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城北舊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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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舊紙坊,我聽過。

  雲州以前有幾家老紙坊,專做黃表紙、帳紙、紙人紙馬。後來機器紙便宜了,老紙坊一家家倒掉。城北這家最老,聽說以前給廟裡供紙,也給死人鋪子供紙。

  白紙門。

  舊紙坊。

  這兩個詞湊在一起,就不可能只是巧合。

  老疤劉一聽「舊紙坊」,臉色就不好。

  「紙坊這地方,聽著就不吉利。」

  關小滿冷冷道:「你聽什麼都不吉利。」

  「那不一樣。」老疤劉說,「飯館、浴池、足道,聽著就陽間。紙坊、墳、井,聽著就不適合活人長期發展。」

  我把銅錢收起來。

  一夜沒睡,所有人臉色都不太好。尤其沈青禾,她昨晚先被追,後走暗路,又在第二層和白紙門周旋,撐到現在已經很難。

  我說:「先休息。」

  老疤劉立刻舉手:「我支持。」

  關小滿看我:「去哪?」

  「河西橋北。」

  老疤劉臉色一變:「順發?」

  「不是。」

  我還沒瘋到剛從一堆死帳里爬出來,又回順發七號房睡覺。

  我們去了春江浴池後面的一家小招待所。

  老闆和老疤劉認識。

  準確說,是老疤劉欠過他錢。老疤劉一進門,老闆就冷笑:「疤子,還活著呢?」

  老疤劉說:「托您的福,活得不太穩定。」

  老闆看見我們一行人,也沒多問,開了兩個房間。

  我和關小滿一間。

  沈青禾單獨一間。

  老疤劉本來想跟我和關小滿擠,關小滿看了他一眼:「你打呼嗎?」

  老疤劉說:「分情況。」

  「什麼情況?」

  「累了打,害怕也打。」

  關小滿直接把他推到隔壁:「你跟門睡。」

  老疤劉罵罵咧咧,最後還是在我們屋門口打了個地鋪,說這樣心裡踏實。不到三分鐘,他就睡得像被人悶暈了。

  我卻睡不著。

  躺在硬床上,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陳守山。

  趙山魁。

  顧七。

  白紙門。

  第二任小先生。

  藏鈴口。

  不可入帳。

  這些詞像一堆舊銅錢,在腦子裡撞來撞去。

  關小滿坐在窗邊擦刀。

  他擦得很慢。

  刀刃上沒有血,卻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問:「想你爹?」

  他沒抬頭:「嗯。」

  「顧七的話,你信幾分?」

  「三分。」

  「為什麼?」

  「他說我爹讓他別跑夜路。」關小滿停了一下,「這句話像真的。」

  我沒說話。

  有時候判斷一句話真假,不靠證據,靠它像不像那個人會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關小滿低聲說:「如果我爹真是為了救他死的,我會找他算帳。如果不是,我會找害我爹的人算帳。」

  「都得算。」

  他看向我:「你呢?」

  我閉了閉眼。

  「我也一樣。」

  關小滿沒再說話。

  天大亮以後,我終於睡了一會兒。

  這一覺不踏實。

  夢裡我又回到三監門口,郵政小伙子遞給我包裹。可我簽收以後,包裹打開,裡面不是斷銅鈴,也不是黑木匣,而是一張人皮臉。

  那張臉是師父的。

  他閉著眼,嘴卻在動。

  他說:「二河,別信我。」


  我猛地醒來。

  屋裡光線發暗,窗簾拉著。

  關小滿已經不在床邊。

  老疤劉坐在門口,啃著壓縮餅乾,看見我醒了,鬆了口氣。

  「你可算醒了。」

  我坐起來:「幾點?」

  「下午三點。」

  「他們呢?」

  「青禾姐在隔壁,小滿哥出去買吃的了。」

  我下床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眼窩發青,鬍子冒出來一層,怎麼看都不像剛睡醒,倒像剛從土裡被人挖出來。

  老疤劉遞給我一瓶水。

  「二河,我剛才想了想。」

  「想什麼?」

  「咱要不要拜拜?」

  「拜誰?」

  「隨便。」他說,「你家師父、我家祖宗、玉蘭足道財神爺,都行。咱最近碰的東西太陰,不找點心理寄託,我怕我扛不住。」

  我喝了口水:「你可以拜壓縮餅乾。」

  「為啥?」

  「它陪你最久。」

  老疤劉看著手裡的餅乾,居然認真點了點頭:「也有道理。」

  關小滿回來時,手裡拎著包子、熟肉和兩瓶白酒。

  我看了一眼:「你買酒幹什麼?」

  「不是喝的。」他說,「進舊紙坊用。」

  沈青禾也從隔壁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臉色還是白,但眼神恢復了不少。她看見白酒,點了點頭。

  「紙坊里灰重,酒能壓味,也能洗手。」

  老疤劉一聽不能喝,有點失望:「白高興了。」

  我們吃了一頓像樣的飯。

  雖然只是包子和熟肉,但比昨晚那些山風、石洞、死人錢強多了。人吃飽以後,膽子會回來一點,哪怕是假膽子,也比空著強。

  傍晚,我們動身去城北。

  城北舊紙坊在雲州老工業區後面。

  那片地方以前有造紙廠、木材廠、煤場,現在大多廢了。路邊牆上刷著拆遷標語,字掉了一半。街上人少,偶爾有幾輛拉廢品的三輪過去。

  舊紙坊在一條叫北紙巷的小巷盡頭。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老磚牆,牆頭長草。還沒走到盡頭,就能聞到一股紙漿發霉的味道,混著香灰和潮木頭味。

  老疤劉揉了揉鼻子:「這地方聞著像死人辦手續。」

  關小滿看他一眼:「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我這是緩解氣氛。」

  「你越緩越陰。」

  舊紙坊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牌子裂了,只剩兩個字還看得清:

  長生。

  長生紙坊。

  這名字聽著就不舒服。

  人一輩子最怕跟「長生」兩個字扯上關係。活人用不上,死人更用不上,偏偏做死人生意的地方最愛叫這個。

  紙坊大門關著。

  門上貼著一張白紙。

  白紙上沒有字,只有一枚銅錢壓著。

  銅錢正是顧七那種薄錢,邊緣三道缺口。

  我把銅錢拿起來。

  門裡面傳來咔的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

  老疤劉立刻往後退:「自動門?」

  我說:「有人在裡面。」

  關小滿握住刀柄。

  沈青禾從包里拿出一張短手白紙人,夾在指間。

  我推門進去。

  院子裡很大。

  地上堆著廢紙、竹篾、爛木架,還有幾隻未糊完的紙馬。西邊是晾紙棚,棚下掛著一排排白紙。風一吹,白紙輕輕晃,像一院子無臉的人在呼吸。

  院子正中,擺著一張長桌。

  桌上有茶。


  四杯。

  不多不少。

  顧七坐在長桌盡頭。

  還是青布衫,手插在袖子裡,臉年輕得不真實。

  他看著我們,笑了一下。

  「睡醒了?」

  老疤劉小聲說:「他咋知道咱睡了?」

  關小滿冷聲道:「你臉上寫著。」

  顧七指了指桌上的茶。

  「坐。」

  我沒有坐。

  「你讓我來,不是喝茶。」

  「當然。」他說,「喝茶只是給活人的禮貌。」

  「那死人呢?」

  顧七笑了笑:「死人用紙。」

  他抬手。

  晾紙棚後面,慢慢走出一個人。

  那人全身都裹著白紙,只露出一雙眼睛。

  右手短。

  真白紙門。

  沈青禾立刻繃緊。

  顧七說:「別緊張。它不是來收你們的。」

  「那收誰?」

  顧七看著我。

  「收我。」

  院子裡的白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老疤劉臉都僵了。

  顧七卻像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陳二河,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人,還是帳嗎?」

  他伸出虎口帶疤的那隻手,放在桌上。

  「今天讓你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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