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知識,一直很昂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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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維克多的表情沒有絲毫掩飾,坦白又誠懇。

  神父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且友善:「所有教堂和相關的教會機構都會提供充能服務。只是價格有點兒貴。像這樣的單人傳送戒指,每循充能需要五個弗里爾。」

  維克多注意到,神父所說的單位是「每循」,而不是「每次」。

  神父一直在觀察維克多臉上的情緒變化。他把戒指遞給提利姆,後者轉身走出房間。

  「別擔心,提利姆是個精明的孩子。他會替你把一切都辦好。」隨口解釋了一句,普雷桑斯認真地問:「你打算繼承你父親的職業,繼續做空間獵人嗎?」

  「也許吧!」維克多的回答雖然含糊,卻並非故意欺騙:「我還沒有想好。」

  「如果你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可以為你提供信息方面的幫助。」神父眼裡閃爍著熱切光芒,與微笑融合在一起,無論言語內容還是語氣聲調都充滿了強大的感染力。

  如果維克多是一個符合外表真實年齡的懵懂青年,一定會毫無保留敞開心扉,甚至有可能說出心裡暗藏的秘密。

  可他不是。

  維克多仰起頭,他以對方無法察覺的方式活動著面部肌肉,小幅度鼓起腮幫,使自己的臉看上去顯得更圓。血液流速加快,大量毛細血管在面部皮膚以下暈染出鮮紅,配合他今天早上出門精心修飾過的黑長睫毛,還有那雙明亮閃爍的眼睛,活脫脫就是一個不諳世事,天真無邪的孩子。

  一個看上去嬰兒肥且隨便容易紅臉的孩子,能有什麼邪惡的念頭?

  「您指的是什麼?」有時候,把問題反向拋給對方,自己在話局中會顯得更加從容。

  普雷桑斯神父臉上的笑意越發深厚。他對維克多的欣賞與關愛,也許是出於當年身為新生兒的洗禮見證者:「聖靈會指引所有迷途的羔羊。呵呵……十六年前,也是在這個房間,你的父親也說過同樣的話。」

  維克多微微一怔,這表情與其說是偽裝,不如說是潛意識的基礎反應。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探著問:「在這裡……我的父親,還有讓.提約爾神父?」

  他是十六年前的朗貝斯教堂執掌者。

  普雷桑斯不再打啞謎。他上身前傾,伸手從茶盤裡端起自己的杯子,儼儼地喝了一口沒有加糖和牛奶的黑咖啡,感受著苦澀撕扯神經產生的興奮與刺激,神父臉上再次露出淡然的笑。

  「異世界是專屬於聖靈的牧場,也是所有帝國和王國爭相追逐的利益所在。每一個空間獵人都值得尊敬,他們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乃至生命,在岩石與荊棘中踏出一條條新路。」

  說著,他抬起右手,指了一下斜對面的書架,並用目光示意維克多朝那個位置走去。

  在神父的指引下,維克多從書架的第三橫格取出一本書。

  它的厚度超過三厘米,分量十足。

  書名《異空間百科詳解》

  維克多翻開厚重的燙金封面,內頁是光滑的銅版紙,印刷文字流暢精美,幾乎每一頁都有大小不等的配圖。

  「對摩肯巨怪繁殖期的實地觀測報告。」

  「異角之地魔鬼等級的詳細分類及評判數據。」

  「阿拉加遺蹟的正常運轉周期。」

  維克多看到了自己在異空間殺死的紅色魔鬼圖片。旁邊附頁列舉了不同等級火焰角的品質具體判斷標準。從顏色到紋理,從硬度到具體的獲取來源,比之前德雷克解釋得更加詳細。

  身後,傳來普雷桑斯神父清朗的聲音:「這是教會收集各方面素材編寫的異空間百科年鑑。文章由專業人士講述或撰寫,所有數據真實可信。」

  維克多捧著這本意義非凡的書,轉過身。他努力控制著內心深處強烈的思維波動,儘可能使自己的語調和聲音保持平穩,認真地問:「年鑑?您的意思是,書里的內容,每年都要更新?」

  神父神態安詳地點了點頭:「異空間的存在早已廣為人知。每一次穿越,都是用生命在冒險。更重要的是,這種冒險有著很高的財富門檻,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普通人根本無法參與。」

  手指從光滑的書籍頁面上輕輕撫過。思考神父之前說的那些話,維克多覺得已經捕捉到最重要的問題核心。

  「這是您送給我的禮物嗎?」維克多裝模作樣故意發問。其實他已經猜到了答案。

  果然,普雷桑斯神父笑著搖頭,他的目光夾雜著顯而易見的調侃,以及長輩看穿孩童小伎倆的寬容:「一百個蘇勒德斯。這是第三任教皇冕下規定的價格。」


  維克多皺起眉頭:「我覺得它最多值五十個蘇勒德斯。」

  說話的同時,他把年鑑緊緊抱在懷裡,絲毫不肯鬆開。

  神父依然笑容可掬:「這是今年最新的修訂本。按照慣例,只要購買過一次百科年鑑,次年再購入新增內容的版本,只要二十個蘇勒德斯。」

  維克多再次釋放出孩童般的天真:「六十……可以嗎?」

  「聖靈在注視著你,我的孩子。」

  「……好吧!七十。」

  「聖靈會寬恕所有善意的謊言。」

  「八十個蘇勒德斯,真的不能再多了。」

  「你父親是一個善良的人。他是王國的敕封騎士。慷慨,是諸多善舉中最重要的品行。」

  「我只有九十個蘇勒德斯……」

  「這座城市裡有很多可憐的人。他們食不果腹,只能每天在教堂領取聖恩餐。你的所有捐贈和付出都會落到他們身上。我的孩子,你會成為一個倍受尊敬的人。」

  維克多徹底敗落。

  解開錢袋封口繫繩,取出一塊塊沉甸甸的金幣。他像守財奴那樣認真點數,很快在桌上摞起兩個閃爍著誘人暗金光亮的圓柱體。

  提利姆從內側小門走了進來。

  時間點卡得非常好,維克多有理由懷疑他與神父之間早有串通。

  普雷桑斯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擺在桌上的金錢柱挪到面前,用細長靈活的手指逐一點數,然後裝進錢袋。

  維克多耐心等到對方手裡的最後一個金幣落袋,這才帶著肉疼的表情嘆了口氣:「……實在太貴了。」

  神父抬起頭,溫和善良的微笑沒有摻雜一絲虛偽:「錢不夠。少了十個弗里爾。」

  他隨即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提利姆,後者會意地走上前來,平平伸出右手,掌心裡托著一枚三循法力全滿的空間戒指。

  維克多眨了眨眼,把滿是期待的目光投向神父。

  這種事情在他看來實在難以理解。

  尤其是已經付出一百個蘇勒德斯這樣一筆巨款的前提下,區區十個銀幣的戒指充能費,難道不應該順帶著算作優惠嗎?

  普雷桑斯絲毫沒有生氣,這種負面情緒可能在他成為神職人員的那一刻,就從中樞神經核心被永久剝離。微笑與寬容仍舊洋溢在他的臉上:「這是教皇冕下訂的規矩,就算國王也必須服從。」

  維克多默默從錢袋裡數出十個弗里爾,擺在桌上。

  提利姆不失時機的把戒指送過來,塞進維克多的手心。

  左手中指插入戒指套圈,拿起厚重的百科年鑑,維克多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尤其是在付出了這麼大的一筆錢後,他覺得這本書比剛拿到手的時候更重了。

  就在維克多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普雷桑斯喊住了他:「年輕人,我要給你兩個建議。」

  維克多停下腳步,側過身子,疑惑地看著神父。

  「首先,你以後探索空間得到的戰利品,我希望你能優先供奉給教會。」

  「供奉?」維克多下意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難道不應該是出售嗎?」

  「的確是供奉。」神父吐字發音沒有任何問題,他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解釋:「我知道你心中存有疑慮,但我保證,在某些特殊的時候,供奉產生的收益,遠大於金錢。」

  維克多沉默片刻,抬起頭,眯起雙眼,問:「第二個建議是什麼?」

  「其次,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一個忠告。」普雷桑斯收起公式化的微笑,認真地說:「仔細檢查你父親留下的遺物,不要放過任何細節。」

  維克多雙目釋放出懾人的精光,感覺渾身所有的血瞬間湧上頭頂。他死死盯住慈眉善目的神父,發出沙啞的逼問:「你都知道些什麼?」

  「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什麼都不知道。」普雷桑斯攤開雙手,他的神情平靜又自然:「早年的時候,我就認識你的父親。我親眼看著他以獻金和供奉的方式,跨越了平民階層,成為貴族。」

  「我認識並接觸過很多空間獵人。我對這個行業非常熟悉。」

  「之所以給你這個忠告,是建立在以往經驗的基礎上。據我所知,幾乎每一個空間獵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男人在選擇伴侶的時候,都有專屬於自己的理由。年輕人,你剛繼承家業,面臨的問題很多,家族財富可能已經被你的繼母揮霍一空。但以我對你父親的了解,聰明人絕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何況那很可能不是普通的雞蛋,而是珍貴無比的天鵝蛋。」

  「還有,你可以相信我。無論任何時候。」

  神父的聲音很輕,維克多卻把每個音節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覺得腦海深處堅硬無比的思維礁石被撬開一條縫,從中透出更加嚴謹的邏輯,以及紛雜的混亂。

  深深吸了口氣,維克多併攏雙腳,彎下腰,對普雷桑斯神父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然後拿起擺在旁邊椅子上的百科年鑑,轉身走出房間。

  ……

  他確定神父沒有撒謊,也不是故弄玄虛。

  無論之前的一百個蘇勒德斯還是那十個弗里爾,與其說是神職人員對世俗錢財的貪婪,不如說是神父對自己能力的一種考驗。

  不追求生活品質的前提下,一個弗里爾,足以維持三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

  一百個蘇勒德斯是筆真正的巨款。拉達克城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不可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現金。

  神父說的沒錯:這種冒險職業存在很高的財富門檻,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普通人根本無法參與。

  維克多仔細查看過父親留下的所有遺物,包括衣服。

  他相信在此之前,維蕾娜搜得比自己更加徹底。

  然而神父的忠告完全合乎邏輯。

  那盒木製拼圖,就是最好的證明。

  隱藏的秘密應該不止這一個!

  但更重要的是最後一句話。

  能相信他嗎?

  嚴格來說,今天是維克多與普雷桑斯神父的首次會面。

  有一件事,很奇妙。

  維克多覺得神父和藹可親,那決不是因為金錢產生的特殊感觀。

  ……

  回到家,維克多把自己關在臥室里,翻開父親留下的筆記,逐字逐句閱讀。

  有了百科年鑑的幫助,那些晦澀難懂的內容如今變得明朗清晰。

  但這不是維克多想要的。

  父親留下的衣服不多,只有兩套禮服和三件外套。

  維克多把它們從衣櫥里翻出來,沿著衣角,用手指一點點捏摸,尋找可能存在的秘密。

  他再次前往地窖,仿佛最辛勤的老鼠,瘋狂搜索與食物有關的蛛絲馬跡。

  拼圖被他搬進臥室,一塊一塊拆分,按照不同方式進行組合。

  太陽落下,又再次升起。

  兩天過去了,當老管家凱恩拖著疲憊腳步回到家中,推開主人臥室房門的時候,神情木然的維克多正坐在地板上,用充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拼圖,一言不發。

  凱恩視線隨即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上。

  他蹲下身,伸出表皮枯皺的手,輕輕撫過筆記頁面,用一種非常古怪的語氣說:「不愧是格威森的嫡長子。你終於還是找到了他的遺物。」

  維克多緩緩轉過頭,看著百感交集的老人:「你知道拼圖的正確組合方式?」

  凱恩是他唯一信賴的人。

  老管家點了點頭:「格威森臨死的時候囑咐我,這是他留給你的禮物。」

  維克多從他的話里聽出別樣內容:「維蕾娜對此不感興趣?」

  凱恩低低地「嗯」了一聲:「那女人眼裡只有錢。她根本不知道這東西的正確打開方式。何況就算她知道這本筆記真正的價值,也只會拿到外面換錢。」

  說這話的時候,老人已經看到擺在桌上的《空間百科年鑑》

  他伸手把書拿到面前,視線卻偏轉回到維克多身上:「這本書可不便宜。怎麼,你去過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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