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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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室里那股陳茶和舊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變得更悶。

  我看著紙上的最後一句話。

  若見顧七,問他一句:

  當年井下,陳守山到底帶上來了幾個人?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警告都重。

  鎮門鈴不能全,我能理解。

  白紙門不能交,我也能理解。

  小先生不能殺,雖然還不知道原因,但至少是一條規矩。

  可「幾個人」這三個字,把整件事又往更深處推了一層。

  因為我們一直以為,三十年前井下帶上來的,是鎮門鈴。

  現在師父留下的問題卻告訴我,我爹當年可能還帶上來了人。

  從井下帶上來的人。

  那是什麼人?

  活人?

  死人?

  還是帳里的人?

  羅九爺臉色很難看。

  我問他:「三十年前,井下除了我爹,還有別人?」

  「沒有。」他說得很快。

  太快了。

  我盯著他:「九爺,想清楚再說。」

  羅九爺閉了閉眼。

  「我不是敷衍你。我記得很清楚,當年陳守山一個人下井,一個人上來。他手裡拿著鎮門鈴,身上全是血。井門開了,風從下面衝上來,我們所有人的燈都滅了。」

  「然後呢?」

  「顧七的父親說,開門人必須留下。」羅九爺聲音發沉,「山魁不肯,改了帳。再後來,我們帶著陳守山離開。」

  「你確定只有我爹一個人上來?」

  羅九爺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說:「我眼睛看見的,是一個。」

  「耳朵呢?」

  他猛地抬頭看我。

  這反應說明我問到了點上。

  我說:「師父不會無緣無故留下這句話。你們眼睛看到我爹一個人上來,但也許聽到了別的動靜。」

  羅九爺坐了下來。

  像一下老了幾歲。

  「井底門開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哭。」

  我後背一涼。

  「誰哭?」

  「不知道。」羅九爺說,「很遠,很低,像從井下門裡傳出來。那聲音不是陳守山,也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後來顧七的父親說,那是門風,別聽。」

  「你信了?」

  「那時候不信也得信。」他苦笑,「人在那種地方,只要能活著出去,別人說什麼你都會先認。」

  我懂。

  這不是膽小,是人性。

  「還有呢?」

  羅九爺看著木盒裡的獸皮地圖。

  「陳守山上來的時候,懷裡鼓著。」

  我眼神一凝。

  「鼓著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他用衣服裹著,山魁不讓我們碰。顧七想看,被山魁拿刀逼退了。後來出了井廳,陳守山懷裡的東西就不見了。」

  我心跳慢了半拍。

  「誰拿走了?」

  「山魁。」

  師父。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羅九爺不知道師父紙條里的最後一句。

  因為師父當年從我爹懷裡拿走了某樣東西。

  那東西可能是「人」。

  或者和人有關。

  我低頭看獸皮地圖上那個被黑墨塗掉的地方。

  不可入帳。

  不可入帳,就是不能寫進帳里。

  不能寫進帳里的東西,往往才是真正要命的。

  羅九爺繼續說:「那晚之後,山魁和陳守山單獨談過一次。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第二天,陳守山拿了一筆錢走了,說以後再也不進陰山。三個月後,他死了。」


  「你們沒查?」

  「查了。」羅九爺說,「查不出來。那時候顧七失蹤,白紙門封帳,沈懷義開始瘋,山魁也變了。」

  「師父怎麼變了?」

  「他開始找徒弟。」

  我心裡一緊。

  羅九爺看著我:「以前山魁不收徒。他說下地討飯不是好路,自己爛在裡面就算了,別再拖人。陳守山死後,他忽然說要收一個徒弟。」

  「所以他找了我。」

  「是。」

  「因為他欠我爹?」

  「這是一半。」羅九爺說。

  另一半呢?

  我沒有問出口。

  因為我已經隱約知道。

  師父收我,不只是因為欠陳守山。

  還因為我身上有陳守山的血。

  門帳認血。

  如果有一天帳重新找上門,只有我能走完我爹沒走完的路。

  我把師父留下的紙重新折好。

  「顧七在哪?」

  羅九爺搖頭:「你見過他,比我更知道。」

  「山凹里那個?」

  「也許。」他說,「但你記住,小先生不能殺。」

  「為什麼?」

  羅九爺看向紙條:「這是山魁留給你的話,我不知道原因。」

  「你猜呢?」

  「如果小先生真是掛帳續命的名號,殺一個人沒有用,反而會讓帳換到下一個人身上。」羅九爺說,「更麻煩的是,第一任小先生顧七可能握著你爹帶上來的那個人的線索。殺了他,線就斷了。」

  這解釋說得通。

  我把獸皮地圖捲起來。

  羅九爺按住地圖。

  「這東西不能帶出聽雨軒。」

  我看著他。

  他解釋:「不是我不讓你帶。是路帳一出聽雨軒,白紙門、第二任、顧七都會知道。這裡能壓它,是因為三姓封帳還在。」

  「封條已經開了。」

  「開帳不等於移帳。」他說,「你可以看,可以記,不能帶。」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這次,他沒有躲。

  我最終點頭。

  「給我紙筆。」

  羅九爺從暗室角落拿出一疊舊紙和一支鉛筆。

  我把獸皮地圖攤開,開始抄。

  柳樹窪,老鴉溝,廢石灰窯,石羊,井,山北裂路,藏鈴口。

  還有那個被黑墨塗掉的位置,我沒法抄出名字,只能按形狀畫了一個黑圈,旁邊寫:不可入帳。

  抄到藏鈴口時,我問:「這個地方你去過嗎?」

  「沒有。」

  「師父呢?」

  「十年前去過。」

  我停筆。

  「娘娘墳事變前?」

  「對。」羅九爺說,「山魁進娘娘墳前,先去過山北。他回來以後,就決定帶你下娘娘墳。」

  「為什麼?」

  「不知道。」羅九爺說,「他只說,十年門期到了。」

  十年門期。

  這又是一個新詞。

  我記下。

  「門期是什麼意思?」

  「門帳每十年會重開一次。」羅九爺說,「三十年前一次,二十年前一次不知道有沒有事,十年前一次,就是娘娘墳。現在,又到了。」

  現在是第四次?

  三十年前我爹入帳。

  十年前我替死坐牢。

  現在我出獄,門帳重開。

  那二十年前發生了什麼?

  我問羅九爺。

  他搖頭:「二十年前,山魁消失過一段時間。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我把這個也記下。

  師父消失。

  二十年前。

  可能也是關鍵。

  抄完地圖,我把獸皮地圖原樣放回木盒,把師父的斷菸袋也放回去。

  但那張紙條,我沒有放回。

  羅九爺看見了,沒有阻止。

  「這張是山魁給你的。」

  我收好紙條。

  我們重新上去。

  木梯吱呀響。

  等回到後院,天已經亮了。外面南街的聲音逐漸起來,前街又有人吆喝賣手串,像昨晚陰山里那些事都不存在。

  沈青禾、老疤劉、關小滿還在車裡等。

  我走出聽雨軒後門時,老疤劉第一個跳下車。

  「咋樣?路帳拿到了?」

  「拿到一半。」

  「怎麼又一半?」他痛苦地拍了拍腦門,「我現在最怕聽一半。」

  沈青禾看向我:「羅九說什麼了?」

  我把抄下來的地圖遞給她。

  她看見「藏鈴口」和那個黑圈,臉色變了。

  「不可入帳。」

  「你知道?」

  她搖頭:「我父親瘋的時候,一直念這四個字。」

  關小滿看著地圖,指向藏鈴口:「這地方在陰山北背,路很險。車到不了,只能走。」

  老疤劉立刻說:「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看著他們。

  「今晚不去。」

  老疤劉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我說,「我們先睡覺。」

  他差點感動哭了。

  但我下一句話,又把他打回原形。

  「睡醒以後,去找顧七。」

  老疤劉臉垮下來:「我就知道幸福不會超過三秒。」

  沈青禾問:「去哪找?」

  我摸出顧七那枚銅錢。

  「他既然把錢給我,就一定留了下一步。」

  我剛說完,銅錢背面忽然掉下一點黑灰。

  露出一行極細的小字。

  城北,舊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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