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南街
我們沒有再留在山凹。
灰衣人死得太快。
閉口鈴一響，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留下。那幾個冒白紙門的人更不用說，看見灰衣人吐黑血，臉都白了。他們本來就是拿錢辦事的外圍人，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比老疤劉還想跑。
青布衫沒有殺他們。
只讓他們把假白紙帖留下。
那幾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就沒進山坡下的黑暗裡。
老疤劉看著他們背影，十分不服：「憑啥他們能跑？」
我說：「你也能跑。」
他看了看四周：「算了，我怕跑錯路。」
關小滿把灰衣人的衣服翻了一遍。
除了那枚已經響過的閉口鈴，再沒找到什麼有用東西。閉口鈴很小，只有拇指蓋大，黑銅做的，裡面有針。鈴一響，針刺破藏在鈴身里的毒囊，毒就進了人身。
不是玄乎。
是機關。
越是這種東西，越說明背後的人不是裝神弄鬼那麼簡單。
他懂人，也懂器。
關小滿把閉口鈴扔到地上，一腳踩碎。
「我爹的帳，回頭再找你算。」
這話是對青布衫說的。
青布衫點頭：「可以。」
「別以為我信你。」
「你最好別信。」
關小滿冷笑：「你們南街人是不是都愛說這種話？」
老疤劉立刻插嘴：「我不是南街人，我也不愛說。我比較實在，我現在就想回去睡覺。」
沒人理他。
青布衫看向我：「陳二河，天亮前回南街。」
「你不去？」
「我去不了。」
「為什麼？」
他抬起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舊疤在手電光下很清楚。
「第一任小先生一進南街，羅九會先殺我。」
「他殺得了你？」
「殺不了，也會亂。」青布衫說，「現在要找帳口，不能先亂。」
我看著他：「那你讓我們去，不怕亂？」
「你去，羅九會先欠。」
這話我懂。
羅九爺欠我爹，欠師父，也欠我。面對我，他會猶豫。面對第一任小先生，他只會動手。
老疤劉小聲說：「這意思就是我們臉比較適合討債。」
「你是適合挨債。」關小滿說。
老疤劉瞪他：「小滿哥，你剛回來就懟我，不合適吧？」
關小滿沒搭理他。
沈青禾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青布衫，忽然問：「你到底活了多少年？」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青布衫那張臉年輕得不對。
如果他真是十年前的第一任小先生，至少也該三十多歲。可他看起來還像二十出頭。山肚子裡燈下那張臉，不像人皮面，也不像假面。
青布衫笑了一下。
「青禾，你父親沒告訴你嗎？帳里的人，不按活人的年紀算。」
老疤劉吸了口涼氣：「這話聽著就不像陽間戶口。」
沈青禾盯著他：「你不是正常人？」
「我是不是人，不影響你們今晚回南街。」青布衫說，「第二任的帳口如果開了，羅九爺會死。羅九一死，路帳就斷。路帳一斷，陳二河手裡的路錢、斷鈴、黑木匣，全都會變成死物。」
我問：「死物會怎樣？」
「死物不認人。」他說，「到時候白紙門會收，第二任會搶，井底門也會開。你們現在還有選擇，那時就沒有了。」
這話聽著像恐嚇。
但今晚我們見過太多東西，知道這不是空嚇。
青布衫從袖子裡拿出一枚銅錢，扔給我。
我接住。
這枚銅錢和我爹留下的路錢不一樣。它更薄，邊緣有三道小缺口。
「到南街後，去聽雨軒。」他說，「把這枚錢放在茶桌中間那隻空杯下面。羅九會見你。」
「他要是不見？」
「他會見。」青布衫說，「因為這枚錢，是三十年前他親手給我的。」
我看著銅錢：「你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他欠這枚錢一條命。」
又是欠命。
我發現這本帳里，錢都不像錢。
每一枚錢都壓著人命。
老疤劉在旁邊嘆氣：「以後誰再給我硬幣，我都得先問問有沒有故事。」
我們沿著山路往下走。
關小滿帶路。
他沒有再說「別信我」，但也沒有解釋自己這一天怎麼過來的。只說他被人盯上後，故意留下車票，讓我們別走老鴉溝，然後自己反跟蹤，摸到第二任那伙人的尾巴。
至於他怎麼遇見青布衫，他沒細說。
我也沒問。
現在每個人都有沒說完的事。沈青禾有，關小滿有，青布衫有，羅九爺有，師父更有。
問不完。
只能一筆一筆清。
天快亮時，我們回到河西橋南。
關小滿的金杯車停在一處廢修理廠後面，車身上多了幾道劃痕，前擋風玻璃裂了一條。老疤劉看見車，像看見親人。
「終於有車了。」
關小滿拉開車門：「上車。」
老疤劉剛要上，忽然停住：「車底沒人吧？」
關小滿看他：「你去看看？」
老疤劉立刻鑽進車裡：「我相信你。」
車往雲州開。
天邊泛著灰白，路上早起的貨車開始多起來。我們四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老疤劉熬了一夜，坐在後排，腦袋一點一點，可每次快睡著又猛地驚醒。
「別抓我腳！」
關小滿冷冷道：「沒人抓你。」
「夢見了。」
「你可以閉嘴夢。」
沈青禾靠在窗邊，臉色很差。她手裡一直攥著那個小帳包，指節發白。
我坐在副駕，摸著兜里的兩枚銅錢。
一枚是我爹留下的路錢。
一枚是青布衫給的舊錢。
一個指路。
一個討債。
還有斷銅鈴和黑木匣。
這些東西加起來，像一身看不見的枷鎖。
可奇怪的是，我沒有剛出來時那麼慌了。
剛出獄那天，我不知道誰在看我，也不知道包裹要把我帶去哪。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全部真相，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是一隻被人牽著走的狗。
我手裡也有帳。
車進雲州時，太陽還沒出來。
南街前街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鋪主在掃地。文玩城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經過一夜，顏色暗得像舊血。
聽雨軒沒有開門。
後院門卻虛掩著。
關小滿把車停在老鼓樓巷口。
「我不進去。」
我看他。
他說：「羅九爺認識我爹。現在還不是見他的時候。」
這話有道理。
沈青禾也說：「我不能進去。」
「為什麼？」
「我進去，羅九會防我。」她說，「你一個人去，他會說得更多。」
老疤劉立刻舉手：「我也不進去，我進去也沒用，我在車裡給你們祈福。」
我看他：「你是怕吧？」
「對。」他說得很坦然，「而且我怕得很有自知之明。」
我點頭。
「行。你們等我。」
我一個人進了聽雨軒後院。
院裡的青磚還濕著，像剛被人衝過。榆樹樁下擺著茶盤，桌上放著三隻杯子。
兩隻有茶。
中間那隻空著。
斷路茶。
我把青布衫給的銅錢放進空杯底下。
然後坐下。
沒多久，屋裡傳來腳步聲。
羅九爺從門帘後走出來。
他看見我，沒有意外。
看見空杯下那枚銅錢時，臉色卻變了。
他站了很久，才緩緩坐下。
「他還活著？」
我沒有問他指誰。
「你覺得呢？」
羅九爺閉了閉眼。
那一刻，他不像南街的大人物。
像一個被舊債找上門的老人。
過了很久，他說：
「陳二河。」
「你想問什麼？」
我看著他。
「路帳。」
灰衣人死得太快。
閉口鈴一響，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留下。那幾個冒白紙門的人更不用說，看見灰衣人吐黑血，臉都白了。他們本來就是拿錢辦事的外圍人，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比老疤劉還想跑。
青布衫沒有殺他們。
只讓他們把假白紙帖留下。
那幾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就沒進山坡下的黑暗裡。
老疤劉看著他們背影，十分不服：「憑啥他們能跑？」
我說：「你也能跑。」
他看了看四周：「算了，我怕跑錯路。」
關小滿把灰衣人的衣服翻了一遍。
除了那枚已經響過的閉口鈴，再沒找到什麼有用東西。閉口鈴很小，只有拇指蓋大，黑銅做的，裡面有針。鈴一響，針刺破藏在鈴身里的毒囊，毒就進了人身。
不是玄乎。
是機關。
越是這種東西，越說明背後的人不是裝神弄鬼那麼簡單。
他懂人，也懂器。
關小滿把閉口鈴扔到地上，一腳踩碎。
「我爹的帳，回頭再找你算。」
這話是對青布衫說的。
青布衫點頭：「可以。」
「別以為我信你。」
「你最好別信。」
關小滿冷笑：「你們南街人是不是都愛說這種話？」
老疤劉立刻插嘴：「我不是南街人，我也不愛說。我比較實在，我現在就想回去睡覺。」
沒人理他。
青布衫看向我：「陳二河，天亮前回南街。」
「你不去？」
「我去不了。」
「為什麼？」
他抬起自己的手。
虎口那道舊疤在手電光下很清楚。
「第一任小先生一進南街，羅九會先殺我。」
「他殺得了你？」
「殺不了，也會亂。」青布衫說，「現在要找帳口，不能先亂。」
我看著他：「那你讓我們去，不怕亂？」
「你去，羅九會先欠。」
這話我懂。
羅九爺欠我爹，欠師父，也欠我。面對我，他會猶豫。面對第一任小先生，他只會動手。
老疤劉小聲說：「這意思就是我們臉比較適合討債。」
「你是適合挨債。」關小滿說。
老疤劉瞪他：「小滿哥，你剛回來就懟我，不合適吧？」
關小滿沒搭理他。
沈青禾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青布衫，忽然問：「你到底活了多少年？」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
青布衫那張臉年輕得不對。
如果他真是十年前的第一任小先生，至少也該三十多歲。可他看起來還像二十出頭。山肚子裡燈下那張臉，不像人皮面，也不像假面。
青布衫笑了一下。
「青禾，你父親沒告訴你嗎？帳里的人，不按活人的年紀算。」
老疤劉吸了口涼氣：「這話聽著就不像陽間戶口。」
沈青禾盯著他：「你不是正常人？」
「我是不是人，不影響你們今晚回南街。」青布衫說，「第二任的帳口如果開了，羅九爺會死。羅九一死，路帳就斷。路帳一斷，陳二河手裡的路錢、斷鈴、黑木匣，全都會變成死物。」
我問：「死物會怎樣？」
「死物不認人。」他說，「到時候白紙門會收，第二任會搶，井底門也會開。你們現在還有選擇，那時就沒有了。」
這話聽著像恐嚇。
但今晚我們見過太多東西，知道這不是空嚇。
青布衫從袖子裡拿出一枚銅錢，扔給我。
我接住。
這枚銅錢和我爹留下的路錢不一樣。它更薄，邊緣有三道小缺口。
「到南街後，去聽雨軒。」他說，「把這枚錢放在茶桌中間那隻空杯下面。羅九會見你。」
「他要是不見？」
「他會見。」青布衫說，「因為這枚錢，是三十年前他親手給我的。」
我看著銅錢：「你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他欠這枚錢一條命。」
又是欠命。
我發現這本帳里，錢都不像錢。
每一枚錢都壓著人命。
老疤劉在旁邊嘆氣：「以後誰再給我硬幣，我都得先問問有沒有故事。」
我們沿著山路往下走。
關小滿帶路。
他沒有再說「別信我」，但也沒有解釋自己這一天怎麼過來的。只說他被人盯上後，故意留下車票，讓我們別走老鴉溝，然後自己反跟蹤，摸到第二任那伙人的尾巴。
至於他怎麼遇見青布衫，他沒細說。
我也沒問。
現在每個人都有沒說完的事。沈青禾有，關小滿有，青布衫有，羅九爺有，師父更有。
問不完。
只能一筆一筆清。
天快亮時，我們回到河西橋南。
關小滿的金杯車停在一處廢修理廠後面，車身上多了幾道劃痕，前擋風玻璃裂了一條。老疤劉看見車，像看見親人。
「終於有車了。」
關小滿拉開車門：「上車。」
老疤劉剛要上，忽然停住：「車底沒人吧？」
關小滿看他：「你去看看？」
老疤劉立刻鑽進車裡：「我相信你。」
車往雲州開。
天邊泛著灰白，路上早起的貨車開始多起來。我們四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老疤劉熬了一夜，坐在後排，腦袋一點一點，可每次快睡著又猛地驚醒。
「別抓我腳！」
關小滿冷冷道：「沒人抓你。」
「夢見了。」
「你可以閉嘴夢。」
沈青禾靠在窗邊，臉色很差。她手裡一直攥著那個小帳包，指節發白。
我坐在副駕，摸著兜里的兩枚銅錢。
一枚是我爹留下的路錢。
一枚是青布衫給的舊錢。
一個指路。
一個討債。
還有斷銅鈴和黑木匣。
這些東西加起來，像一身看不見的枷鎖。
可奇怪的是，我沒有剛出來時那麼慌了。
剛出獄那天，我不知道誰在看我，也不知道包裹要把我帶去哪。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全部真相，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是一隻被人牽著走的狗。
我手裡也有帳。
車進雲州時，太陽還沒出來。
南街前街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鋪主在掃地。文玩城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經過一夜，顏色暗得像舊血。
聽雨軒沒有開門。
後院門卻虛掩著。
關小滿把車停在老鼓樓巷口。
「我不進去。」
我看他。
他說：「羅九爺認識我爹。現在還不是見他的時候。」
這話有道理。
沈青禾也說：「我不能進去。」
「為什麼？」
「我進去，羅九會防我。」她說，「你一個人去，他會說得更多。」
老疤劉立刻舉手：「我也不進去，我進去也沒用，我在車裡給你們祈福。」
我看他：「你是怕吧？」
「對。」他說得很坦然，「而且我怕得很有自知之明。」
我點頭。
「行。你們等我。」
我一個人進了聽雨軒後院。
院裡的青磚還濕著，像剛被人衝過。榆樹樁下擺著茶盤，桌上放著三隻杯子。
兩隻有茶。
中間那隻空著。
斷路茶。
我把青布衫給的銅錢放進空杯底下。
然後坐下。
沒多久，屋裡傳來腳步聲。
羅九爺從門帘後走出來。
他看見我，沒有意外。
看見空杯下那枚銅錢時，臉色卻變了。
他站了很久，才緩緩坐下。
「他還活著？」
我沒有問他指誰。
「你覺得呢？」
羅九爺閉了閉眼。
那一刻，他不像南街的大人物。
像一個被舊債找上門的老人。
過了很久，他說：
「陳二河。」
「你想問什麼？」
我看著他。
「路帳。」