是她高滔滔的家臣。
她十分明白這個道理，只是看著兩人，還是有些厭煩。
「婚事拖不得，這話老身明白。」高滔滔緩緩道：「可究竟誰來做這個皇后，你們都不肯說。」
呂大防沉聲道：「娘娘，皇后人選，關乎宗廟、關乎內廷，臣等不敢妄斷。」
「是不敢，還是不願？」
呂大防立刻道：「皆有。」
這話很是坦白和實誠，連著蘇轍也點頭表示他也是這個意思。
如此一來，高滔滔更加明白倆人意思，一時反倒不好再逼兩人。
「你們這樣——」她重重嘆氣，「很讓我為難。」
這段日子，她在是否強硬立孟氏為後之事上遲遲下不了決定，一方面是顧慮多，內心舉棋不定，另一方面是她更想看看大臣們乃至天下人的態度。
立了孟氏為趙煦舉辦大婚，天子親政的問題就會擺到明面上來。
這才是她需要面對的最大問題。
如今，兩位宰相意思是儘快立後，是誰並不重要，並不一定是孟氏，那立後大婚後，親政問題，他們是什麼態度？
高滔滔有些想問，但覺得問了也沒意義。
故人心易變。
她早就明白趙煦最近不安分，其實不在乎選不選孟氏，關心的是大婚後到底能不能親政，或者能分潤多少權力。
蘇頌始終堅持初心不變，連著上了多道奏疏，以至於後面她看到是蘇頌的奏疏後，直接不看。
至於其他人，並不碰親政這個敏感問題，只是借立後做文章，或是觀望。
都在審時度勢。
沉默中，馮宗道從外頭匆匆進來，手中捧著一封奏疏，神色有些古怪。
高滔滔瞥他一眼，「何事？」
「娘娘。」馮宗道躬身，「有一道札子，剛送到銀台司。那邊見署名特殊，不敢耽擱，便送進來了。」
「誰的？」
「朱光庭。」
蘇轍下意識看向呂大防，呂大防神色如常。
朱光庭去歲年末力拒劉摯罷相不成後，便上書辭去給事中一職，請求外任。朝廷還未批覆，他便稱病在家，閉門謝客，不問朝政分毫，就等著朝廷像對待蘇軾那樣給安排個合適去處。
他去外地任職只是時間問題。
但誰也沒想到，這個時候他居然上書了。
他現在有上奏的權力。
高滔滔眉頭微皺，「拿來。」
馮宗道上前呈上奏疏。
高滔滔展開奏疏，掃了一眼，便道：「宗道，念給大家聽聽。」
「是。」馮宗道又接過奏疏，打開後朗聲念了起來。
朱光庭的奏疏很直白，符合他以往的行事風格。
他主張立孟氏。
理由也不少。
一說孟氏早經採擇，德行無虧；二說市井流言本不足憑，若朝廷因流言改選，往後誰都能以閒話亂國禮；三說官家自請廢立一事，已讓天下震動，如今更該速定中宮，以安人心；四說孟氏若被棄，女子名節受損，非仁政所當為。
幾人聽完，高滔滔先問道：「你們怎麼看？」
呂大防沉默片刻，道：「朱光庭為人剛峭，他既如此說，想來是心中實有憂慮。」
蘇轍道：「只是他此時上書，未免又添風波。」
高滔滔冷哼，「風波何時少過？他閒居在家許久，就等著老身安排個合適去處，還有心情上札子。」
「這些人既然在家養病，就好好養。」
蘇轍和呂大防聽出來她暗指蘇頌多事，並不接話。
「好，如他所願。」高滔滔吩咐道：「兩位相公，著吏部尋個合適差遣，這幾日就安排他赴任吧。」
兩人點頭稱是。
正在此時，殿外又有內侍入內，恭敬道：「娘娘，蘇左丞在外求見。」
殿外春光正好，殿內卻不見多少暖意。
由於趙煦不在的緣故，高滔滔並沒有坐在簾後。
她手邊放著幾封奏疏，呂大防與蘇轍分坐下首，兩人皆低眉垂目，誰也不先開口。
寒暄幾句後，高滔滔拿起幾道奏疏遞給梁惟簡。
梁惟簡會意，走下去交給呂大防。
「你們看看吧。」高滔滔平靜道：「這些日子，外頭很熱鬧，朝中也沒閒著。」
呂大防接過奏疏，掃了幾眼，眉頭漸漸皺起。
這封是主張儘快立孟氏的。
奏疏里說孟氏賢淑端莊，出身清白，早經太皇太后親擇，又已被天下人知曉，若因兩宮風波、流言而改易，不但傷女子名節，也讓朝廷失儀。
他繼續看下一封，意思正相反。
說孟氏既已陷入風波，雖無大過，卻難為中宮。天家擇後，不能只看一時禮法，也要顧及天下觀瞻。若執意冊立，日後宮中、朝中、民間議論不斷，反誤了孟氏，也誤了官家。
再一封，意思是說無論定不定孟氏，都應儘快冊立皇后，大事耽誤不得。
還有一封，意思是說關於孟氏的流言四起，為正視聽，不妨宰執和兩宮、宗正等共見孟氏，觀其舉止、問其禮法、查其才學，儘快做最終決定。
呂大防看完，一言不發，再遞給蘇轍。
蘇轍看得慢些。
他看完後，倒是沉吟道：「寫得有些道理。」
呂大防聽著，不置可否。
高滔滔冷笑一聲，「哪封沒道理？」
蘇轍訕笑一聲，並不敢辯。
「呂相公。」高滔滔問：「說說你的看法吧。」
呂大防點點頭道：「娘娘，臣以為，官家婚事確實不宜再拖。」
「至於孟氏立與不立，朝廷自可再議。若娘娘以為孟氏仍可為後，臣無異議；若娘娘另擇賢淑，臣亦以為可行。」
說了等於沒說。
高滔滔聽了後，面色不變，又問蘇轍，「蘇相公何意？」
蘇轍心裡嘆了一聲，面上恭謹，「臣與呂相公所見相近。官家年歲漸長，大婚是國禮，不可久懸。至於人選，終歸要娘娘斟酌。」
「好一個終歸要老身斟酌。」高滔滔重重說道。
蘇轍垂首不語，呂大防也不抬頭。
兩人都是老臣，在這件事上保持著一致。
無論他們心裡怎麼想，在這個節骨眼一點也不表現出個人傾向。
這些奏疏幾乎都是言官所奏。
兩人並非怕得罪人，而是不願朝堂分裂，兩宮更加對立。
作為宰相，一舉一動都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風波。
但實際上，他們不表態其實就是表態了。
身為高滔滔所看重一手提拔起來的宰執，理所應當支持高滔滔，支持她立孟氏，應該建議她儘快光明正大冊立孟氏，為天子舉行大婚儀式。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站隊不堅決，就是不站隊。
在萬人敬仰、至高無上的大宋太皇太后與朝堂穩定中，他們選擇了後者。
今天高滔滔單獨召見倆人，就是想聽聽他們的心裡話。
現在，兩人默契保持一致，高滔滔豈能不知？
她心裡明鏡一般，並沒有因此太生氣。
畢竟，宰相是大宋的宰相，不是她高滔滔的家臣。
她十分明白這個道理，只是看著兩人，還是有些厭煩。
「婚事拖不得，這話老身明白。」高滔滔緩緩道：「可究竟誰來做這個皇后，你們都不肯說。」
呂大防沉聲道：「娘娘，皇后人選，關乎宗廟、關乎內廷，臣等不敢妄斷。」
「是不敢，還是不願？」
呂大防立刻道：「皆有。」
這話很是坦白和實誠，連著蘇轍也點頭表示他也是這個意思。
如此一來，高滔滔更加明白倆人意思，一時反倒不好再逼兩人。
「你們這樣——」她重重嘆氣，「很讓我為難。」
這段日子，她在是否強硬立孟氏為後之事上遲遲下不了決定，一方面是顧慮多，內心舉棋不定，另一方面是她更想看看大臣們乃至天下人的態度。
立了孟氏為趙煦舉辦大婚，天子親政的問題就會擺到明面上來。
這才是她需要面對的最大問題。
如今，兩位宰相意思是儘快立後，是誰並不重要，並不一定是孟氏，那立後大婚後，親政問題，他們是什麼態度？
高滔滔有些想問，但覺得問了也沒意義。
故人心易變。
她早就明白趙煦最近不安分，其實不在乎選不選孟氏，關心的是大婚後到底能不能親政，或者能分潤多少權力。
蘇頌始終堅持初心不變，連著上了多道奏疏，以至於後面她看到是蘇頌的奏疏後，直接不看。
至於其他人，並不碰親政這個敏感問題，只是借立後做文章，或是觀望。
都在審時度勢。
沉默中，馮宗道從外頭匆匆進來，手中捧著一封奏疏，神色有些古怪。
高滔滔瞥他一眼，「何事？」
「娘娘。」馮宗道躬身，「有一道札子，剛送到銀台司。那邊見署名特殊，不敢耽擱，便送進來了。」
「誰的？」
「朱光庭。」
蘇轍下意識看向呂大防，呂大防神色如常。
朱光庭去歲年末力拒劉摯罷相不成後，便上書辭去給事中一職，請求外任。朝廷還未批覆，他便稱病在家，閉門謝客，不問朝政分毫，就等著朝廷像對待蘇軾那樣給安排個合適去處。
他去外地任職只是時間問題。
但誰也沒想到，這個時候他居然上書了。
他現在有上奏的權力。
高滔滔眉頭微皺，「拿來。」
馮宗道上前呈上奏疏。
高滔滔展開奏疏，掃了一眼，便道：「宗道，念給大家聽聽。」
「是。」馮宗道又接過奏疏，打開後朗聲念了起來。
朱光庭的奏疏很直白，符合他以往的行事風格。
他主張立孟氏。
理由也不少。
一說孟氏早經採擇，德行無虧；二說市井流言本不足憑，若朝廷因流言改選，往後誰都能以閒話亂國禮；三說官家自請廢立一事，已讓天下震動，如今更該速定中宮，以安人心；四說孟氏若被棄，女子名節受損，非仁政所當為。
幾人聽完，高滔滔先問道：「你們怎麼看？」
呂大防沉默片刻，道：「朱光庭為人剛峭，他既如此說，想來是心中實有憂慮。」
蘇轍道：「只是他此時上書，未免又添風波。」
高滔滔冷哼，「風波何時少過？他閒居在家許久，就等著老身安排個合適去處，還有心情上札子。」
「這些人既然在家養病，就好好養。」
蘇轍和呂大防聽出來她暗指蘇頌多事，並不接話。
「好，如他所願。」高滔滔吩咐道：「兩位相公，著吏部尋個合適差遣，這幾日就安排他赴任吧。」
兩人點頭稱是。
正在此時，殿外又有內侍入內，恭敬道：「娘娘，蘇左丞在外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