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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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頓眯起雙眼,目光久久著這位陌生的年輕男子,顯得有些意外:「維克多?你就是小維克多?格威森的兒子?」

  他的話在圍觀人群中產生了特殊效果。

  沒人再用之前的玩笑語氣說話,每個人都從各自不同的位置把視線投注到維克多身上。

  雖然不清楚曾經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這些人與父親和自己之間的具體關係,但維克多並不擔心局面失去控制。放眼望去頂多也就十幾個人,即便是突發狀況,以自己的身手和實力,足以安全脫困。

  「你好,我是維克多.格雷德。」他做出禮貌的回應,無論微笑還是語句,全都無可挑剔。

  諾頓沒有搭話。緩慢抿住的嘴唇擠壓著腮幫,胖乎乎的臉看上去越發顯得橫圓。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猛然轉過頭,衝著騎在馬上的老管家凱恩發出怒吼:「你這個該死的騙子!」

  凱恩被搞得猝不及防,他完全不明白諾頓的腦迴路,下意識皺起眉頭問:「你什麼意思?」

  諾頓滿面怒容,口沫四濺:「你之前送回來一個孩子,我們一直以為他就是維克多,後來才知道他叫湯尼。」

  凱恩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但他已經明白諾頓的憤怒從何而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明明是你自己搞不清楚狀況。」

  諾頓對此有著專屬於自己的理解邏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提及湯尼,他目光變得陰沉:「那小子剛來的時候,一直在我店裡點餐,從未付過錢。」

  凱恩正準備回話,卻被維克多抬手攔住,主動問:「他欠你多少?」

  諾頓沒有說話,只是用複雜的目光看著他。

  維克多用手輕輕扯了一下韁繩,安撫住有些躁動的馬。他雙頰肌肉牽動著嘴角微微上揚,略帶嬰兒肥的臉展示出少年特有的天真,清澈目光直接迎上對方的視線角度。雖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卻沒有戒備與隔閡,只有充滿好奇的探詢。

  諾頓緩緩咬住牙齒,他臉上的肌肉因為這動作變得緊繃起來。眼眸深處透出幾分釋然,也有些感慨,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淡淡的憂傷。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從鼻孔里呼出長長的濁氣,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圍觀人群似乎也因此失去了主心骨,沒人再繼續之前的話題。他們在沉默中用眼神彼此交流,逐漸散開。

  ……

  轉過街角,遠遠看見數百米外從林間縫隙中透出的房屋尖角。傾斜的屋頂上站著兩隻白鸛,它們用尖銳的喙相互輕啄,似乎正在調情,為了做那種事情進行必不可少的熱身。

  維克多用雙腳足跟夾了一下馬腹,拽動韁繩撥轉馬頭,胯下的灰斑馬立刻開始加速小跑,很快來到莊園正前方的入口。

  路口拐角生長著一棵很大的山毛櫸樹,擋住了大部分從正街方向看過來的視線。維克多策馬繞過枝繁葉茂的樹蔭,正好看見從屋裡走出的湯尼。

  後者顯然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情況下突然相遇。

  他張著嘴,目瞪口呆看著騎在馬上的維克多,大腦一片空白,徹底陷入停頓。

  從耳朵被割掉的那天起,湯尼在這個世界上最懼怕的存在就變成了維克多,魔鬼排名還要靠後一些。

  「哇!」

  突然,他爆發出音量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恐懼徹底衝破了思維限制,以毫無保留的方式展露在臉上,導致每一絲肌肉纖維徹底扭曲。

  惶恐至極的湯尼慌慌張張轉身,雙手抱著頭,朝屋子方向拔腿狂奔。

  這一刻,那裡是他認為最安全的庇護所。

  維克多加快馬速,如閃電般衝過去。

  從湯尼身前越過的時候,他輪起鞭子,朝著那張驚恐到極點的臉狠狠抽下。

  悽厲慘叫夾雜著四散飛濺的血肉同時爆發。

  衣服沿著後領與肩背的斜線齊齊裂開,出現了一條深度超過半厘米的粗大鞭痕撕裂皮膚和肌肉,仿佛突然從異空間裡冒出來的惡魔之牙,在人體表面硬生生啃出並不致命,卻非常新鮮的血肉溝槽。

  維克多用力勒緊韁繩,迫使馬頭高高揚起。

  可憐的畜生顯然對突然減速這種事很不習慣,它抬起前蹄,發出暴怒的嘶吼,瘋狂搖晃著,想要把騎在後背上發號施令的傢伙狠狠摔下來。早有防備的維克多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他用雙腿再次夾緊馬腹,確保平衡的同時,看準時機,翻身從馬背上躍下,穩穩落地。


  湯尼慘叫著在地上痛苦翻滾。

  他雙手拼命朝著後背上探過去,想要觸摸並捂住那條可怕的鞭痕,卻只能勉強摸到脖子後面的位置,無法觸及更多。劇烈扭動的身體伴隨著疼痛抽搐,整個人看上去就像脫水的魚正在瘋狂彈跳,迅速消耗著本就不多的氧氣。

  維克多大步走到湯尼面前,彎腰抓住他的衣領,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將整個人從血泊和塵土間拉起,朝著主屋的後院拖去。

  「放開我!」

  「疼……疼啊!求求你別這樣,輕一點。」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你放了我吧!」

  「救命……無論是誰,請救救我!」

  湯尼一直在苦苦哀求,跌跌撞撞被拖著跟在維克多後面。

  他能感受到後背的傷口正在出血。

  那絕不是微小創口湧出的血滴,而是如同溪水般汨汨而下的血流。

  穿過側面通道來到屋子後院,把湯尼捆在場院角落的木樁上。結實的細麻繩繞過脖子,穿過他的腋下,如蛇一般纏繞雙臂,在皮膚表面勒出一道道清晰可見的凹痕,緊密得沒有絲毫縫隙。

  看著身穿黑袍,站在面前一動不動的維克多,湯尼害怕極了。

  他拼命掙扎著,卻驚恐無比的發現:被反綁的雙手拇指竟然被鐵絲固定,只要稍微用力,就會被撕扯著傳來鑽心劇痛。

  他痛哭流涕,低著頭,渾身因為恐懼和疼痛而顫抖,滿臉都是怯懦卑微的表情。眼淚混合著汗水,沿著鼻翼兩邊的凹痕滑落下來,在腳下乾燥的地面上濺起泥塵,迅速變成一個個潮濕的黑點。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你饒了我。」

  「發發慈悲吧……哥……哥哥……」

  維克多一言不發,用冰冷目光默默注視著湯尼。

  久違的記憶從大腦深處緩慢出現。仿佛一本破破爛爛的發黃舊書,雖然殘存字句經歷了漫長歲月變得暗淡又模糊,卻仍能讓讀者看到塵封的內容。

  滿面暴戾的湯尼抓住維克多的頭髮,朝著他剛撒過尿,滿是黃液,散發著惡臭的馬桶里用力按去。

  維蕾娜一直剋扣食物,維克多經常吃不飽。湯尼故作好心端來一大碗燕麥粥。等到吃了一半,才發現碗底臥著一隻皮肉被煮爛的死老鼠。

  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維克多都要仔細檢查衣服和鞋子。連續光著腳踩了很多次釘子,衣服上插著細密的針。

  這已經不是孩子之間的惡作劇,而是用殘忍至極的方法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他現在竟然叫我「哥哥」。

  真滑稽。

  維克多仰起頭,在陰雲密閉的天空中尋找太陽。他覺得迫切需要更多的光,才能驅散籠罩在思維深處近乎凝固的黑暗。

  哥哥……聽起來有些好笑,真的很滑稽。

  在此之前,他賦予維克多的稱謂有很多。

  小賤種、垃圾人、狗東西、髒貨、廢物……

  反覆搜尋記憶,這應該是湯尼第一次叫自己「哥哥」。

  低下頭,視線回落到湯尼身上。維克多深黑色的眸子裡絲毫看不到親情與溫和,只有從冷漠和嘲諷轉化而來的詭異憐憫。

  「看好他。給他點兒水,再給他點吃的。」

  轉向伺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凱恩,隨口吩咐了幾句,維克多轉身朝著屋內匆匆走去。

  這並非突然改變了主意。

  湯尼還有用。

  在此之前,得讓他活著。

  ……

  普埃托里亞諾鎮的日出很美。

  薄霧從遠處山頂一直蔓延到村落外圍的平原,仿佛摻兌了太多水的稀釋牛奶。太陽從山峰夾角升起,淺淺的鵝黃色中帶有少許橘紅。一切看上去都那麼溫柔,像凝固的風,又好似軟糖在舌尖上留下的美妙餘味。

  維克多把皮繩套在湯尼的脖子上,穿過他的後頸,在腰部繫緊,形成一個牢固的三角套,然後抓住放出來的長繩,在胳膊上繞了幾圈,雙手各抓住繩索的一端,用力拽了幾下,確定足夠結實後,這才拉著從木樁上解開的湯尼,一前一後朝著遠處白雪皚皚的山脈走去。

  熊皮袍子又厚又沉,卻是進山人的標配。


  這玩意兒有著極好的保暖效果,缺點是毛質粗糙,還有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蛋白質腐臭味。

  這是實在沒辦法的事情,卡拉爾尼斯山的熊腺體發達,反覆鞣製後的熊皮仍然無法盡除那股難聞的氣味。在保暖需求和舒適感之間,山民們只能選擇前者。

  上了山腰,腳下也開始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積雪。

  越往上走,冰雪越厚,天氣越冷。前後看不到第三個人,太陽被濃厚的霧氣遮擋,只有影影綽綽的一團微紅。

  一路上,湯尼都在可憐巴巴地不停叫喚。

  「你要帶我去哪兒?」

  「實在太冷了,我受不了了。」

  「讓我休息一下,我實在走不動了。」

  他沒再叫「哥哥」。

  這個特殊稱謂在湯尼看來,應該屬於護身符之類的存在。

  雖然昨天結結實實挨了一頓鞭子,但他喊出那聲「哥哥」後,維克多就沒再為難自己。

  尤其是晚餐,很豐盛。除了熱乎乎的濃湯,分量管夠的麵包,甚至還有一盤濃香四溢的新鮮烤肉。

  在內心深處,湯尼根本不認為維克多是自己的哥哥。

  他自始至終都只是個廢物,毫無爭議的垃圾人。

  然而現實擺在這裡:一個曾經被自己按住腦袋壓進馬桶里,肆意欺凌的賤貨,如今卻掌控著自己的生殺大權……

  湯尼不明白,維克多究竟要帶自己去哪兒?

  很少有人這麼早就進山。

  維克多默默走在前面,不時用力拽一下手中的繩索。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湯尼就會覺得脖子上一緊,被迫加快速度,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呼吸順暢。

  單薄的衣裳根本擋不住寒冷。湯尼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裡灌滿了冰雪渣子,早已失去了主動邁開腳步的能力,完全是被強行拖拽著艱難前行。

  踉蹌著勉強攀上一個緩坡,湯尼再也支持不住了。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側翻在地上,綿軟的積雪被壓平了一大片,他躺在冰冷的白色之間大口喘息,不斷噴吐著熱氣。

  「……讓我……休息一下……呼,呼呼……」湯尼第一次覺得躺在地上是如此舒服。

  在氧氣稀薄的環境下劇烈運動,體能消耗速度極快。

  他現在無限懷念老宅里骯髒發臭的被褥,以及談不上什麼賣相,味道也非常寡淡的熱湯。

  維克多轉過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緩緩走到湯尼面前,低頭注視著同父異母的弟弟。

  「差不多了。」忽然,他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

  湯尼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他只看見維克多拔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自己捅過來。

  銳利的刀尖刺破皮膚,湯尼感到中刀部位有種刺骨的冰硬。那絕不是外界寒冷導致的錯覺。緊接著,表皮、真皮、筋膜被一層層強行撕裂,就像膠布被強行扯斷,發出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哧哧」聲。

  「啊……啊……不要……」湯尼慘叫著,下意識用雙手死死握住刀柄,想要阻止死亡在自己身體內蔓延。然而現在無論做什麼都已經太晚。金屬刀刃正在切割脂肪,就像熱刀穿過黃油那樣輕而易舉。

  看著面色慘白,拼盡全力想要掙扎的湯尼,維克多從容不迫地探過上身,湊近對方耳畔,發出剛好壓過呼嘯寒風,足以讓對方聽清楚的聲音。

  「維蕾娜已經死了,你應該下去陪著她。」

  大量的血從傷口縫隙湧出,湯尼眼前飛飄著密密麻麻的灰色雪花。這不是真實的自然場景,而是極度缺氧的大腦正產生幻覺。耳邊同時想起海浪拍擊礁石的轟鳴,整個世界開始迅速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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