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洪武皇帝（下）
洪武皇帝停下了正在批閱奏摺的手，眼神中突然透漏出了一股銳利，這眼神滲出的寒氣直接戳穿了葉文舉的胸口。葉文舉不敢停頓，連忙繼續說道。
「臣自幼生活在江南之地，從沒見過瘴癘。若是說不怕，那不明擺著是在欺騙陛下！」
洪武皇帝聽完葉文舉這句補充，眼光似乎比剛剛稍微正常了一點，嘴角甚至微微有一點翹動。他又放下了手中的奏章，但仍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葉文舉的反應。
早就聽說過這洪武皇帝最擅長的就是沉默，從不把喜怒哀樂表露在臉上。但越是沉默，反而越像一把劍懸在葉文舉頭頂。即便一言不發，洪武皇帝的一顰一蹙，一舉一動都依然充滿了震懾力，壓的他們這些下面的臣子喘不上氣，這帝王的壓迫感恐怖如斯！
「但若陛下讓臣去，臣必將毫不猶豫的前往。身為臣子，為陛下分憂是本分。瘴癘之地亦為貧困之地，臣斷無怨言。」
說完這句，葉文舉低著頭偷偷用餘光瞅了一眼洪武皇帝。他知道自己這話是非常標準的場面話，主打的就是一個不討好也不拒絕的萬金油。他不敢把話說的太圓，更不敢太絕。
那洪武皇帝依然沒有什麼反應，葉文舉看著朱元璋竟閉著眼睛，似一端坐佛一樣，毫無反應。這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啊？
「咱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洪武皇帝緩緩的用低沉的語氣問著葉文舉，但並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唇動了動。他問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葉文舉的胸口。
「你覺得，這次的榜上為什麼沒有一個北方人？」
短短一句話，葉文舉一瞬間又有點沒反應過來。他以為他這關已經過了，沒想到這洪武皇帝反將一軍，把問題又繞回到了開始，非要讓他去評判這次南榜事件。
葉文舉從頭到尾一直在刻意迴避這個問題，他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進士，更不用說此刻還有嫌疑在身，那自然是能迴避這種敏感問題就迴避。
但顯然，洪武皇帝直接看穿了他的心思，要求他必須回答這個要命的難題。他突然想到了幾十年後推行的一個政策，打算以進為退。
「回陛下，臣沒有看過此次春闈的考卷，不敢妄加猜測。但臣以為，南北方的教育有別，答題風格也有別，且北方考生來京師考試行程較我們這些南方人更加艱難。若採用不同的判卷標準，或許更公平。」
葉文舉不知道洪武皇帝是怎麼想的，但幾十年後明朝開始實施的南北分別取錄的政策，這一政策是洪熙朝才制定，採取南北分卷，按南六北四分榜取錄。從此徹底解決了南北科舉比例不協調的問題，從根源上緩解了這一矛盾。而採取這一政策最初的導火索，不就是這次的南北榜事件嗎？
葉文舉在此時此刻提出這個觀念，無疑是十分超前。對他來說這又是一步險棋。在洪武皇帝看來，這可以理解為眼光超前，思維獨特。也可以理解為是妄自揣測，自以為是。天堂還是地獄，皆在一念之間。
洪武皇帝聽完葉文舉的這句話，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睛轉向了窗外似在思考些什麼。但他依然表情冷峻，葉文舉難以琢磨他的真實想法。
大殿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葉文舉跪在地上，雙腿已經發麻。但此刻他全部心思都在復盤自己剛剛的所有應對方式。他不敢抬頭，也不知道洪武皇帝在想什麼。
等待的這個過程無疑是最煎熬而且最漫長的。葉文舉感覺心中備受煎熬，但忍不住的又去揣測聖意。洪武皇帝是在考慮他的建議，還是在想怎麼處置他？
但轉念一想，若是今日就要處置他，怕是此刻他已經被錦衣衛架走了。這洪武皇帝雖然向來不會把情緒掛在臉上，但從他今日的舉止、語氣、狀態來看，應該心情不是很差。
他不斷的在腦海里回想著自己的動作、禮儀，回答，甚至還有他觀察到洪武皇帝的微表情。他自我感覺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退下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洪武皇帝淡淡的吐出了幾個字，他停下了手中的筆，眯著眼睛看了葉文舉一眼，什麼也沒有多說。
就這麼結束了？葉文舉有些難以置信，他還等著洪武皇帝來評價一下他今日的表現。
但不管怎麼說，他一下子感覺心裡的擔子落地了。控制不住的大呼一口氣，身上瞬間又有了些氣力。
他連忙叩頭。「臣告退！」
葉文舉站起身慢慢退出了謹身殿。當他走出謹身殿時，天已經有點暗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但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出了很多汗，他居然在殿內都沒有意識到。直面皇帝的壓迫感，是他自己完全沒有辦法控制的，可能這就是血脈壓制？
謹身殿內，待葉文舉離開後不久，洪武皇帝終於批完了這批奏摺。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撐著桌子起身來活動活動筋骨。
此時站在他旁邊的換成了那即將繼位的皇太孫朱允炆。朱允炆此時此刻正一言不發，畢恭畢敬的站在朱元璋的書案旁邊。
「給咱說說，你覺得剛剛這個葉文舉怎麼樣？」
「皇爺爺，孫兒剛剛都在後面聽到了。此人對皇爺爺的問題對答如流，應該是早就準備好了，早知道皇爺爺會找他進宮當面質問，這根本就問不出什麼。」
洪武皇帝從案頭旁邊抓起了一封奏本，這正是葉文舉交的那封。
「看看吧，看完再跟咱好好說說。」
朱允炆接過奏本，仔細的看過了葉文舉這封「請調函」。
「咱問你，你覺得這個人的話有幾分可信。咱要是讓你今日給個處置，你說說你會怎麼辦？」
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仔細的思考了一下，然後謹慎的回答。
「孫兒覺得，此人的話有幾分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的態度。孫兒知道，此次春榜全都是南方人。這事鬧的北方的舉子們十分不滿，朝中的北方籍大臣也鬧得凶。皇爺爺現在讓張信等人調查這件事，就是為了給這些人一個交代。」
「臣自幼生活在江南之地，從沒見過瘴癘。若是說不怕，那不明擺著是在欺騙陛下！」
洪武皇帝聽完葉文舉這句補充，眼光似乎比剛剛稍微正常了一點，嘴角甚至微微有一點翹動。他又放下了手中的奏章，但仍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葉文舉的反應。
早就聽說過這洪武皇帝最擅長的就是沉默，從不把喜怒哀樂表露在臉上。但越是沉默，反而越像一把劍懸在葉文舉頭頂。即便一言不發，洪武皇帝的一顰一蹙，一舉一動都依然充滿了震懾力，壓的他們這些下面的臣子喘不上氣，這帝王的壓迫感恐怖如斯！
「但若陛下讓臣去，臣必將毫不猶豫的前往。身為臣子，為陛下分憂是本分。瘴癘之地亦為貧困之地，臣斷無怨言。」
說完這句，葉文舉低著頭偷偷用餘光瞅了一眼洪武皇帝。他知道自己這話是非常標準的場面話，主打的就是一個不討好也不拒絕的萬金油。他不敢把話說的太圓，更不敢太絕。
那洪武皇帝依然沒有什麼反應，葉文舉看著朱元璋竟閉著眼睛，似一端坐佛一樣，毫無反應。這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啊？
「咱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洪武皇帝緩緩的用低沉的語氣問著葉文舉，但並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唇動了動。他問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葉文舉的胸口。
「你覺得，這次的榜上為什麼沒有一個北方人？」
短短一句話，葉文舉一瞬間又有點沒反應過來。他以為他這關已經過了，沒想到這洪武皇帝反將一軍，把問題又繞回到了開始，非要讓他去評判這次南榜事件。
葉文舉從頭到尾一直在刻意迴避這個問題，他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進士，更不用說此刻還有嫌疑在身，那自然是能迴避這種敏感問題就迴避。
但顯然，洪武皇帝直接看穿了他的心思，要求他必須回答這個要命的難題。他突然想到了幾十年後推行的一個政策，打算以進為退。
「回陛下，臣沒有看過此次春闈的考卷，不敢妄加猜測。但臣以為，南北方的教育有別，答題風格也有別，且北方考生來京師考試行程較我們這些南方人更加艱難。若採用不同的判卷標準，或許更公平。」
葉文舉不知道洪武皇帝是怎麼想的，但幾十年後明朝開始實施的南北分別取錄的政策，這一政策是洪熙朝才制定，採取南北分卷，按南六北四分榜取錄。從此徹底解決了南北科舉比例不協調的問題，從根源上緩解了這一矛盾。而採取這一政策最初的導火索，不就是這次的南北榜事件嗎？
葉文舉在此時此刻提出這個觀念，無疑是十分超前。對他來說這又是一步險棋。在洪武皇帝看來，這可以理解為眼光超前，思維獨特。也可以理解為是妄自揣測，自以為是。天堂還是地獄，皆在一念之間。
洪武皇帝聽完葉文舉的這句話，端起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睛轉向了窗外似在思考些什麼。但他依然表情冷峻，葉文舉難以琢磨他的真實想法。
大殿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葉文舉跪在地上，雙腿已經發麻。但此刻他全部心思都在復盤自己剛剛的所有應對方式。他不敢抬頭，也不知道洪武皇帝在想什麼。
等待的這個過程無疑是最煎熬而且最漫長的。葉文舉感覺心中備受煎熬，但忍不住的又去揣測聖意。洪武皇帝是在考慮他的建議，還是在想怎麼處置他？
但轉念一想，若是今日就要處置他，怕是此刻他已經被錦衣衛架走了。這洪武皇帝雖然向來不會把情緒掛在臉上，但從他今日的舉止、語氣、狀態來看，應該心情不是很差。
他不斷的在腦海里回想著自己的動作、禮儀，回答，甚至還有他觀察到洪武皇帝的微表情。他自我感覺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退下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洪武皇帝淡淡的吐出了幾個字，他停下了手中的筆，眯著眼睛看了葉文舉一眼，什麼也沒有多說。
就這麼結束了？葉文舉有些難以置信，他還等著洪武皇帝來評價一下他今日的表現。
但不管怎麼說，他一下子感覺心裡的擔子落地了。控制不住的大呼一口氣，身上瞬間又有了些氣力。
他連忙叩頭。「臣告退！」
葉文舉站起身慢慢退出了謹身殿。當他走出謹身殿時，天已經有點暗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裡面待了多久。但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出了很多汗，他居然在殿內都沒有意識到。直面皇帝的壓迫感，是他自己完全沒有辦法控制的，可能這就是血脈壓制？
謹身殿內，待葉文舉離開後不久，洪武皇帝終於批完了這批奏摺。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撐著桌子起身來活動活動筋骨。
此時站在他旁邊的換成了那即將繼位的皇太孫朱允炆。朱允炆此時此刻正一言不發，畢恭畢敬的站在朱元璋的書案旁邊。
「給咱說說，你覺得剛剛這個葉文舉怎麼樣？」
「皇爺爺，孫兒剛剛都在後面聽到了。此人對皇爺爺的問題對答如流，應該是早就準備好了，早知道皇爺爺會找他進宮當面質問，這根本就問不出什麼。」
洪武皇帝從案頭旁邊抓起了一封奏本，這正是葉文舉交的那封。
「看看吧，看完再跟咱好好說說。」
朱允炆接過奏本，仔細的看過了葉文舉這封「請調函」。
「咱問你，你覺得這個人的話有幾分可信。咱要是讓你今日給個處置，你說說你會怎麼辦？」
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仔細的思考了一下，然後謹慎的回答。
「孫兒覺得，此人的話有幾分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的態度。孫兒知道，此次春榜全都是南方人。這事鬧的北方的舉子們十分不滿，朝中的北方籍大臣也鬧得凶。皇爺爺現在讓張信等人調查這件事，就是為了給這些人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