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節 布施的特殊含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拉達克城,中央廣場。

  阿米莉亞牽著母親的手,滿面懵懂走到維克多面前。

  九歲的她不明白母親為什麼如此謙卑,雙膝跪倒在這個年輕男子面前,含淚親吻著他的鞋尖。

  阿米莉亞只知道很餓,眼前這個男人身後卻堆積著小山一般的黑麵包。

  常年酗酒的父親昨天晚上照例出門尋歡作樂。

  凌晨的時候有人報信,說是在街角最幽深的巷子裡,發現了他的屍體。

  阿米莉亞對父親的感覺很陌生,懷有無比強烈的敵意。

  去年年初的時候,阿米莉亞知道自己被父親當做貨物賣了出去。

  準確的說,應該是借款抵押。

  父親向住在洛恩大街的一位貴婦人借錢,足足十個蘇勒德斯。債期一年,利息高得嚇人。

  得知消息的時候,母親差點兒崩潰。

  她拿著剪刀撲向父親拼命,卻根本不是對手,當場被打掉了兩顆牙,肚子上被重重踢了幾腳。母親疼得站不起來,阿米莉亞見勢不妙,連忙跑到外面叫人制止父親,這才保住母親一條命。

  從那以後,母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至於借來的十個蘇勒德斯,短短不到一個月,就被父親揮霍一空。大部分賭輸了落入別人口袋,剩下的被他用來換酒,終日喝得醉醺醺。

  那位貴婦人每隔一個季度,就會派人過來收取利息。

  每當這種時候,父親就會滿屋子搜找母親藏起來的錢。

  那是母親常年替人洗衣做飯,一個塞米一個塞米攢下來的生活費。父親找不到錢就開始打人,揪住母親的頭髮把她往牆上撞,用粗大的竹條狠抽阿米莉亞……每一次,收債人都會擋在女孩面前制止父親的暴行。

  阿米莉亞知道,這並非出於善意或憐憫,而是怕自己被打壞。

  如果面部和身體其它部位受損,在以後的新買家看來,自然也就賣不上價。

  正常情況下,以女人抵債的方式,借款數額一般不會超過兩個蘇勒德斯。維蕾娜當初之所以願意借出如此高的金額,是因為中間人向她保證:抵押品長得很漂亮,成年後絕對是個非常驚艷的美人。

  母親想過帶著阿米莉亞逃跑,可父親卻如最兇狠的獵犬死死守著她們。

  按照合約,只有到了固定的還款日,債務人拿不出足夠的錢,債權人才能收取抵押品。

  如果還不上錢,也拿不出事先約定的抵押品,維蕾娜有的是法子收拾膽敢欠霸王債的傢伙。

  拉達克城,乃至整個克雷伊王國,各地都有特殊的肉食供應渠道。屠夫們永遠不會告訴客人,擺在案板上論塊出售的「特種鮮肉」源於何處。

  那種肉很便宜,三個塞米一塊。如果只要骨頭,一個塞米就能買到很多。

  父親很怕死。他覺得每天守著母女倆簡直就是浪費人生,耽誤自己去外面尋歡作樂,於是割斷了母親的腳筋,硬生生把她變成殘廢。

  阿米莉亞看著母親在一張寫滿字的紙上顫巍巍地簽名,然後在頁末用力按下紅指印,然後抱住那個英俊帥氣年輕人的腿,放聲大哭。

  維克多從老管家手裡接過一個盛滿熱湯的木碗,遞給阿米莉亞,隨後又遞給她一片厚厚的黑麵包。

  做這件事的時候,他一直面帶微笑。

  張嘴咬住麵包的那一刻,阿米莉亞心裡滿滿的全是幸福。久違的麥香味刺激著嗅覺神經,粗糙的麵包渣在舌頭表面浸潤軟化。長時間飢餓的她甚至等不到第一口完全咽下去,就無比貪饞地咬下第二口。

  湯很美味,散發出濃濃的肉香。

  那不是阿米莉亞熟知的「特殊鮮肉」,而是來自真正的肥豬。溶化後的油脂漂浮在湯麵上,反射出誘人的瑰麗色澤。土豆燉得很爛,幾乎不用咀嚼就順著食道自動滑了下去。

  「慢點兒吃,別噎著。不夠還有。」維克多伸手輕輕揉了一下阿米莉亞蓬鬆的捲髮。這動作並非刻意,而是他真正覺得這個小女孩很有意思。尤其是她貪婪兇狠的吃相,以及觸摸對方頭髮產生的觸感,仿佛一條毛茸茸的玩具犬。

  「快謝謝維克多先生。是他救了我們。」母親手裡也端著同樣的湯碗,在旁邊哭著連聲催促阿米莉亞。

  小女孩沒有吭聲。

  她死死護著手裡的食物,用警惕的目光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在她幼小的記憶深處,「父親」這個詞一直與痛苦、殘暴、兇狠等可怕的字眼劃著名等號。隨著一天天長大,充滿敵意的對象進一步擴大至所有男性,甚至包括其它雄性生物。

  維克多對此並不在意。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幾顆糖,塞入阿米莉亞的手心。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朝著別處走去。

  時間很緊,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維克多沒有看到,就在自己轉身之時,阿米莉亞的眼睛裡明顯多了一些別樣成分,散發出特殊光彩。

  ……

  拉達克城規模不大,常住居民也就幾十萬人。按照維克多舊世界的區域劃分邏輯,可以算做縣,頂多也就是個地級市。

  維克多的計劃很簡單。他對外宣稱:為了紀念逝去的父親,願意拿出一部分錢財購買食物,施予城內的窮人。

  龐大的平民群體不可能同一時間湧入廣場領取食物。

  事實上,得到消息的平民數量在三千左右。

  這是德雷克在知曉維克多計劃後給出的建議:不要一下子把事情搞得滿城皆知,得一步一步來。

  納穆托尼有很多兇悍的暴力分子。以每天十個塞米的僱傭價,德雷克召集了五百名臨時護衛和幫工,現場維持秩序。

  一個身材幹瘦的老頭從人群里被揪了出來。他一改之前排隊時滿面恭順的模樣,變得兇狠又暴躁,指著正在分切麵包的瑪莎破口大罵:「不是說可以免費吃嗎?為什麼不給我?」

  瑪莎比劃了一下手裡帶有鋸齒的大型切割刀,用不屑和嘲笑的目光看著他:「你已經領過兩次麵包。」

  「你胡說!」老頭怒沖沖的連聲咆哮:「我只排了一次隊。我連湯都沒有喝過。」

  瑪莎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女人。她「嗖」地一下把切割刀狠狠插在木製桌面上,抬起左腳踩著旁邊的木凳,衝著老頭啐了口濃痰,張口罵道:「別以為戴了頂假髮老娘就認不出你。你第一次領麵包的時候,穿著白色短褂,腦袋光溜溜的,比削過皮的南瓜還乾淨。第二次你換了件長袍。現在,你又換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這口濃痰吐得很準,黏黃色的半凝固物不偏不倚糊在老頭的右眼和鼻孔之間。濃烈的臭味順著鼻腔往裡鑽,老頭根本沒聽清楚瑪莎究竟說些什麼。他忙不迭用手揩掉臉上的污物,心中油然騰起前所未有的強烈恐懼。

  只有長期以「特殊鮮肉」為食的人,唾液和濃痰才會散發出如此濃烈的臭味。

  就算以腐屍為食的變異野狗,聞到這種人的排泄物,也會被其中夾雜的特殊成分所震懾,一秒鐘都不會多留,立刻轉身逃跑。

  老頭瞬間打消了想要占便宜的念頭。他撩起上衣的下擺,當做手帕隨便在臉上抹了一把,慌慌張張從人群里擠出。

  德雷克站在維克多旁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親自操刀分發麵包。

  之所以願意待在這裡充當陪客,不是因為維克多額外付錢,而是德雷克想要感受一下被無數感恩戴德目光集中注視究竟是什麼滋味。

  尤其是把麵包遞給窮鬼們的時候,有那麼幾秒鐘,德雷克覺得自己有著能夠成為天使的潛質。

  一個魁梧彪悍,有著深褐色皮膚的壯漢走上前來,他明顯對維克多分配的麵包數量感到不滿。雙眼一瞪,發出雷鳴般的吼聲:「我有三個女人和八個孩子要養。這點兒麵包怎麼夠?」

  維克多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你讓他們自己來領。這裡有一個算一個,不能代領。」

  壯漢對這些話置若罔聞,他用貪婪目光死死盯住擺在維克多身後木架上的條狀麵包,口沫四濺連聲叫嚷:「給我十條……不,十五條!」

  一條麵包長度超過半米,重量約為十磅。

  不等德雷克發聲,幾名如狼似虎的護衛已經一湧上前。他們抓住壯漢的胳膊,將其拖出人群,掄起拳頭朝他身上脆弱的部位亂砸。在悽厲的慘叫和哀求聲中,維克多清清楚楚聽見肋骨斷裂的脆響。

  德雷克顯然還覺得不夠過癮,在旁邊揮舞著拳頭髮聲助威:「踩爆他的雞(卵)蛋,一定要把他的屎打出來!」

  維克多冷冷的加了一句:「下手輕點兒,別把人弄死。」

  揍人正在興頭上的護衛們面面相覷。兩道命令相互悖逆,他們有些難以適從,不知道究竟該聽誰的。

  德雷克畢竟經驗豐富,他很快找到了最合理的居中點,「桀桀桀桀」發出邪惡無比的陰冷笑聲:「小伙子們,通過毆打的方式,把男人變成女人,這對你們來說是一項全新的挑戰。」


  護衛們嚴重的懵懂很快散去,臉上流露出不懷好意的神情。他們抓住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壯漢雙腿,將其倒拖著往廣場外圍走去。

  ……

  城主府邸。

  帕爾西姆站在三樓陽台上,遠遠看著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小口抿著加冰的紅酒,看似面帶微笑,實際上誰也無法知曉他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好像不是節日。」帕爾西姆用粗短的手指慢慢來回搓捏,自言自語。

  站在旁邊的第一區治安官戈曼斯心領神會。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到城守近前,認真解釋:「關於這件事,維克多.格雷德先生昨天就向我提出了報備。這是為他父親所做的布施。今天剛好是維克多父親亡故的時間,是非常合適的紀念日。」

  帕爾西姆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拿起一粒櫻桃,塞進嘴裡,感受著酸甜適口果汁的同時,他偏頭看了一眼戈曼斯,不緊不慢地說:「沒想到你和維克多.格雷德之間還有這種往來。聽你的口氣,似乎對他很滿意?」

  戈曼斯雙手撫摸著自己高高腆起的肚皮,樂呵呵地笑了。

  他是為數不多能夠在帕爾西姆面前說得上話的人。

  他與帕爾西姆關係親近。與其說是親信,不如說是在很多事情上有著共同看法與喜好的朋友。

  在外人看來,城守大人之所以與第一區治安官之間保持著深厚的友誼,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兩人都很胖,體重超過三百磅。

  「他送了我一個紅皮魔鬼製作的鼻煙壺。」戈曼斯坦言:「那是異角之地的產物。算不上多貴重,卻很少見。我以前在王都拍賣場見過一個類似的,當時被溫頓伯爵以六十個蘇勒德斯買下。我覺得拍賣價其實可以更高。八十、九十,甚至一百都有人要。但你知道,如果因此惹怒了溫頓伯爵……呵呵……」

  帕爾西姆沒有在這件事情上深究。他轉過身,再次把目光投向遠處廣場上的人群,言語中夾雜著疑慮成分:「他會不會是想要收買人心?」

  「你想多了。」戈曼斯咳嗽了一下,朗聲笑道:「維克多昨天來找我的時候就說過:這場布施前後持續三天。在此之後,他會把剩餘的物資轉交給郎貝斯教堂的普雷桑斯神父,繼續分發給平民。」

  帕爾西姆「哦」了一聲,頗感意外地問:「整整三天都發不完,維克多手上到底有多少貨?」

  戈曼斯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措辭,解釋:「我派人了解過,他是找阿洛德買的麵包。之前約定的購買貨款是五十個蘇勒德斯,後來又追加了三十個蘇勒德斯。」

  他緊接著補充了一句:「阿洛德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帕爾西姆聽了大為驚訝:「都是黑麵包?」

  戈曼斯點了點頭:「而且是品質最低劣的黑麵包。」

  克雷伊王國不缺糧食。

  準確的說,這個世界大多數國家都不缺糧。

  但無論任何一個國家都存在赤貧人群。

  以阿洛德父子麵包店為例,日常售賣數量最多的麵包雖是黑色,卻是以大麥為主要原料,添加部分小麥粉。

  劣等黑麵包則不同,其中添加的成分包括但不限於細煤渣、鋸末、草籽、馬鈴薯皮、特殊骨末……

  只要是收入情況稍微過得去的平民,都不會吃這種垃圾食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