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聽雨軒地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羅九爺說完那句話以後,就不再開口。

  他坐在茶桌對面,像一尊舊木頭雕出來的像。水汽散了,茶涼了,院子外面有早起的人聲傳進來,可後院這張茶桌上,像還壓著三十年前的陰山風。

  陳守山畫的真路。

  趙山魁十年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這兩樣東西,不管哪一樣,都足夠讓我把聽雨軒拆了。

  我把黃銅鑰匙攥在掌心。

  鑰匙柄上的「羅」字硌著肉。

  「入口在哪?」

  羅九爺沒有看我,只抬手指了指茶桌下面。

  我低頭。

  茶桌是老榆木的,桌腿粗,桌面被茶水浸得發黑。中間那隻空杯還在,杯底下壓著顧七給我的銅錢。茶桌底下鋪著青磚,看起來沒什麼特別。

  羅九爺說:「把空杯轉三圈。」

  我伸手拿起空杯。

  杯子很輕。

  杯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用了很多年。

  我把杯子放回原位,順時針轉了一圈。

  沒動靜。

  第二圈。

  還是沒動靜。

  第三圈轉到一半時,桌下傳來很輕的一聲咔。

  老機關。

  不是電,不是磁,就是老木頭和銅件咬合的聲音。現在的人嫌這種東西麻煩,可師父以前說過,真正能藏幾十年的機關,越笨越靠譜。聰明東西吃電,笨東西吃時間。

  茶桌旁邊一塊青磚慢慢翹起一角。

  羅九爺看著那塊磚,眼神很深。

  「這地方開過幾次?」

  我問。

  「兩次。」

  「哪兩次?」

  「三十年前一次,十年前一次。」他說,「今天是第三次。」

  我蹲下,把青磚掀開。

  下面是一個銅鎖。

  鎖眼很小,正好能插進那把刻著「羅」字的鑰匙。

  我把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

  鎖開了。

  青磚下面露出一隻鐵環。我抓住鐵環往上一拉,地面緩緩抬起一塊暗板。暗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木梯。

  一股陳舊的茶味和土味混在一起湧上來。

  不是墓里的味。

  更像一間很多年不開的地下庫。

  羅九爺站起身:「我跟你下去。」

  我看他:「你不怕?」

  「怕。」他說,「但路帳在我這裡藏了三十年,我不能只把鑰匙給你。」

  這話說得還算像人。

  我沒有拒絕。

  進聽雨軒之前,我讓沈青禾、老疤劉和關小滿在外面等。現在看來,幸好沒讓他們進來。人越多,路帳越容易亂。

  我先下。

  羅九爺跟在後面。

  木梯很窄,踩上去吱呀響。下面不深,大概下了十幾階,就到了一間地下暗室。

  暗室不大。

  四面都是青磚牆,牆上沒有窗,只在角落放著一隻陶罐,裡面插著半截幹掉的艾草。中間有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隻長木盒。

  木盒外面貼著三張封條。

  一張寫著「陳」。

  一張寫著「趙」。

  一張寫著「羅」。

  三張封條都舊了,邊緣捲起,但還沒破。

  羅九爺站在木盒前,沉默了很久。

  「當年封這盒子的時候,你師父說過,三姓封帳,三姓開帳。陳守山不在,你是他的血脈。山魁不在,你是他的徒弟。羅家這邊,我還活著。」

  我看著那三張封條。

  「沈家呢?」

  羅九爺眼神一沉。

  「沈家記的是明帳,不封路帳。」

  「白紙門呢?」


  「白紙門不配封陳守山的路。」他說這話時,語氣里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恨。

  我有些意外。

  羅九爺恨白紙門。

  這恨不像裝的。

  我問:「三十年前,白紙門做了什麼?」

  羅九爺沒有回答,伸手按在「羅」字封條上。

  「先開帳。」

  我按住「陳」字封條。

  封條很脆,一碰就裂。

  我沒有用力撕,而是用指腹一點點壓開。封條斷開的瞬間,我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有個人在三十年前把手遞出來,終於讓我接到了。

  羅九爺揭開「羅」字封條。

  最後剩下「趙」。

  我看著那張封條,沒有動。

  羅九爺說:「這是你師父的。」

  「我知道。」

  「你不揭?」

  我伸手,按住「趙」字封條。

  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恨。

  恨他騙我,恨他把我帶進局,恨他讓我坐了十年牢。

  可真到這一刻,我心裡最重的不是恨。

  是想問一句。

  師父,你到底給我留了什麼?

  我揭開封條。

  木盒輕輕一響。

  羅九爺把盒蓋推開。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帳簿。

  只有兩樣東西。

  一卷獸皮地圖。

  一隻斷菸袋。

  菸袋是師父的。

  不是山肚子裡那半截,是另一半。菸袋鍋還在,邊緣磕破了一塊,裡面殘留著黑黑的菸灰。

  我先拿起地圖。

  獸皮已經發黃,邊緣乾裂。上面畫著陰山北脈,柳樹窪,老鴉溝,廢石灰窯,石羊,井口,山北裂路。

  還有一個地方,是老侯那張手繪地圖上沒有的。

  藏鈴口。

  位置在山北裂路更深處。

  旁邊有一行小字:

  鈴斷進,鈴全死。

  我手指停住。

  這和我爹木牌上那句「鈴不可全」對上了。

  完整鎮門鈴不能出現。

  一旦完整,門就開,人就死。

  我繼續看地圖。

  藏鈴口後面,還有一道彎曲的線,通向一個被黑墨塗掉的地方。黑墨很重,看不出原本寫的是什麼。黑墨旁邊,寫著四個字:

  不可入帳。

  羅九爺看見那處黑墨,臉色沉了沉。

  「這地方,你師父當年塗掉的。」

  「為什麼?」

  「他說那不是活人該記的路。」

  「他去過?」

  羅九爺說:「陳守山去過。」

  我心裡一震。

  我爹走到過黑墨後面的地方。

  所以他才留下路帳。

  我放下地圖,拿起斷菸袋。

  菸袋桿中間是空的。

  我輕輕一倒,裡面掉出一小捲紙。

  紙卷很細,藏了十年甚至更久,邊角已經發脆。

  我展開。

  上面是師父的字。

  二河:

  如果你看到這張紙,說明羅九還沒死,說明你也還沒死。

  先別急著罵我。

  你爹那筆帳,我還了一半,剩下一半,還在你身上。

  我不讓你知道,不是怕你恨我,是怕你太早知道,活不到今天。

  你坐牢十年,是我對不住你。

  但這十年牢,也是我能給你找的唯一一扇活門。

  十年期滿,門帳會重新找你。

  到那時候,你別信我留下的所有東西。

  包括這張紙。

  看到這裡,我心口一沉。

  別信我留下的所有東西。

  包括這張紙。

  師父還是師父。

  連遺言都不讓人踏實。

  我繼續往下看。

  如果你真想活,就記住三句話。

  第一,鎮門鈴不能全。

  第二,白紙門不能交。

  第三,小先生不能殺。

  我盯著第三句。

  小先生不能殺。

  羅九爺也看見了,臉色變了。

  我繼續看最後一行。

  若見顧七,問他一句:

  當年井下,陳守山到底帶上來了幾個人?

  紙到這裡斷了。

  再沒有字。

  暗室里安靜得很。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重。

  我爹從井下帶上來的,不只是鎮門鈴?

  還有人?

  羅九爺死死盯著那行字,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

  我看向他。

  「九爺。」

  「這句話,你以前見過嗎?」

  羅九爺嘴唇動了動。

  半晌,他才低聲說:

  「沒有。」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一次,他不像撒謊。

  也就是說,師父真正壓在菸袋裡的最後問題,連羅九爺都不知道。

  當年井下,陳守山到底帶上來了幾個人?

  這個問題,恐怕才是三十年前那筆路帳最深的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