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洪武皇帝（中）
葉文舉一驚。他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嘉興人，但他們家情況如果按照古代的規矩，準確來說並不是。因為他的記憶里告訴他，這個葉文舉的家族在四五十年前還是個北方家族。
而洪武皇帝這上來猝不及防的一問無疑是提醒了葉文舉，今日叫他來之前，可能不知道從哪裡早就了解了他的背景，不是一時興起叫他過來的。
「回陛下，臣祖上在故元世居大名路，在今日開州之地界。是在四十多年前，為躲避戰亂，舉家遷到南方定居的。」
「四十多年？那是有些年頭了。」
洪武皇帝雖說在和他說話，但批閱著奏摺的手始終沒停下。
「回陛下，臣是一介草民！雖在嘉興幾十年，但祖上無才無德，只是本本分分，始終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戶。臣的父親，到頭就是個秀才，直到臣這一代才僥倖中了個進士。相比浙江的世家大族而說，實在是微不足道。」
葉文舉聞出了洪武皇帝這話的意味。洪武皇帝是個出身卑微的，拿的中國曆朝歷代開國皇帝里開局最爛的劇本，開局靠一個碗打下的江山。又是接手的元末的爛攤子，硬生生把這一手爛牌給打出了王炸的效果。
他能穩坐三十年江山，也正是靠他這種出身底層，非常的體恤底層百姓的疾苦。雖然他在朝中對官員，功臣都以殘暴著稱，一言不合就是殺，但他始終握著天下人心。
「民才是國之根本啊！」葉文舉心裡默默感嘆。
葉文舉出身不是寒門書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家庭。他不是世家大族、地方勛貴這些洪武皇帝最為厭惡的階層。他家在嘉興，他們那的富豪、士紳可慘了，強遷的強遷，徹底失了根基，繳稅還全都是按最重的賦。
誰讓他們那邊以前是張士誠的地盤呢？
作為一個老實本分的農民，葉文舉找不到任何洪武皇帝從他背景找他事的理由。
「你起來說話吧。」顯然，洪武皇帝對他的背景也比較認可。終於，讓他起來了。
結果也就是這時，洪武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奏章，在座上坐正了。葉文舉嗅到了一絲不對勁，雖然不敢抬頭，但他能感受到洪武皇帝此刻正緊緊的注視著他。
「咱問你，你可知咱最近正在查此次殿試的結果？」洪武皇帝的語氣突然冷峻了起來，整個朝堂的氣氛瞬間嚴肅了起來。
「回陛下，臣知道。」葉文舉心裡突然慌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洪武皇帝問這個問題的語氣明顯和之前不一樣了。
「那你此時向咱遞這個奏本何意啊？」洪武皇帝就這麼直白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分明是一個送命題！葉文舉的手心控制不住的冒出了冷汗，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的加速。雖然想到了洪武皇帝會試探他的用意，但他真的沒想到他會問的這麼直接，居然沒有一點的拐彎抹角。
這個問題他回答的好或不好，可能直接決定了他的生死。
「回陛下，臣不敢揣度聖意！臣只知道春闈考試關係國本，其結果至關重要，陛下和朝野上下必然十分重視。」
葉文舉停頓了一下，悄悄用餘光看了一眼洪武皇帝。聖上沒什麼反應，只是坐在那冷冷的盯著他，這眼神讓他有點不寒而慄。他強壓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
「臣近日都住在京師客棧中，與此次來赴考的舉子多有交流，深感南北方舉子在學識上各有獨到之處。然前些日，臣的同鄉與北方的舉子起了爭執。臣雖沒有牽扯其中，但仍覺得南北方舉子間怕是有些誤會。」
葉文舉想到了之前一直在他們客棧附近徘徊的那個可疑的人，他大膽賭了一把，這個人就是洪武皇帝派去各個客棧監視他們這些新科進士的錦衣衛。如果是的話，那洪武皇帝應該早已經知道了他所在的那個登雲客棧前些天發生的事情。
「你說的那個同鄉，是不是叫個陳善才？咱記得好像是三甲。」洪武皇帝突然打斷他插了一句。
「正是，看來陛下都知道了。」
葉文舉暗自慶幸了一下，果然被他猜中了，他們那點小事根本瞞不過這洪武皇帝的眼睛。但他此刻不敢大意，因為他不知道洪武皇帝對這件事的底細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停頓了一下，洪武皇帝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輕輕放回了案子上，示意他繼續說。葉文舉鬆了口氣，繼續回答道。
「臣深覺中國歸一，四海一統的重要性。臣從小生長在嘉興富庶之地，但父母、祖父常常與臣講元末天下之亂，百姓民不聊生之態。臣自知學識淺薄，然而前日客棧突發的事情讓臣思索良多。臣覺得考功名也無非是想為百姓做點事，所以斗膽向陛下遞了奏本。」
這時，葉文舉看見洪武皇帝又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整個氣氛仿佛比起剛剛輕鬆了許多。
「若陛下此番調查結果無異常，臣請求外放做一任親民官！」葉文舉說這句時，最後又是加重了口氣。然後他又向洪武皇帝使勁磕了個頭。
葉文舉他自己身為歷史博士，讀了那許多的史書。他明白什麼叫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什麼叫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看著那些書里寫的『人相食』，『餓殍遍野』，他也覺得觸目驚心。那時他就暗暗發過誓，若是他有機會做官，一定不能對不起百姓。
再說，葉文舉很想看看，這古代的官能有多難當？能把一個地方的老百姓全逼的餓死，甚至造反了？
葉文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感覺這大殿的氛圍有些怪異，但又說不出來哪裡怪異。他等著洪武皇帝繼續問話，餘光瞅見洪武皇帝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只是又拿起了桌子上的奏摺翻閱起來。
「看你這成績是第二甲第二名，咱想你這學問做的肯定不錯，你這奏本上卻要求去地方下縣？咱要是應了，豈不是在埋沒人才。」朱元璋手裡的筆沒有停下，他問葉文舉這個問題，還故意拖長了尾音，有點陰陽怪氣的意思。
「回陛下，臣讀了些許的書，自幼又在那地里勞作，曉得民間的疾苦。這在京師是做官，在地方也是做官。這做親民官的比起來可能更不容易些，沒有埋沒人才一說。」
「你不怕咱把你安排到雲南去？」洪武皇帝突然問了一句。他手上的奏摺停在空中，抬起頭，有點似笑非笑的盯著葉文舉。
這個問題葉文舉倒是沒太想到。雲南在明朝是眾所周知的「瘴癘之地」，一般大部分情況都是被貶謫發配的官員才去的。這怕不是對他的又一輪試探。他若說不怕，他一個自小在嘉興長大的讀書人，說是手無縛雞之力也不誇張，說不怕瘴癘蠻荒之地，那也太假了。但若說怕，就顯得他之前那些話好像都是在誆騙皇帝。
又是一個送命題。該說怕還是不怕？
「臣當然怕。」葉文舉平靜的脫口而出四個字。
而洪武皇帝這上來猝不及防的一問無疑是提醒了葉文舉，今日叫他來之前，可能不知道從哪裡早就了解了他的背景，不是一時興起叫他過來的。
「回陛下，臣祖上在故元世居大名路，在今日開州之地界。是在四十多年前，為躲避戰亂，舉家遷到南方定居的。」
「四十多年？那是有些年頭了。」
洪武皇帝雖說在和他說話，但批閱著奏摺的手始終沒停下。
「回陛下，臣是一介草民！雖在嘉興幾十年，但祖上無才無德，只是本本分分，始終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戶。臣的父親，到頭就是個秀才，直到臣這一代才僥倖中了個進士。相比浙江的世家大族而說，實在是微不足道。」
葉文舉聞出了洪武皇帝這話的意味。洪武皇帝是個出身卑微的，拿的中國曆朝歷代開國皇帝里開局最爛的劇本，開局靠一個碗打下的江山。又是接手的元末的爛攤子，硬生生把這一手爛牌給打出了王炸的效果。
他能穩坐三十年江山，也正是靠他這種出身底層，非常的體恤底層百姓的疾苦。雖然他在朝中對官員，功臣都以殘暴著稱，一言不合就是殺，但他始終握著天下人心。
「民才是國之根本啊！」葉文舉心裡默默感嘆。
葉文舉出身不是寒門書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家庭。他不是世家大族、地方勛貴這些洪武皇帝最為厭惡的階層。他家在嘉興，他們那的富豪、士紳可慘了，強遷的強遷，徹底失了根基，繳稅還全都是按最重的賦。
誰讓他們那邊以前是張士誠的地盤呢？
作為一個老實本分的農民，葉文舉找不到任何洪武皇帝從他背景找他事的理由。
「你起來說話吧。」顯然，洪武皇帝對他的背景也比較認可。終於，讓他起來了。
結果也就是這時，洪武皇帝放下了手中的奏章，在座上坐正了。葉文舉嗅到了一絲不對勁，雖然不敢抬頭，但他能感受到洪武皇帝此刻正緊緊的注視著他。
「咱問你，你可知咱最近正在查此次殿試的結果？」洪武皇帝的語氣突然冷峻了起來，整個朝堂的氣氛瞬間嚴肅了起來。
「回陛下，臣知道。」葉文舉心裡突然慌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洪武皇帝問這個問題的語氣明顯和之前不一樣了。
「那你此時向咱遞這個奏本何意啊？」洪武皇帝就這麼直白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分明是一個送命題！葉文舉的手心控制不住的冒出了冷汗，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的加速。雖然想到了洪武皇帝會試探他的用意，但他真的沒想到他會問的這麼直接，居然沒有一點的拐彎抹角。
這個問題他回答的好或不好，可能直接決定了他的生死。
「回陛下，臣不敢揣度聖意！臣只知道春闈考試關係國本，其結果至關重要，陛下和朝野上下必然十分重視。」
葉文舉停頓了一下，悄悄用餘光看了一眼洪武皇帝。聖上沒什麼反應，只是坐在那冷冷的盯著他，這眼神讓他有點不寒而慄。他強壓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
「臣近日都住在京師客棧中，與此次來赴考的舉子多有交流，深感南北方舉子在學識上各有獨到之處。然前些日，臣的同鄉與北方的舉子起了爭執。臣雖沒有牽扯其中，但仍覺得南北方舉子間怕是有些誤會。」
葉文舉想到了之前一直在他們客棧附近徘徊的那個可疑的人，他大膽賭了一把，這個人就是洪武皇帝派去各個客棧監視他們這些新科進士的錦衣衛。如果是的話，那洪武皇帝應該早已經知道了他所在的那個登雲客棧前些天發生的事情。
「你說的那個同鄉，是不是叫個陳善才？咱記得好像是三甲。」洪武皇帝突然打斷他插了一句。
「正是，看來陛下都知道了。」
葉文舉暗自慶幸了一下，果然被他猜中了，他們那點小事根本瞞不過這洪武皇帝的眼睛。但他此刻不敢大意，因為他不知道洪武皇帝對這件事的底細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停頓了一下，洪武皇帝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輕輕放回了案子上，示意他繼續說。葉文舉鬆了口氣，繼續回答道。
「臣深覺中國歸一，四海一統的重要性。臣從小生長在嘉興富庶之地，但父母、祖父常常與臣講元末天下之亂，百姓民不聊生之態。臣自知學識淺薄，然而前日客棧突發的事情讓臣思索良多。臣覺得考功名也無非是想為百姓做點事，所以斗膽向陛下遞了奏本。」
這時，葉文舉看見洪武皇帝又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整個氣氛仿佛比起剛剛輕鬆了許多。
「若陛下此番調查結果無異常，臣請求外放做一任親民官！」葉文舉說這句時，最後又是加重了口氣。然後他又向洪武皇帝使勁磕了個頭。
葉文舉他自己身為歷史博士，讀了那許多的史書。他明白什麼叫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什麼叫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看著那些書里寫的『人相食』，『餓殍遍野』，他也覺得觸目驚心。那時他就暗暗發過誓，若是他有機會做官，一定不能對不起百姓。
再說，葉文舉很想看看，這古代的官能有多難當？能把一個地方的老百姓全逼的餓死，甚至造反了？
葉文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感覺這大殿的氛圍有些怪異，但又說不出來哪裡怪異。他等著洪武皇帝繼續問話，餘光瞅見洪武皇帝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只是又拿起了桌子上的奏摺翻閱起來。
「看你這成績是第二甲第二名，咱想你這學問做的肯定不錯，你這奏本上卻要求去地方下縣？咱要是應了，豈不是在埋沒人才。」朱元璋手裡的筆沒有停下，他問葉文舉這個問題，還故意拖長了尾音，有點陰陽怪氣的意思。
「回陛下，臣讀了些許的書，自幼又在那地里勞作，曉得民間的疾苦。這在京師是做官，在地方也是做官。這做親民官的比起來可能更不容易些，沒有埋沒人才一說。」
「你不怕咱把你安排到雲南去？」洪武皇帝突然問了一句。他手上的奏摺停在空中，抬起頭，有點似笑非笑的盯著葉文舉。
這個問題葉文舉倒是沒太想到。雲南在明朝是眾所周知的「瘴癘之地」，一般大部分情況都是被貶謫發配的官員才去的。這怕不是對他的又一輪試探。他若說不怕，他一個自小在嘉興長大的讀書人，說是手無縛雞之力也不誇張，說不怕瘴癘蠻荒之地，那也太假了。但若說怕，就顯得他之前那些話好像都是在誆騙皇帝。
又是一個送命題。該說怕還是不怕？
「臣當然怕。」葉文舉平靜的脫口而出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