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羅九爺的路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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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九爺聽見「路帳」兩個字,臉上的老態更重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很燙。

  水汽升起來,擋住他半張臉。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那隻空杯。

  空杯下面壓著青布衫給我的銅錢。銅錢不大,卻像一塊石頭,壓得整個茶桌都沉了。

  羅九爺端起茶杯,手沒有抖。

  可他喝得很慢。

  我沒有催。

  這種時候,催沒用。

  老江湖開口前,心裡先算的不是說什麼,而是說完以後會死幾個人。

  過了很久,羅九爺放下茶杯。

  「他讓你來問路帳?」

  「是。」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路帳一開,誰都收不住?」

  「他說過類似的話。」

  羅九爺冷笑:「他當然會說。他最會把自己摘乾淨。」

  「第一任小先生?」

  羅九爺看了我一眼:「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臉呢?」

  「很年輕。」

  羅九爺眼底沉了一下。

  「那就不是他。」

  我皺眉:「什麼意思?」

  羅九爺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第一任小先生如果還活著,不該是那張臉。如果你見到的是年輕臉,要麼是他用了手段,要麼是有人借他的名號和手。」

  「虎口舊疤是真的。」

  「手可以是真的,臉未必是真的。」羅九爺說,「二河,你一路走到現在,還不懂嗎?這本帳里,最不可信的就是臉。」

  這話倒是真的。

  人皮面,假屍,白紙臉,第一任、第二任,全都在臉上做文章。

  我問:「第一任小先生到底是誰?」

  羅九爺沉默。

  我把黑木匣放到茶桌上。

  「九爺,我不是來聽你繞的。」

  他看著黑木匣,眼神複雜。

  「你打開過了?」

  「開過。」

  「看到帳了?」

  「看了一部分。」

  「那你應該知道,小先生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我說,「我要問的是三十年前、十年前那條線上的第一任。」

  羅九爺拿起空杯,杯底下那枚銅錢露出來。

  他看著銅錢,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半點暖意。

  「這枚錢,三十年前我給過他。」他說,「那時候他還不叫小先生。他叫顧七。」

  顧七。

  我記住這個名字。

  「為什麼叫小先生?」

  「因為他年紀小,懂得多。」羅九爺說,「我們那時候都比他大,可進了陰山,很多路反而得聽他的。他父親是白紙門裡出來的人,懂帳,也懂門。他十幾歲就跟著下地,心比大人還冷。」

  「他父親是誰?」

  羅九爺搖頭:「名字不能提。」

  「為什麼?」

  「白紙門的老名,提了就入紙帳。」他說,「你可以當他姓顧。」

  我沒有追這個。

  「顧七現在還活著嗎?」

  羅九爺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

  「我不知道。」

  我冷笑:「你們都不知道。」

  羅九爺抬眼看我:「二河,有些人不是死不死的問題。顧七十年前就該死,三十年前也差點死。他如果還活著,就不是靠命活著。」

  「靠什麼?」

  「靠帳。」


  我皺眉。

  羅九爺說:「白紙門有一種說法,叫掛帳續命。不是神仙法術,是把一個人的身份拆開。臉、手、名、帳,分給不同的人保管。只要帳不銷,名號就還在。」

  我聽得後背發涼。

  這和我們一路看到的東西都能對上。

  第一任小先生的臉可能不是臉,手可能是真的,名號在傳,帳也在傳。難怪所有人都說「小先生不是一個人」。

  老疤劉要是在這裡,估計又得說這不是陽間戶口。

  我問:「那顧七到底算人,還是帳?」

  羅九爺說:「這就是我不想你碰的原因。你越查,越會發現有些東西已經不能按人算。」

  我盯著他:「我爹呢?」

  羅九爺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多少?」

  「陳守山是引路人,三十年前進過娘娘墳。他從井底帶出了完整鎮門鈴。師父把自己的名字寫到他的位置上,替他擋過一次門帳。三個月後,我爹死在陰山路上。」

  羅九爺閉上眼。

  像是被人剝掉了一層外殼。

  「誰告訴你的?」

  「路告訴我的。」

  他睜眼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疲憊。

  「你找到山北那條路了。」

  「找到了。」

  「陳守山留的木牌呢?」

  「在我手裡。」

  羅九爺看著我,過了很久,低聲說:「你爹是個好人。」

  我笑了一下。

  「九爺,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晚了?」

  他沒有反駁。

  「是晚了。」

  這句話反倒讓我心裡的火頓了一下。

  我以為他會找藉口,會說當年沒辦法,會說江湖規矩。可他直接認了晚。

  羅九爺說:「三十年前,我們找陳守山帶路,是因為他認陰山。他不懂墓,不懂帳,也不知道娘娘墳是什麼地方。我們騙了他。」

  我沒有說話。

  他繼續道:「他說家裡缺錢,媳婦懷著孩子,想多掙點。你師父那時候還不是你師父,趙山魁比現在狠,也比現在窮。他說,給陳守山一筆錢,讓他帶到山口就走。」

  「後來呢?」

  「後來門找上了他。」羅九爺說,「有些事不是誰安排的。井底那道門開不了,顧七的父親說,必須要引路人下去。陳守山不下,所有人都出不來。」

  「所以你們讓他下了。」

  羅九爺的嘴唇抿了一下。

  「是。」

  這一個字,很輕。

  可它落下來的時候,我手指都在發緊。

  我想過很多答案。

  可真聽見他承認,我還是覺得胸口像被壓住了。

  「師父呢?」

  「山魁不同意。」羅九爺說,「他跟顧七的父親翻了臉。但沒用。那時候所有人都怕死。陳守山自己也知道,不下去,我們都得死。」

  「他自己下的?」

  「他是被逼的,但最後是自己走下去的。」

  這話聽著像給他們減罪。

  可我知道,人被逼到沒路,自己邁出去那一步,也不能算自願。

  羅九爺說:「他把鎮門鈴帶上來以後,井門開了。顧七的父親要他留下。山魁把自己的名字寫了上去。」

  「為什麼?」

  「因為山魁欠陳守山。」羅九爺說,「進山前一晚,陳守山給他擋過一次塌石。那塊石頭本來會砸斷山魁的另一條腿。」

  我從沒聽過這事。

  師父也沒說過。

  羅九爺看著我:「山魁這人一輩子嘴硬。他不說,不代表沒記。」

  「所以他替我爹擋了一次門帳。」

  「對。」


  「但我爹還是死了。」

  「因為門帳認血。」羅九爺說,「山魁擋了名,擋不了血。陳守山從井下帶出鎮門鈴那一刻,他和他的血脈就入了帳。」

  我慢慢抬頭:「所以後來找到我。」

  羅九爺點頭。

  「十年前娘娘墳那晚,你本來會死。山魁知道門帳要收你,所以他提前做了局,把你送進牢里。」

  「牢是陽間最硬的門。」

  羅九爺看著我:「誰告訴你的?」

  「顧七。」

  他沉默片刻。

  「他說得沒錯。」

  我問:「路帳在哪?」

  羅九爺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

  很小。

  黃銅鑰匙。

  鑰匙柄上刻著一個「羅」字。

  「路帳不在我身上。」他說,「在聽雨軒地下。」

  我皺眉。

  「你把我爹的路帳藏在你喝茶的地方?」

  羅九爺笑得很苦:「越危險的東西,越要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聽雨軒這麼多年,來來往往都是南街人。誰會想到,路帳就在茶桌下面?」

  他把鑰匙推給我。

  我沒有立刻接。

  「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顧七的錢回來了。」

  他看向空杯里的銅錢。

  「這枚錢三十年前我給他,是買他閉嘴的。現在它回來,說明顧七不想閉嘴了。」

  「他讓你開路帳?」

  「不是他讓我。」羅九爺說,「是帳到時候了。」

  我接過鑰匙。

  鑰匙很涼。

  「路帳里有什麼?」

  羅九爺盯著我,一字一句道:

  「陳守山畫的真路。」

  「還有趙山魁十年前留給你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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