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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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多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繼續埋頭對付湯和麵包。

  幾分鐘後,吃飽喝足的他打著飽嗝從椅子上站起,轉身朝著樓梯走去,把一片狼藉的鍋灶和餐桌留給女傭收拾。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

  伊內絲保持著與平時沒什麼區別的姿勢站在餐桌旁邊。直到樓上傳來臥室門關上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她才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插入桌上殘剩少許湯汁的碗裡。

  然後,把沾有湯水的手指放進嘴裡,慢慢吮吸。

  ……

  臥室比之前更加昏暗。

  維克多點起油燈,下意識地伸手從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塞進嘴裡。

  這是從原世界帶來的習慣。

  年輕的新身體雖然沒有上癮,但尼古丁的味道永遠殘留在記憶深處。

  指尖在衣袋裡觸摸到圓形雪茄剪的時候,維克多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張人皮上。

  五個傷疤烙印,構成一片以人體脊柱為主脈的葉子。

  還有那本放在旁邊的筆記,讓維克多思維同樣朝著夾在其中的樹葉書籤開始發散。

  葉子。

  還是葉子!

  維克多已經拿到雪茄剪的手指瞬間變得僵硬。

  各種混亂的信息在這一秒鐘內被徹底理清。

  難道這就是父親留下的提示?

  樹葉!

  他確定:在此之前,自己在某個地方看到過類似的圖案。

  無比強烈的激動促使腎上腺素加速分泌,維克多從未覺得大腦如此清醒。

  這絕不是自己胡思亂想,而是來帶這個陌生世界後的最真實經歷。

  他彎腰拎起擺在桌上的提燈,卻發現這樣做導致屋子裡唯一的光源改變位置,使得各種物件陰影搖擺動盪,視線也無法集中。於是維克多轉身快步走向壁櫥,拉開櫃門,拿出四個銀質燭台,插上蠟燭,分別擺在房間的不同角落,逐一點燃。

  做這件事的時候他一直在深呼吸,迫使自己變得冷靜。

  哪怕再強烈的火光也無法與白晝陽光強度相提並論,但目前的光線足以照亮房間裡每一個角落。

  維克多懷著無比期待的心情,邁開略有些發顫的腿腳,緩步走到床的側面,用無比憧憬且帶著強烈亢奮的命令式思維,將視線焦點牢牢鎖定掛在牆上的那副烙畫。

  幾天前,第一次走進臥室的時候,他就仔細看過這幅畫。

  烙畫本身平平無奇,畫中描繪的景物也很普通。無論畫框質地還是畫作本身,全都被翻來覆去查驗過,沒有絲毫的秘密。

  維克多相信在此之前,包括維蕾娜在內的遺產搜尋者們肯定比自己找得更加仔細。尤其是那個被自己親手砍掉頭顱的女人,她對金錢的占有欲是如此強烈,絕不會遺漏哪怕一個塞米。

  父親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否則也不會在維蕾娜後背上留下那些詭異的煙疤。

  烙畫,烙印……雖然兩者分屬不同的所在,卻都是以高溫燒燎的方式形成。

  這是一條隱秘的連線。

  維克多站在距離烙畫很近的位置,眯著雙眼細細搜索每一寸畫面。

  遠山、溪流、大樹、葉片……

  重點在於畫面上的這些葉子。

  維克多腦海中的思維脈絡清晰又準確。他很快從畫面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兩片散落在樹下的落葉。它們的形狀與夾在父親筆記本里那兩片書籤一模一樣。

  一片楓葉。

  一片樺葉。

  在這兩片落葉中間,有一堆構成畫面的雜物。

  維克多在其中找到了一根略有些彎曲的樹枝。無論角度還是扭轉幅度,都與人皮圖案中潛在的維蕾娜脊柱基本相符。

  這根樹枝是歪的,必須將整個畫面順時針旋轉大約五十度才能將它豎直擺正。

  這是一種典型的隱藏手法。前提是必須有兩片書籤和人皮圖案為參照。

  維克多沒有切割與牆體連在一起的這幅畫。

  他歪著頭,按照人皮指引的方向偏轉視線。


  在對應五個煙疤的位置,他找到了兩顆小石子、一條魚的尾尖、一朵濺起的水花,以及正在啄食蟲子的鳥喙尖端。

  維克多轉身回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很薄的紙,蓋在人皮上,用鉛筆標註五個黑點,隨即快步返回,伸開手指,按照正常的角度,把這張紙覆在畫上。

  五個黑點與對應的位置完全重合。

  鉛筆,夾在維克多指尖,靈活地旋轉著。

  這是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時最喜歡做的事,也是下意識的習慣動作。

  五個點,構成了一塊隱藏在畫面深處的特殊圖案。

  它橫在之前找到的兩片葉子中間。

  如果沒有那塊從維蕾娜身上割下的人皮為指引,誰也不可能發現它的存在。

  維克多屏息凝神,狂熱且銳利的目光在這片狹窄的畫面上來回逡巡,搜索著每一絲在他看來有價值的隱秘信息。

  良久,他抬起右手,鉛筆尖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謹慎,小心翼翼在紙面上落下。

  他在之前那兩片葉子的頂端各畫了一個點。

  加上之前對應煙疤的五個,總共七個黑點。

  轉身回到桌前,維克多將這張紙平攤在桌上,從最左側的點開始,朝著右邊距離最近的點,輕輕畫出一條顏色與筆跡都不算太重的線。

  這不是一項複雜的工作,可是做這件事的時候,維克多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以至於他不得不中途休息了兩次,以深呼吸強迫著自己穩定情緒,咬緊牙關,控制勾畫筆跡勉強保持平直。

  他終於完成了連線。

  看著紙面上的最終完成品,維克多臉上一片木然。

  普雷桑斯神父說得沒錯,這的確是父親留下的秘密。

  紙上這條起伏不斷的線,維克多非常熟悉。

  他幾乎整個幼年時代都在在普埃托里亞諾鎮的老宅度過。

  在那裡,維克多有一個專屬於自己的房間。只要推開窗戶,就能看見坐落在小鎮西北方的山脈。

  準確的說,那是卡拉爾尼斯山的一部分。

  連接七個黑點構成的線條,與維克多記憶中從窗戶位置看到的山脈線條完全一致。

  百分之百精準是不可能的。

  但山峰和山脊線毫無區別。

  卡拉爾尼斯山,這就是父親通過維蕾娜後背上那些煙疤想要告訴自己的答案。

  至於秘密本身,在山裡。

  至於具體的位置……那裡有一個山洞。小時候父親帶著自己進山打獵,每次都會在那裡停留休息。

  維克多把畫有線條的紙折成長條,湊近蠟燭點燃。

  在他平淡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一切很快化為灰燼。

  接下來,是維蕾娜的皮。

  這玩意兒不太好燒。雖被鞣製過,卻仍殘留著少許油脂,「滋喇喇」的在火苗中不斷炸裂,脆硬的部分在火焰中被不斷燒盡,變成黑色碎塊掉在桌面上,空氣中也隨之飄散開蛋白質被燒糊的焦臭。

  做完這一切,維克多從衣袋裡拿出圓剪,剪去雪茄前端,在燭火上將其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把深埋在胸中那口濁氣與腦海中紛亂複雜的念頭混合,以毫無保留的方式長長呼出。

  再沒有比現在更酣暢淋漓的時刻。

  這是一個陌生、詭異的世界。

  我還活著。

  我還會以更好的方式,按照我自己的想法,認真,更好的活下去。

  ……

  老管家凱恩帶著二十二個蘇勒德斯和少許零錢回來了。

  雖然欠款者的帳目沒有全部結清,但他們紛紛表示,一定會在約定的時間還款。

  科瓦茨的屍體懸掛在城市廣場的東角。

  那是將「L」形木桿倒過來,把大號鐵釘釘入死者體內主要骨骼,然後在外部用鐵絲捆綁連接的做法。

  正常腐爛不會影響屍體的完整度,木桿表面還會用醒目白漆標註死者姓名。死亡公示期一般長達半年,也可能因為執法者選擇性遺忘長達一年,甚至更久。

  這樣的做法並非刻意宣揚殘暴,而是讓鮮活榜樣對所有心存不軌的傢伙產生威懾效應。


  欠債不還的傢伙,同樣屬於遊走在社會陰暗面的潛在犯罪群體。

  作為重要的證物,維蕾娜的人頭掛在旁邊,與腐爛的科瓦茨並列。

  「普埃托里亞諾鎮?你去那裡做什麼?」老管家對小主人的想法感到不解,同時耐心灌輸自己的想法:「你應該多去城守大人那裡多走動走動,搞好關係。」

  「我想去看看普埃托里亞諾鎮的莊園。」維克多早已想好了足夠充分的理由:「雖然每年的收入不算多,可那裡畢竟是父親留給我的產業。還有湯尼和傑爾森,我得儘快把他們處理掉。」

  第二個理由讓凱恩動了心。

  他點了點頭,聲音變得謹慎又溫和:「維蕾娜已經死了,湯尼的確沒有活著的必要,還有傑爾森……得讓他們合理合法的消失。」

  公開殺人屬於違法犯罪行為。

  維克多解開錢袋繫繩,從收回的欠款中數出兩個蘇勒德斯與零錢,然後抓起錢袋封口,遞到凱恩面前,認真地說:「我記得普埃托里亞諾鎮上有幾個女人長得不錯,很對您的胃口。」

  管家雖然上了年紀,但畢竟是有著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

  凱恩喜歡身材豐滿肥碩的女人。

  嚴格來說,這不算口味獨特,而是忽略視覺感官,更加重視手感撫摸的最直接表現。

  看著擺在面前的這袋錢,老管家咧嘴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芭芭拉和柯麗都是我喜歡的類型,可她們都結婚了。」

  維克多在腦海深處翻找著舊時記憶:「我記得芭芭拉的丈夫好幾年前就死了。柯麗的丈夫早年摔斷了腿,她對那個男人談不上什麼忠誠。只要凱恩爺爺您願意,芭芭拉明天就可以成為您的妻子。」

  「至於柯麗,我估計她的價錢不貴,五個塞米就能買一天。」

  說著,維克多用手指在錢袋上輕輕點了一下,言語中充滿了男人都懂的特殊誘惑:「您現在是有錢人。」

  老管家顯然很贊同這樣的說法。他拿起沉甸甸的錢袋在手裡掂了掂,抬起頭,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吧!」維克多滿面都是輕鬆的笑,絲毫看不出他真正的內心想法:「不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

  翌日,下午三點,普埃托里亞諾鎮。

  維克多和凱恩各自騎著一匹馬,沿東面的大路進了鎮子。

  這裡平時很少能看到生面孔,何況維克多與凱恩無論穿著還是胯下馬匹都足以彰顯其身份,很快引來了一群好奇的圍觀者。

  「瞧,那是老凱恩。」

  「沒錯,的確是他。」

  「這傢伙的衣服真不錯,估計這些年在外面沒少發財。不過,他旁邊的那個年輕人是誰?」

  「哈哈哈哈,該不會是老凱恩跟哪個酒吧女郎搞出來的野種吧?」

  鎮上很多人都記得老管家凱恩。

  無論插科打諢還是諷刺嘲笑,嚴格來說都沒有太大的惡意,頂多就是嫉妒心理過於膨脹的具體化表現。

  雖然他常年在騎士老爺家裡當差,而且還是掌握大權的管家,可歸根結底,他仍屬於仆傭階層。

  凱恩很清楚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他從側面的馬袱里拿出一袋酒,揚手扔給一個看似領頭的胖男人,朗聲笑道:「諾頓,這是我欠你的酒。」

  對方雖然身材臃腫,身手卻很靈活。他以敏捷的動作接住裝酒的皮袋,擰開蓋子,抿了一口,胖圓的臉上頓時浮起真誠微笑:「你還欠我二十個塞米的酒錢。」

  凱恩如松樹皮般枯皺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他從衣袋裡摸出一枚銀幣,朝著對方拋去。亮晶晶的金屬貨幣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搶眼弧線,在眾目睽睽之下,準確落入胖子手中。

  「這個弗里爾,足夠抵消我欠你的所有東西。」凱恩雖然面帶微笑,話語中卻夾雜著太多只有男人才明白的特殊含義:「包括你老婆的屁股。」

  因為這句話,在場眾人爆發出哄堂大笑。

  諾頓絲毫沒有動怒,他死死捏住手裡的銀幣,臉上洋溢著比之前更加濃厚的喜悅:「沒關係,只要你喜歡,回頭我叫她好好洗個澡,還可以根據你的喜好噴上香水,就像有錢人家的闊太太。」

  不等凱恩回答,諾頓把目光轉向維克多,以一種佯裝過的肆意張揚口氣問:「老傢伙,這是你的私生子嗎?」

  凱恩收起玩笑的表情,用過來人才有的沉穩語氣解釋:「介紹一下,這位是維克多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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