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里老
一個普通的下午，天色昏黃，塗水縣。
劉仁權在結束了當日的公務後，換了身衣服，一個人悄悄的離開了縣衙。葉文舉遠遠的瞧見了，但是他並沒有前去阻止，只是默默的看著他從側門溜了出去。
劉仁權繞著小路，彎彎繞繞走了約一柱香的功夫，走到了一戶人家的後門。他敲了敲門，裡面出來了個開門的小廝。看到是劉仁權，這小廝便放了他進去。
這戶人家的房子相比起周圍都要氣派一些，宅院很大，甚至有要和衙門搬一搬手腕的架勢，看得出來是當地的大戶人家。
劉仁權徑直走向了這家的會客廳，院落里的狗看到劉仁權來了，站起來吠了兩聲。廳內的人似是聽到了動靜，連忙出來迎接。
「等候劉縣丞許久了，快請！」
只見出來這人約莫著五十上下，穿著一襲青色的長袍，正笑盈盈的等著劉仁權來。
「趙里老客氣啦。」劉仁權語氣客氣的回應著眼前這人。
趙里老全名叫趙坤，是這塗水本地大姓趙氏的族長，也是最為德高望重的一位。他振臂一呼，本地的幾個強宗大姓都會響應，影響力可見一斑。
走進會客廳，只見這趙里老已經擺好了酒食，桌上放著酒，除了一些時令的蔬菜，還有些雞肉，臘肉，燉豬肉和時令的水果，看上去很是奢靡。
桌子周圍還站著另外一個人，此人看上去也和趙里老年紀相仿。
「賈里老也到了！」趙坤介紹說。
賈里老看到劉仁權進來，非常標準行了一個作揖禮。
這賈里老叫賈存理，原先在隔壁縣縣學做教諭，平時沉默寡言，但張嘴就是滿嘴的之乎者也。致仕以後，由於其德高望重，曾經算是做過官，又頗有學問，在這塗水縣也有些影響力，就被選為了里老。
賈存理看上去有花甲年歲，清瘦的身子，還有些微微駝背。一身的青布道袍已經被洗的發白。
這裡老人制度是洪武二十七年推行的一項政策，專門選拔德高望重的老人來管理鄉村，同時為縣衙的管理減輕負擔。以他們的輩分和聲望，按道理就連知縣都要敬他們三分。
酒過三巡，趙里老屏退了在一旁侍奉的家僕，關上門，三人開始說起事情來。
「前些日收到劉縣丞遞出來的消息，我等不敢耽擱，趕緊就想著商議對策。」趙坤夾了一塊豬肉放在碗裡，率先開口。
「在下聽聞趙里老所言，不敢怠慢。只聽聞這新任知縣，民間傳曰草包知縣，不知劉縣丞何故至此？」賈存理沏了一杯茶，一杯吹著，一邊不緊不慢的說道。
「草包？我看沒那麼簡單。」劉仁權喝了口酒，緩緩開口。
二位里老聽了這話，一時間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劉縣丞，此話何意啊？」賈存理問道。
劉仁權輕笑了一聲：「二十一歲就能考取進士功名的人，你們真道他是個草包嗎？」
「此人上任第一天晚上，就去了顧言平房裡。雖說是夜深人靜之時，但還是被我看到了。」
「那顧言平不是已經……那去他那兒還有什麼用？」趙里老問道。
「顧言平的房裡我早已經布置好了，一切布置都是按他最後那天晚上放的。但終歸不敢保證會不會有什麼破綻，聽我的人說，他在裡面待的時間不短。」
「這知縣，第二天卻什麼都沒有說。我還讓人進去檢查過了，沒有什麼不對勁。」
聽完這句話，在坐的兩位里老都鬆了口氣似的，手中緊握的酒杯也放回了桌子上。
「那我等就不明白了，如果如縣丞說的那樣，這小縣太爺什麼都清楚，他為何要故作一副無能的樣子？」
「雖然不敢確定，但我心裡有個猜測。」劉仁權笑著說。
「他一個從京師過來的浙江知縣，在我們這素無根基。而我們這衙門裡現在當值的不論是我，還是那些個老吏員，不論別的，光這年齡已是他兩倍大。他要是上來就把我等得罪了，別說是我，就是那些個老吏員也容不了他。」
聽完這話，那兩位里老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賈存理一直捋著鬍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二十歲的弱冠童子，當真有如此城府？」賈存理有些不信。
「不得不防，不得不防啊！」趙坤說著抿了口茶。
「那劉縣丞，你說我們該怎麼辦？」趙坤喝完茶，繼續問道。
「不要慌，現在他還沒有出手。既然他這麼喜歡裝傻，那我就正好依了他。」劉仁權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面不改色的送到了嘴裡。
二位里老面面相覷，顯然對眼前這位縣丞有點不解。
「劉縣丞，這樣……萬一他後面變臉，我們……」
「今日過來，也是提醒兩位老夥計，最近還是要低調一點，不要被那姓葉的抓到什麼把柄了。各自回去也管好自己下面的人，一個個都把嘴巴管嚴實點。」
說到這裡，劉仁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看著窗外又思考了一會兒。此刻天色已經漸漸暗淡，一旁坐著的趙坤里老拿了蠟燭來點著。過了一會兒，劉仁權繼續補充道。
「衙門裡的那幾個老胥吏，不是些可以靠得住的人。近日來我多次提醒他們，但他們都不太老實，我擔心他們始終是個禍患。所以提醒一下三位，近日也不要與他們來往了，另外把家裡有什麼字據能燒的就燒了，還是提前防備著點好。」
劉仁權看著二位老者有些迷惑的眼神，繼續補充道。
「呵呵，這幾個老傢伙，自認為自己資歷老，在這塗水縣有些底氣，便不把那個年輕的縣太爺放在眼裡。這樣的人，遲早會害了我等。」
趙坤和賈存理聽劉仁權分析的同時，彼此一邊對視，一邊點了點頭，似是認可了他的話。
聽劉仁權分析完，二位里老不約而同的起身，端起酒杯向劉仁權敬酒。
「今日劉縣丞囑咐的，我們都記下了。但還希望劉縣丞有什麼想法，還是早日和我們透個底，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啊。」
趙坤看上去有些不安，他還是不放心，所以希望劉仁權能給他們一個準話。
「這個小知縣，我雖然能看出來他這點小伎倆，但目前他還沒有做什麼事，還判斷不出他有多少能耐。如今之計還是不動聲色，等他有什麼動作了，我自會再知會你等。」
說罷，劉仁權和二人又幹了一杯。
「不知這顧主簿今尚存於世否？」賈存理冷不丁一句文鄒鄒的話，瞬間氣氛陷入了尷尬。
這很不合時宜的一句話，三個人聽完一時間同時都陷入了沉默。劉仁權已經找了顧言平快半個月了，至今沒有下落。說他一點不慌是騙人的，若是這顧言平不死，與他們而言就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如此大雨中，那洞渦水裡就是三頭六臂也難活啊。但要我說，劉縣丞你就該直接給他一刀，再推下水，徹底絕了後患。」趙坤有些喝酒上臉，打趣的說道。
「此人知道的太多了，還私下裡找了那麼多農戶，誰知道都和他說了什麼，這種人留不得！幸好縣丞你出手及時，趕緊把他按住了。不然他要是去到這小知縣面前亂說，縱使我們有些能耐，他動不了我們，也不免生出點禍患，給我們徒增煩惱。如今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找到他人，要是活著落入那小知縣手裡，就不妙了。」
說完，趙坤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不知辦事之人，可託付大事與否……」賈里老欲言又止。
「這你們放心好了，那幾個都是我的私仆，跟了我半輩子了，都簽了死契，萬不敢亂說。」
劉仁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看著眼前這二個里老，心裡有些複雜。畢竟這顧言平和他共事六年，不是萬不得已，他並不想殺人。但與其讓自己置身險地，還是先下手為強。只是這賈存理的話還是頗有道理的，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顧言平。
劉仁權在結束了當日的公務後，換了身衣服，一個人悄悄的離開了縣衙。葉文舉遠遠的瞧見了，但是他並沒有前去阻止，只是默默的看著他從側門溜了出去。
劉仁權繞著小路，彎彎繞繞走了約一柱香的功夫，走到了一戶人家的後門。他敲了敲門，裡面出來了個開門的小廝。看到是劉仁權，這小廝便放了他進去。
這戶人家的房子相比起周圍都要氣派一些，宅院很大，甚至有要和衙門搬一搬手腕的架勢，看得出來是當地的大戶人家。
劉仁權徑直走向了這家的會客廳，院落里的狗看到劉仁權來了，站起來吠了兩聲。廳內的人似是聽到了動靜，連忙出來迎接。
「等候劉縣丞許久了，快請！」
只見出來這人約莫著五十上下，穿著一襲青色的長袍，正笑盈盈的等著劉仁權來。
「趙里老客氣啦。」劉仁權語氣客氣的回應著眼前這人。
趙里老全名叫趙坤，是這塗水本地大姓趙氏的族長，也是最為德高望重的一位。他振臂一呼，本地的幾個強宗大姓都會響應，影響力可見一斑。
走進會客廳，只見這趙里老已經擺好了酒食，桌上放著酒，除了一些時令的蔬菜，還有些雞肉，臘肉，燉豬肉和時令的水果，看上去很是奢靡。
桌子周圍還站著另外一個人，此人看上去也和趙里老年紀相仿。
「賈里老也到了！」趙坤介紹說。
賈里老看到劉仁權進來，非常標準行了一個作揖禮。
這賈里老叫賈存理，原先在隔壁縣縣學做教諭，平時沉默寡言，但張嘴就是滿嘴的之乎者也。致仕以後，由於其德高望重，曾經算是做過官，又頗有學問，在這塗水縣也有些影響力，就被選為了里老。
賈存理看上去有花甲年歲，清瘦的身子，還有些微微駝背。一身的青布道袍已經被洗的發白。
這裡老人制度是洪武二十七年推行的一項政策，專門選拔德高望重的老人來管理鄉村，同時為縣衙的管理減輕負擔。以他們的輩分和聲望，按道理就連知縣都要敬他們三分。
酒過三巡，趙里老屏退了在一旁侍奉的家僕，關上門，三人開始說起事情來。
「前些日收到劉縣丞遞出來的消息，我等不敢耽擱，趕緊就想著商議對策。」趙坤夾了一塊豬肉放在碗裡，率先開口。
「在下聽聞趙里老所言，不敢怠慢。只聽聞這新任知縣，民間傳曰草包知縣，不知劉縣丞何故至此？」賈存理沏了一杯茶，一杯吹著，一邊不緊不慢的說道。
「草包？我看沒那麼簡單。」劉仁權喝了口酒，緩緩開口。
二位里老聽了這話，一時間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劉縣丞，此話何意啊？」賈存理問道。
劉仁權輕笑了一聲：「二十一歲就能考取進士功名的人，你們真道他是個草包嗎？」
「此人上任第一天晚上，就去了顧言平房裡。雖說是夜深人靜之時，但還是被我看到了。」
「那顧言平不是已經……那去他那兒還有什麼用？」趙里老問道。
「顧言平的房裡我早已經布置好了，一切布置都是按他最後那天晚上放的。但終歸不敢保證會不會有什麼破綻，聽我的人說，他在裡面待的時間不短。」
「這知縣，第二天卻什麼都沒有說。我還讓人進去檢查過了，沒有什麼不對勁。」
聽完這句話，在坐的兩位里老都鬆了口氣似的，手中緊握的酒杯也放回了桌子上。
「那我等就不明白了，如果如縣丞說的那樣，這小縣太爺什麼都清楚，他為何要故作一副無能的樣子？」
「雖然不敢確定，但我心裡有個猜測。」劉仁權笑著說。
「他一個從京師過來的浙江知縣，在我們這素無根基。而我們這衙門裡現在當值的不論是我，還是那些個老吏員，不論別的，光這年齡已是他兩倍大。他要是上來就把我等得罪了，別說是我，就是那些個老吏員也容不了他。」
聽完這話，那兩位里老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賈存理一直捋著鬍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二十歲的弱冠童子，當真有如此城府？」賈存理有些不信。
「不得不防，不得不防啊！」趙坤說著抿了口茶。
「那劉縣丞，你說我們該怎麼辦？」趙坤喝完茶，繼續問道。
「不要慌，現在他還沒有出手。既然他這麼喜歡裝傻，那我就正好依了他。」劉仁權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面不改色的送到了嘴裡。
二位里老面面相覷，顯然對眼前這位縣丞有點不解。
「劉縣丞，這樣……萬一他後面變臉，我們……」
「今日過來，也是提醒兩位老夥計，最近還是要低調一點，不要被那姓葉的抓到什麼把柄了。各自回去也管好自己下面的人，一個個都把嘴巴管嚴實點。」
說到這裡，劉仁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看著窗外又思考了一會兒。此刻天色已經漸漸暗淡，一旁坐著的趙坤里老拿了蠟燭來點著。過了一會兒，劉仁權繼續補充道。
「衙門裡的那幾個老胥吏，不是些可以靠得住的人。近日來我多次提醒他們，但他們都不太老實，我擔心他們始終是個禍患。所以提醒一下三位，近日也不要與他們來往了，另外把家裡有什麼字據能燒的就燒了，還是提前防備著點好。」
劉仁權看著二位老者有些迷惑的眼神，繼續補充道。
「呵呵，這幾個老傢伙，自認為自己資歷老，在這塗水縣有些底氣，便不把那個年輕的縣太爺放在眼裡。這樣的人，遲早會害了我等。」
趙坤和賈存理聽劉仁權分析的同時，彼此一邊對視，一邊點了點頭，似是認可了他的話。
聽劉仁權分析完，二位里老不約而同的起身，端起酒杯向劉仁權敬酒。
「今日劉縣丞囑咐的，我們都記下了。但還希望劉縣丞有什麼想法，還是早日和我們透個底，免得到時候措手不及啊。」
趙坤看上去有些不安，他還是不放心，所以希望劉仁權能給他們一個準話。
「這個小知縣，我雖然能看出來他這點小伎倆，但目前他還沒有做什麼事，還判斷不出他有多少能耐。如今之計還是不動聲色，等他有什麼動作了，我自會再知會你等。」
說罷，劉仁權和二人又幹了一杯。
「不知這顧主簿今尚存於世否？」賈存理冷不丁一句文鄒鄒的話，瞬間氣氛陷入了尷尬。
這很不合時宜的一句話，三個人聽完一時間同時都陷入了沉默。劉仁權已經找了顧言平快半個月了，至今沒有下落。說他一點不慌是騙人的，若是這顧言平不死，與他們而言就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如此大雨中，那洞渦水裡就是三頭六臂也難活啊。但要我說，劉縣丞你就該直接給他一刀，再推下水，徹底絕了後患。」趙坤有些喝酒上臉，打趣的說道。
「此人知道的太多了，還私下裡找了那麼多農戶，誰知道都和他說了什麼，這種人留不得！幸好縣丞你出手及時，趕緊把他按住了。不然他要是去到這小知縣面前亂說，縱使我們有些能耐，他動不了我們，也不免生出點禍患，給我們徒增煩惱。如今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找到他人，要是活著落入那小知縣手裡，就不妙了。」
說完，趙坤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不知辦事之人，可託付大事與否……」賈里老欲言又止。
「這你們放心好了，那幾個都是我的私仆，跟了我半輩子了，都簽了死契，萬不敢亂說。」
劉仁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看著眼前這二個里老，心裡有些複雜。畢竟這顧言平和他共事六年，不是萬不得已，他並不想殺人。但與其讓自己置身險地，還是先下手為強。只是這賈存理的話還是頗有道理的，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顧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