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河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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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一個晴朗的午後,塗水縣衙。

  今年的暴雨持續的時間短,還沒有來得及泛濫成災便基本停了。這倒是給葉文舉省了很多事,起碼上任的第一個雨季沒有碰上水災,不至於讓他剛上任就因為治水不力被彈劾走。

  此刻,葉文舉正坐在堂內翻看近年來的賦稅冊子,看得他有點頭昏腦脹。此時天氣炎熱,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頭上留下來,滴落在了他眼前的紙張上。他實在是熱的受不了,於是解開了自己的官服。

  「這古人是不是有病,夏天穿這麼厚的衣服。」葉文舉一邊舉著扇子拼命扇風,一邊抱怨著。

  雖說夏天有專門的紗衣做的官袍,但裡面還是要穿幾件打底的衣服的,不然一件單衣掛在身上實在不雅。如此一來,即便是專門為夏季設計的衣服,也免不得還是捂的人難受。

  「堂尊!堂尊!出大事了!」突然,李守正的聲音從堂外傳來,極強的穿透力,葉文舉手上的扇子一個沒握緊直接掉地上了。

  「出什麼事了這麼驚慌,嚇我一跳。」葉文舉問道。

  「城遠郊,洞渦水下游的河灘上,發……發現了一具屍體……」李守正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什麼?!」葉文舉正要拿起冊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是城外魏家村的幾個農戶。六月份的暴雨讓洞渦水一直漲著,把下游的河灘都給淹了。前兩天天晴了,他們頭一遭去河灘撈浮柴,結果剛靠近還沒走多遠就說聞到了一股臭味,像豬肉爛了兩個月的味道。他們順著味過去,結果瞧見河灘上趴著個人,給他們嚇壞了,他們也不敢動,趕緊報了里長,里長讓人來報了信。」

  魏家村,在城東外十幾里地的地方,已經距離縣城有很長一段距離了。

  發生了命案,葉文舉絲毫不敢耽誤,點了人就趕緊往城外趕去。

  「快,點上仵作,喊上劉縣丞,再帶上幾個人,趕緊去現場!」

  「堂尊,仵作已經過去了。劉縣丞不在衙內,已經派人去喊。」李守正說道。

  葉文舉騎著馬,一路跟著報信的人趕去現場。

  這一路上,葉文舉發現這洞渦水在城外四五里的地方拐了個彎,水勢在這魏家村附近也變緩了許多,形成了一小片河灘。這河灘外長滿了齊腰的野草,此刻已經被淤泥糊住了大半,顯得東倒西歪。若非如此,只是路過可能都注意不到這裡有一片淺灘。

  待到現場,負責這片的張里長早已經等在了這裡,見到知縣來了,他連忙迎了上來。

  「縣尊,這半個月……半個月河水一直沒退下去,下頭的河灘都被淹了,這附近的人也沒靠近。結果今兒這水剛剛退一些,剛剛能靠近點,結果誰成想……是我管理不力,沒有及時發現屍體,是卑職失職……」

  「別廢話,趕緊帶我去現場。」此刻的葉文舉一點也不像個草包了,說話也變得雷厲風行起來。

  里長不敢怠慢,趕緊引著葉文舉往淺灘邊。還沒靠近,葉文舉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像是臭雞蛋混著爛肉,控制不住的往他的鼻子裡鑽。李守正跟在身後,一個沒忍住嘔了一聲,葉文舉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趕緊用手捂住了鼻子和嘴。

  淺灘邊上已經圍了一大群人,看到知縣來了,這群人連忙散開,為葉文舉騰出了一條道。葉文舉沿著這條路往裡走,隨著往裡走的越來越深,這腐臭味也越來越重。

  扒開了最後一層倒伏了的蘆葦,葉文舉終於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仵作用一塊布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正在一旁觀察著屍體。葉文舉看到了一個「人」仰面朝天,躺在河灘和河水交界的地方,下半身還浸在水裡。人已經被水泡的發白髮脹,臉上看不出五官,準確的說,呈現出「巨人觀」的樣子。

  葉文舉雖說已經經歷過大場面,看過人被凌遲,被砍頭,甚至還親手殺了個強人。但如今看到這巨人觀,也是不太能把持住,胃裡開始翻江倒海。但他閉上眼睛,硬是把這股噁心勁憋回去了。

  穿越來三四個月經歷的,比他過去三十多年都要多,這次他居然沒有吐出來,他感慨如今自己也是成長了。

  「這人怎麼樣?」葉文舉壓低聲音,淡定了問了一旁的仵作。

  「堂尊,在下剛剛已檢查過,根據死者的狀態來看,死了至少有快半個月了。」

  「半個月?」這個敏感的時間出現的那一刻,葉文舉腦海里一下子就想到了已經失蹤了半個月的主簿顧言平。

  「你……你可能判斷這是什麼人?」葉文舉繼續問道。


  「堂尊,死者的臉和身上已經泡爛了,完全沒法判斷死者的身份。只是這衣服,在下看著有點眼熟,有點像顧主簿之前穿的。」

  葉文舉心裡「咯噔」一下,但他還是強忍著胃裡的不適,湊近了些。

  他看著那張臉,已經辨別不出五官,但死者的頭髮花白,和之前葉文舉看到的尋人啟事上的畫像特徵吻合。更重要的是,即使皮膚已經泡爛,葉文舉還是從屍體的脖子處看到了一道淡淡的綁痕。

  「把屍體運到開闊平整處,再行勘驗。」葉文舉淡淡的說道。

  即使現在葉文舉已經有六七分確定,但在驗屍結果出來之前,他還不能確認死者就是顧言平,更無法確認死者的死因,只能帶回去讓仵作進一步的檢查。

  這時,葉文舉看到劉仁權正從人群中擠進來。他不動聲色,只是靜靜的觀察著他。

  只見劉仁權剛一靠近,就做出了極其痛苦的表情,沒有控制住自己,一下子就吐了出來。待吐乾淨了,劉仁權拿了塊布把嘴巴鼻子捂住,才慢慢靠近屍體。

  劉仁權看到屍體的第一刻,憑身上殘存的衣服和頭髮,就已經確認了死者是顧言平。他一時間心裡波濤洶湧,看到這昔日的同僚如今的樣子,他嘴巴忍不住的顫動,露出了複雜的眼神,有心虛,也有恐懼。但很快,他就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站起來面無表情的和葉文舉說話。

  「堂尊……不知……不知此人是誰,為何已經泡成這樣了才被發現?」

  葉文舉站在一旁觀察著他的表情。他用布遮住了半張臉,葉文舉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但從他的眼睛裡,葉文舉沒有看到一絲的慌張,反而冷靜的可怕,甚至沒有一個活人看到死人本能的那種恐懼。

  「死了半個月了才發現,只能先驗屍了。」葉文舉冷冷地回答。

  待劉仁權走遠了一點,葉文舉突然想起來什麼,把李守正叫到了跟前,在他耳畔小聲說道。

  「驗屍這事務必仔細,除了勘驗屍體的時候,其他時間都給我盯好了不許其他人靠近。如果有誰想靠近,都給我記下來。」

  李守正默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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